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蝶》灯山如炬

1、1 初相识

　　青春期可以漫长到覆盖整个人的一生，也足够短暂到像竹笋在雷雨夜里陡然拔高而产生的声响。

　　关于这个关键的成长的过渡阶段，许多人的记忆里大多数都是被繁重的学业充斥着，其中不可忽视的是身体成长的变化，比如变声期、长胡子、长青春痘、生理期……以及心理上的变化，会更加好奇、敏感、中二，在很多事情上往往充满了热血与一往无前的勇气。而暧昧总是很隐蔽，不为外人所得知，它属于青春期的秘密，却总是会被乐此不疲地进行讨论。

　　暧昧的边界很模糊，是人在成长过程中的一场大雾。

　　朦胧，青涩，模糊。

　　看不清，也捉摸不透，无法准确形容也没有办法去定义，人们也通常在在最懵懂无知的年纪体会最纯粹的感情。这是一道课本上无法解答的难题，没有公式，也没有标准答案，能如何发展全凭天意。

　　那么暧昧等同于喜欢吗？

　　有人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每个人答案都不太一样，众说纷纭，千奇百怪，无一例外的是谈到此事时心情是愉悦的，他们可能不一定记得对方是谁，但那种特殊的感情往往忘不掉。

　　所以是关于相貌，性格，回忆，还是感觉？

　　他不理解，总觉得这些对他来说似乎还很遥远，大人常说的“喜欢”过于缥缈，他抓不住，摸不透，猜不准，而“爱”更为深奥奇妙，更加难以理解。

　　爱，是个难题。

　　大爱小爱，纷杂如雪，片片皆是情。

　　若是问他有没有记得过谁，黄九霄脑子里或许也只闪现过某人的身影。

　　他并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可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残存的记忆里，这个人和他周围的一切在他过去的那几年时光里鲜活得像荒地里汲水疯长的野草，在适当的时机铺上一层独属于春天的绿意。

　　如果说眷恋这抹盎然的绿意，那么他想，他是喜欢的。

　　雪花一样的记忆纷至沓来，漫天都是青春的气息。

　　那个男生是转学生，因为家庭原因从一个大城市暂且来到了十八线小城镇读书，被温柔亲切的班主任安排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正所谓，后排靠窗王者之乡。

　　九霄一转身就能看到他，身为同龄人对方像个误入泥尘的明珠吸引住绝大部分少年的目光，在一群灰扑扑的小孩儿里就属他最扎眼，这个人一双明亮充满灵气的眼睛也让他这个俗人不得不加以注视。他看似桀骜不驯很难相处浑身冷冰冰的，生人勿近媳妇不好惹的臭屁模样——听说在上个学校因为和别人打架所以被父母下放城乡结合部的初中念书来了。

　　听说，这种行为叫做什么校霸？看人不爽的时候揍一顿？看起来不像啊，酷是挺酷的——九霄直直盯着长时间趴桌子补觉的少年想着，偶尔回想起对视时对方明亮如星的眼眸不免得质疑起传闻来，下意识认为那一定是个谣言。

　　转校生睡着挺乖的，并没有别人传的那么暴躁戾气。

　　虽说是一个班的，但一开始九霄很少和他打招呼说过话，只是无聊的时候盯着无人的后座出神，发呆。

　　九霄小升初还没适应过来这里的学习生活，不写作业的时候也没有预习功课的打算，就喜欢看着天空发会呆。不过他此刻不担心自己学业跟不跟得上，反而比较忧心刚来的转校生。

　　他不是上课睡觉，就是跑出去玩，一点也不学真的好吗？

　　或许是这颗明珠过于耀眼，仿佛一见面就能刻在了脑子里似的，以至于放空脑袋的时候总能想起这人的模样。单纯靠长相的话，那他确实对邵捷挺有好感的，毕竟他喜欢美好的事物。

　　浓颜系少年的小麦色皮肤是每天晒出来的，最喜欢的运动是打篮球、最爱的食物是各种泡面，朋友依旧是那几个人。自己观察了解到的也就这么多，九霄并不会主动和他打交道，两个人尽管只隔着一张木桌却依旧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互不打搅。他觉得挺好的，他喜欢打他的篮球，自己看看蓝天白云和菜地。

