《黑蝶》灯山如炬

4、4 王八看绿豆

　　很快九霄提着一袋子泡面赶到了校门口，他在门卫大叔那儿问要了开水迅速泡了一桶后端着走回了男生宿舍楼，可他很快就放慢了速度了。因为他那双在阳光下焕发出漂亮琥珀色的眼瞳看到了某人捧着自己的饭盒一顿狼吞虎咽，对方吃得非常快非常干净，并且不留下一粒米，显然饿坏了。

　　“……”

　　饭盒大小是正常的，不过里面的饭菜都是被压得很紧实，堪称一块压缩饼干，能这么快就吃完了必然不是闹着玩的。

　　四目相对，心虚的邵小少爷把饭盒盖好，从兜里掏出二十块的零钱放在上面，最后用还剩一小半的腊肉黄豆罐子压着。

　　“不好意思，这是饭钱。”

　　不是他小气，他一紧张就只摸出来这点，只能先给了再说。

　　九霄等他擦掉嘴边的油渍，把泡得正好的面给邵捷。

　　“喏，你的面。”

　　小男生这时候在长身体，加上运动量加大，饭量绝对不会小。九霄知道邵捷肯定能吃得完，所以在对方还没有接过去前把泡面桶放在了能勉强撑得住面桶的窗台上。

　　他还把买泡面剩下的钱还给了邵捷，弯腰把自己的饭盒和酱菜提起来，看着摞成塔的瓶瓶罐罐勾着嘴唇笑了。

　　“我走了。”

　　邵捷挠了挠后脑勺，觉得尴尬又觉得很没面子。总觉得自己在人家面前丢了脸，没了以往的酷拽形象，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道谢：

　　“谢谢了……”

　　“嗯。”

　　九霄不冷不淡地回应，似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而言这只是一盒很简单的饭菜而已。

　　邵捷看着对方上了楼，抓耳挠腮，就是想不出什么话题和人家聊一聊挽回自己饿死鬼的印象。若是他们之间多说几句话，或许相处来就不会显得那么生分了。他知道黄九霄在班里的话题度很低，一来他对别的同学表现地比较冷淡，二来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个人在班级里都不算特别突出，也就自然而然没有多少人回去主动关注。他端起那桶泡面，泡面的香气很霸道，捧在手里很暖，肚子是吃饱了可也还吃得下这口加急的泡面。

　　吸溜吸溜，邵捷一口接着一口吃面，动作可比之前优雅多了。

　　泡面依旧还是那个味道，但还是人家自带的盒饭有滋味。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想得挺美，吃着吃着自己乐呵起来。

　　周日的晚自习过后，412宿舍比其他日子都热闹点，因为从农村回来住校上学的同学里会有那么几个揣着点下饭菜回来。城里的好些娃娃没吃过，特别是山里的东西做出来的小菜，比如辣炒河虾、酱焖小鱼、香煎鱼排、炸排骨等等比城市里的有特色多了，主要还是女寝那边会带菜的比较多，男寝就很少了由此更显得带下饭菜的同学弥足珍贵，以至于附近宿舍和412关系较铁的男生都拿着自己的碗闻着味过来的，嚷嚷着要九霄分一点带来的菜当做宵夜吃。不管饿不饿的，都要尝一口咸淡，抢食儿的时候比赛场上还激烈，有的男生甚至会为了一口吃得不要脸地叫起了爸。

　　“爹，你是我爹！多给我留两口肉啊爹！”

　　“我的，全都是我的！”

　　“九霄才是我亲兄弟，快让我尝尝咱外婆有给咱做什么好吃的了！”

　　“姓沈的，你要不要脸！一个人想把那点东西全吃了吗？！”

　　“给我剩点啊吊毛！”

　　“啊啊啊啊！尼玛我嘴里的都抢！”

　　412抢菜堪比打架，一时混乱得不可开交，但好在抢吃的总能吃上一点，于是心满意足地恢复自己的人样散开，完全当刚才的行为举动和自己没有关系，简直判若两人。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干了，九霄刚上初中的两三个月里每周都会从家里带好吃的，九霄吃不完就会分给大家一点，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上次是葱烧小河鱼，上上次则是柠檬螺肉，上上上次能吃上一口迷你粽子……