　　做同学大多就是这样的，一学期说不上几句话也是十分正常的。

　　转学后没过多久，年纪还不到13岁的邵捷迅速变成了六中炙手可热的男神，在比男生早熟的女生中他的名声传得更开，不但别的班的女生会鼓起勇气大着胆子约他去操场告白，自己班上的女生都开始蠢蠢欲动企图先下手为强。班里班外不仅暗地里揣测谁会喜欢谁，谁又和谁谈恋爱之类的，还会四处传纸条造谣传播，总之八卦之风盛行一时。

　　老师们有时候刹不住这股子风气，只能加大力度抓早恋外加请教导主任出山镇压学生，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这样的八卦一字不落地会落到九霄耳朵里，因为他旁边的女生是他的小学同学也是邻村的老乡，经常会在他耳边叭叭叭地讲述前因后果，有的时候还能掰出点细节佐证自己的猜想简直堪比刑侦复盘案件。有老乡充当情报处，九霄不愁没有八卦听。学校里有学生宿舍，每个宿舍摆了七张上下铺能睡满十四个人，初来乍到时大家都更偏向于和自己认识的人交流，也不乏有外向开朗的同学如同自来水一般熟稔地开始四处结交。比如俞梨梨性格开朗很快就有了要好的朋友，但她嘴比较碎，不但和自己同桌八卦了一遍还得荼毒一下自己老乡，没办法，倾诉欲就是这么强烈。她越说越激动，还要避开点周围耳目，大有她奶奶蹲村口大树下交流情报那点神态。

　　“真的，昨晚方函肃又串宿舍去和路知雪睡了，一个星期三次了！我之前以为她们俩躲被窝里看小说动漫呢，就新出的那个什么来着，哎呀我给忘了！不说这个了，是路知雪隔壁床的龙星夜在早操的时候告诉我她这个黑眼圈不是写作业卷出来的，是路知雪和方函肃半夜玩亲嘴吓醒的！还叫我不要乱说话，又真没发生什么，我滴个老天爷啊，以前听六中乱我还不信现在是那种能乱到和好朋友在床上亲嘴的程度了吗？”

　　俞梨梨属实没见过这阵仗，她知道好些个同学是城里人比较开放，却没想过能这么开放，也没见识过两个女孩子也能亲到一块去。

　　“淡定。”九霄随随便便做点题目，最难的还是英语，这门课程他基本没有基础，学起来磕磕绊绊的。

　　俞梨梨很不淡定，仿佛三观被震碎了，压低声音继续吐槽：

　　“她俩都是女的啊，亲一嘴不会觉得别扭吗？还是说她俩友情溢价了、升华了，控制不住寄几了，王八对绿豆看上眼了，深更半夜想来点刺激的了？”

　　赵本山小品看多了，如今相声都开始朗朗上口了。九霄瞥了一眼走廊，好心提醒。

　　“有人来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吓得俞梨梨立马坐直翻起卷子装模作业写作业。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本班的方函肃。她今天似乎很是开心，抱着草稿本子哼着当下流行的歌曲坐在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第一、二、三排正中的好位置都是优秀学生的专座，不仅接收各科老师们慈爱的目光还有他们激情演讲时的唾沫星子。

　　九霄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慢吞吞地写作业，脑袋搁在冰冷的墙壁上蹭出一层白灰也无所谓。与其说是在写作业，倒不如说是在消磨时光。班里没几个人愿意坐着看书写作业，热闹的是外面的篮球场、摆着地摊的校门口还有为数不多的粉摊和小卖部，去哪都行总之不愿意被拴在课桌上默写单词和诗歌词句。

　　教学楼和篮球场距离并不远，有些时候甚至能在教室里听到篮球场的欢呼声——他们赢球的欢呼声确实大，一声声都非常血气方刚。

　　他不会专门去看邵捷和他的塑料兄弟蓝苑打篮球，更不会混入女生群里为他们加油助威。他还是习惯就这样观察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日落月升，听着心脏微微的悸动，按捺住想要越过边界的冲动。