　　虽然“赈灾粮”填不饱肚子，可味道好，能解个馋。

　　长身体的男孩子都是如狼似虎，犹如蝗虫过境一般的胃口，夸张起来什么都能咬一口。课桌、试卷，墙灰，无处不是牙印子。

　　今天的腊肉黄豆却是比平时少了不少分量，来晚的人端着碗都不能尝个味儿，面露深深的遗憾。其实有素质的同学看着九霄打开罐子都不大好意思再问着要吃的了，就剩那么点儿总得给人家留两口吧。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

　　九霄从背包里找出来一罐子没动过的酸辣蕨菜，打开盖子就让在场的流了一地口水。

　　水蕨菜是春天摘了之后晒干的，用自家腌制的酸萝卜、酸姜、酸藠头还有酸辣椒炒香后用酱油和腐乳焖好的。没什么肉，可吃过一口就停不下来。

　　“好香啊真够意思，那我不客气了！”

　　“谢谢啊！”

　　……

　　蹭吃的大部分都是和九霄一个村的，吃归吃，还是嘴下留了情给九霄留了能拌两三顿饭的量。

　　但大家也不白吃，平时有点零食也会分享给九霄的，主打一个你来我往。

　　楼下的316安静一些，睡得也比别的宿舍早。洗干净后躺在上铺枕着自己29.9枕头的邵捷心里还在回味傍晚吃的那一盒饭菜，人果然是饿了吃什么都是香的。但邵捷闭上眼睛后，脑子里却浮现出来的是那个人略显清瘦的背影。

　　整个人淡得发光，楼梯口的光一照跟镀了金边似的。

　　话说回来，他没饭吃晚上会不会饿肚子？

　　邵捷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他钱也给了，歉也倒了，他们能不能做朋友全看有没有那个缘分。该玩篮球的玩篮球，该上课的还是去上课。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盯着自己的前桌的后背就走了神。

　　这节课上的是数学，他也就简单听听，一边用中性笔在黄九霄背后比划比划，心想着自己农场里种的菜还没收肯定又被那群远在老家的傻逼偷完了。

　　“喂发你妹的呆啊，老师叫你上去解题！”

　　蓝苑用手肘捅了捅邵捷，谁都知道整个中学里最不好惹的就是他们387班的数学老师了，但不知道老师今天是不是看邵捷不顺眼了所以指名点姓地叫他上去，平时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么今天吃错药了？

　　“哦。”

　　他今天心情还算可以，看了一眼题目就老实地走了上去，吊儿郎当地随意捡了根粉笔就刷刷两下写解题步骤。这个题目对他来说小意思，全然不知自己装逼被多少男同胞暗地里吐槽，只是写完后转身在将近四十个同学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和自己前桌四目相对。

　　一时间，他怔了怔，仿佛头一次正视这个人。

　　慢悠悠把粉笔放回粉笔盒的邵捷在心里念叨：其实，也不是特别像女孩子啊。

　　黄九霄有点疑惑，他这边是有什么怪东西吗？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黑板上解题思路明确，步骤一个不落，字迹和本人一样飞扬跋扈，结果完全正确。数学老师脸色缓了缓点了点头，让邵捷下去自己接着讲课，觉得此子还不是无药可救。站在黑板前的少年回了神，回到自己座位的路上视线一直盯着某个人不放。

　　殊不知通常这种眼神对黄九霄来说就意味着：挑衅&干架。

　　其实，邵捷他只是在发散思维：听说有的少数民族中男的也会留长发，黄九霄是少数民族也会留那么长的头发吗？发质看着挺好的，有点盖耳朵了，手好痒想拿他的头发编个小辫子啊。

　　沈厘首先察觉不太对，给九霄传纸条：

　　你是不是惹到邵大少爷了，他怎么老是瞪你？

　　九霄画了个翻白眼的小人，附上几个字：想太多。

　　周三，班里的桶装水都被喝干了，一般值日生就得去班主任那儿拿水票然后到储存桶装水的空教室去抬回来。这些力气活都是默认交给男生去办的，巧了当天的值日生却是两个女孩子，而班上的男生们一上体育课就全跑去球场撒欢，只有路过的九霄二话不说就给扛了上去。

　　自己班上男同学愿意搬水还算好的，不像别的班，男的不是全跑光就是娘娘腔，一叫干活就比女的还要柔弱，找各种理由推脱，最后人影都找不着。

　　罗芳蕴和李芙跟在后面，等着九霄在班里卸货，然后道谢。九霄点头后气儿都不喘就回到自己座位整理摞成高塔般的课本和资料书，挽起来的袖口堆在手肘上，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他本人的手腕和指节偏窄细，比美术课本上用来素描的模型照片还漂亮。罗芳蕴在饮水机面前等着烧水的时间多看了几眼，耳畔微红，看呆了还得让李芙叫回来。

　　没一会儿，387班外边来了个非本班的黑长直女生，长得很文静漂亮，往387班内瞅了好几眼最后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不在后也没立刻走，只是执拗地在走廊等人。

　　李芙认识她，挺不爽的自己班的人被别人惦记，低声说：

　　“林卿舞怎么来了？”

　　罗芳蕴擦黑板，低声说：“可能是来找邵捷的吧，昨天又有人给我们班的邵捷送情书了，垃圾桶里都是漂亮的信纸呢。现在谁都知道她喜欢邵捷，可能怕被人捷足先登了过来探探底的。”

　　李芙对邵捷那款的不感冒，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看几眼教科书，为未来打造良好的基础，于是摇了摇头：“至于么……要是真谈恋爱了不怕被教导主任捉的吗？”

　　六中真正谈恋爱的其实没几对，有轰轰烈烈的，也有偷偷摸摸的。同龄人对于异性的好奇以及朦胧的好感往往自带滤镜，真正相处起来没几天就得闹分手，说白了就是冲动和三分钟热度，可以做到上一秒喜欢这个下一秒喜欢那个。尽管如此老师们依旧抓得很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仅在初一就迅速展开性教育并且严抓狠打尽全力保护住未成年人的身心安全。

　　这一重任，是教导处主任揽下了。

　　凭借一双火眼金睛，抓到了好几对著名小情侣。

　　林卿舞从后门将387班一览无余，里面没几个人，她下意识得往邵捷的座位上看，目光所及之处自然看到了整理书桌的黄九霄。

　　她对此人没任何印象，只是一眼就判断对方家境贫寒，认定其不可能和邵捷有什么共同语言。所以不用找这个人打听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的眼光是如此轻蔑，以至于无意间惹怒了别人。

　　李芙戴着眼镜双手叉腰，她自然是看得出来有些富家子弟是看不起穷人的，她最讨厌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了。于是，李芙和罗芳蕴商量了一下，就毫不客气地从她的桌肚里掏出来一把糖果，然后跑到了九霄面前正正挡住了林卿舞的视线。她把糖果哗啦地就堆在了九霄的桌面上，豪爽地说：

　　“芳芳请你吃，不要客气！”

　　黄九霄看着这花里胡哨的糖果，摇头：“不用那么多。”

　　李芙眼珠子一转，苦恼道：“那就只能请你喝七喜或者芬达了！”

　　九霄：“别花钱，我也没干什么。”

　　说着，他抓了两颗糖，剩下的让李芙拿回去了。李芙和罗芳蕴挡住了林卿舞的目光，甚至连邵捷的桌子都不让漏个角出来。

　　在下节课上课前，林卿舞终于堵来了踩点回教室的篮球小队，可是邵捷被拥在男生中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径直走入教室后门后就拉开椅子坐下喝芬达。

　　被忽视的林卿舞想说的话都被上课铃声打乱了，她看着人满了的387班，听到387班的任课教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赶来，也明白现在并不是聊天的时候所以马上回了自己班。

　　蓝苑他们几个家境富裕的都带有手机，还互相加了叩叩号，关系看上去也不错。班上有个叫钟玉馨的女生就和蓝苑他们谈得来，私下还拍了不少邵捷的照片存着，从不避讳任何人。她为人大大方方什么话题都能插上一嘴，性格比俞梨梨还开朗，但生理比起其他女生要早熟些所以身体发育较早身材丰满，班上没素质的人就经常开她黄腔造谣她和谁睡了。这时候不用其他人出头，她自己就立马出击，能骂地对方抬不起头，哑口无言。