　　班上四十多个人，九霄的存在感很低。他的成绩中下，学习上很是一般。老师们没有多少注意力会放在他身上，同班同学乃至同桌都对他不太感冒。但有一点，他人缘其实挺不错，让搬书就搬书，拿水票去抬水就抬水，活能干得麻溜利索，没见和谁真急过眼。

　　班级里有来自大城市的，但绝大部分都是农村的，九霄就是后者。相比起其他同龄人，他在小学的成绩和别人比起来就不够看的了，有的知识学习起来比较困难，好在老师们十分有耐心，经常带领大家早读，还曾鼓励他的口语没有口音进步很大。

　　不过他听过邵捷和蓝苑他们几个的英文朗读，不仅轻松流利，还很有质感，和他们这些初学者一点都不一样。

　　在没有相遇前，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接受到的教育是不一样的。

　　城里人和我们乡下泥腿子果然不一样，俞梨梨在他耳边感慨。

　　不过九霄知道她指的是另一个班上来的漂亮女生，那张漂亮的脸蛋把她们打得自惭形秽，也让初三的一些懵懂、情窦初开的男生对新来的女神一见钟情，并且明里暗里展开追求，简直就是在上演花式的孔雀开屏。

　　学校是上学的地方，不要将心思放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父母离家前再三叮嘱让他好好学习，家里的外婆也会经常问学校教了什么生活费够不够用。

　　前者是怕他不学好惹是生非，后者是担心他为了省钱把自己饿坏了。

　　其实不必，他自己拎的清。就算明白喜欢并不能代表什么，或许只是对美的追求对这个人没由来的好感罢了，不会影响到自己学习的。九霄信誓旦旦，毕竟适应了大半个学期，他这点成绩还是老实本分得一般般，毫无亮点可言，更不用谈早恋会影响他学习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其实什么都不懂。

　　九霄一边慢慢地跟上老师教学的节奏，另一边暗戳戳关注某个男生——邵捷在几天的时间里将自己的叛逆、不听话表露无遗，无视老师们的教导，公然和教学对着干，仿佛和全世界在宣泄自己的不满。而他为了打篮球，这个如风火一样的少年能随时翘课，能不吃食堂的饭菜，还能不睡觉，真乃神人也。不得不上课时，他要么偷偷在桌兜玩手机，要么就用校服盖住自己的头睡大觉，老师见了都摇头。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着一层玻璃就仿佛还能回到从前的模样。

　　看不惯的人会说他脾气坏，冷漠自私。但九霄不予评价，别人的看法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老师们管不住他，眼里都是怜惜和无奈。

　　据说邵捷父母一政一商，这几年感情破裂已经闹到了快要离婚的地步。他小姨怕他父母的烂事影响他身心健康，于是将这孩子接她这儿住一段时间，想着换个环境上学总比看着父母撕破脸打架好吧。

　　在没有发生家庭变故前，邵捷在原来的学校可谓是苗根正红意气风发的三好学生，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爸妈能闹到谁都不想要他的地步。

　　有了老师们的默许，邵捷睡得更香了。

　　一次期中考试结果出来，九霄的生物成绩是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班里的生物老师是个快要退休的老爷子，背着手乐滋滋地看着班级排名榜找生物单科第一的“黄九霄”同学，尽管拿到的不是满分，可掩盖不住老爷子对他的欣赏——在初一的队伍里一众六十分以下的多如皮毛，八十分以上的凤毛麟角，光是看那分数他就能多活几年了。

　　“同学你是不是对生物这一科比较感兴趣啊？”

　　站在一边看自己别科成绩的九霄点点头：“还好。”

　　“那你觉得好在哪里？”老爷子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对长得比较乱七八糟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九霄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或者说，怪物。”

　　没有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看过奥特曼或者动画片的，再不济也会看各种鬼片、神话题材的电视剧，里面包含的非人类元素多不胜数，怪物更是层出不穷。