　　钟玉馨热衷于二次元，很喜欢美男是个不折不扣的颜狗，就喜欢看些美男。

　　有一次偷拍被正主抓个正着后，钟玉馨当着他的面撒娇不让删，那个声音让九霄听着都要捂住耳朵原地起鸡皮疙瘩了。

　　邵捷很反感被，冷着脸要删照片，要不是顾及钟玉馨是个女生很可能就动手揍人了。蓝苑见状不妙，赶紧上去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辅导沈厘的副班长立马加入紧急劝架，挡在了邵捷面前，颇有种谏臣在朝堂之上阻止皇帝杀人的架势。

　　九霄偶尔回头看他们在后面乱成一团，抿着嘴唇不忍直视，把一本教材打开盖在了头上能隔绝了部分声音。

　　“别吵了，未经过他人允许偷拍是犯法的！赶紧给我删了！”

　　“还有你！回你的座位写作业去，别跟我犟，等下交不上卷子你等着去老班办公室喝茶吧！”

　　“少爷啊，老夫求你了，别和那娘们儿一般见识了！你看看，都把黄同学吵得都要原地给自个儿埋起来了，放过我们吧！”

　　邵捷原本即将爆炸的脾气顺着那视线一看，嚯，好大一只鸵鸟，顿时就不说话了。他们几个真的很吵吗？

　　一时间，劝的劝，撤的撤。

　　他坐下来后气也难消，趴在桌子上伸手戳鸵鸟，突然问：

　　“还有吃的吗？”

　　后背有个总刷自己存在感的人，九霄就是睡着也得被弄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一颗绿色包装的糖放在了邵捷的手里。

　　“只有这个了。”

　　这是一颗很普通的薄荷硬糖，邵捷把它攥在手里，其实只是开个玩笑但真没想到能讨来糖果的。于是，他问了个很傻逼的问题：

　　“什么糖，甜吗？”

　　一旁的蓝苑抢答：“傻啊你，糖哪儿有不甜的。”

　　邵捷侧过去，抄起语文课本就往蓝苑身上抽：“我有问你？”

　　蓝苑不干了，抓起邵捷的肩膀就使劲儿晃：“兄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亲爱的你说话呀！”

　　“爱你个大头鬼！滚啊！”

　　九霄靠着墙双手环胸难得笑了一下，眉目弯弯，仿佛山前的浓雾散开碧波池水荡漾。

　　这一幕，晃进了某个人的心里。

　　反正也不知最后怎么样了，钟玉馨居然能剩下一张宝贵的侧身素材。

　　沈厘和九霄对答案，商量放寒假前一起去挖红薯、抓竹鼠，有空的话还要一起去看恐怖片。九霄原本想要答应，可忽然想起来沈厘妹妹沈妙就拒绝了。沈妙出生前她哥沈厘和九霄爬树下河摸鱼无所顾忌，一天到晚疯玩就是不爱回家，后来沈厘多了个全家宠着的跟屁虫妹妹，他们不带她玩她哭，带她玩她要捣乱，就是不想让九霄和她哥玩，用钟玉馨的话来评价沈妙就是个极端的兄控。

　　“你陪你妹妹吧，我要帮外婆干活，有空再去找你玩。”

　　九霄算了下数学总分，比沈厘好不了多少，果真是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都是学渣。

　　沈厘抽出英语草稿本记单词，抱怨道：

　　“谁要天天陪个丫头片子玩过家家啊，烦死了……我去哪儿都跟着，又没奶给她喝，我是哥不是妈。”

　　九霄吃了一口红豆面包，表示无法共情有妹妹的沈厘。

　　“那也差不多了。”

　　女生大多爱美，上了初中后有不少人在校门口地摊上买了那种小小的圆形化妆镜，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一晃就能反射一条光路。有的同学随身携带小镜子是为了爱美，有的就是喜欢拿来玩，位置好的话能用一小块镜子折射出好几条光路，一般会照在天花板、黑板以及墙壁上。

　　不过，也有人会被照射到眼睛。

　　很不幸，九霄就是那个倒霉的人。

　　刺眼的光束忽然打在眼睛上的感受令人很不舒服，夏季的光很强，入眼的一瞬间眼睛就像得了雪盲症一样看不清任何东西。

　　还带着一种灼热感。

　　九霄已经快速用手臂遮住光源，他瞳色浅对突如其来的强光不适应，不仅难受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判断对方是谁。

　　“钟玉馨，收起你的破镜子！”

　　身后的邵小少爷冷不丁的开口，然后起身，唰地——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