　　“小同学，你这儿问题问的可以哦。怪物很多时候都是由人类给它定义的，生命的存在形式一定有它自己的道理。听说过鸭嘴兽吗，那是一种嘴巴像鸭子浑身披毛的水陆两栖动物，鸭嘴兽不仅能下蛋还会哺乳，被发现时人们会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人为拼接而成，实际上鸭嘴兽存在很多年了只是人类那会儿没有发现而已。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身边有肢体畸形面貌看起来像个异形的人类，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环境所致，但这个人是你的朋友，他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你觉得他是人还是怪物？”

　　九霄想象不出来毕竟真没见识过，但他很认真地思考并回答了这个问题：

　　“老师，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这种难题你会怎么办？”

　　“可是让我判定对方是否是人，我说了不算啊。”九霄指着自己的琥珀瞳：“眼睛能分辨人的模样，但是有一个成语叫人面兽心，是人是兽不能仅凭我一面之词。”

　　老爷子失笑，想摸一摸小同学的头，但是抬手抬了一半就作罢。

　　等老爷子回到办公室后，九霄注意到邵捷的英语和数学排名很高，然而语文的分很低，其他就更不用提了直接交的白卷得了零蛋。他回到座位途中，看到了邵捷课桌上发下来的试卷，发现其字迹工整像是从小练过书法的。反观九霄的书面——让批卷老师认出来是什么字儿就很不错了。因为在没有班主任的那句评语前，他的字都是通篇的鬼画符，鬼知道是谁教他这么写字的能整这么抽象，比甲骨文都难以让人辨认，卷面分从入学扣到了现在，从十分残忍的扣五分到如今的扣两分，阅卷老师已经十分地手下留情了。

　　晚自习老师们不讲试卷，让大家看书写作业不许吵闹，更不能开电视机看动画片。

　　作业写到一半，就有人心痒难耐开了动画片看，没多久再然后抬头一看拥堵在电视机面前的人越来越多。

　　播放的是流行的动画片，每天就这个点儿播两集，剧情紧凑很是吸引人。

　　大家也不过是一群才上初中的小屁孩儿，大人不在哪儿来的自制力去守着作业写啊。

　　九霄也想看，但他个子在同龄人中不高发育比较迟缓，到了晚上视力就不比白天，站直了也看不太清。

　　电视机的位置摆放在教室靠窗的内侧角落，和九霄、邵捷在一条直线上，乌泱泱要追动画的同学们踩桌子踩板凳，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跌倒，正因为追看动画的人比较多所以基本上把九霄的视线全给堵死了，他是一个画面都没看着。

　　恰巧，脾气暴躁的数学老师隔着教学楼和办公楼不足三米的空隙吼道：“387班的，还看动画片！马上把电视给我关了！”

　　这气势堪比自家老妈，被震慑到的同学们匆忙得把电视关掉，然后逃命似的散开。

　　有个瘦的跟猴子似的的男同学脚滑，眼神还不好使，踩到了九霄的手也完全没发觉。

　　九霄看着通红的手背上有个污脏的鞋印，抓住周何泰的手，冷冷道：

　　“踩到我了，道歉。”

　　周何泰是班上最调皮的一个学生，他被当场抓包也毫无认错之心：

　　“就不，你打我啊。”

　　他挑衅地手舞足蹈，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

　　一天本来就不多的好心情都被毁了……九霄不喜欢和他打交道，周何泰在同学面前总表现地贱兮兮的，但是转头在老师面前装乖挺很会讨老师们的欢心。或许是没看完那集动画，他的火气转移到了九霄身上，像个流氓地痞欺负人家。

　　不要打架，忍忍就好了——外婆的话萦绕在耳畔。

　　九霄松开他，冷着脸去卫生间打算把手洗干净。

　　可周何泰不满九霄这态度，看到九霄略长的头发就手痒到很想扯——心痒难耐就想着欺负人家，非得要让他见识自己的厉害才行。

　　男的头发都没像他留这么长，老师也不逼着他剪，怎么就这么标新立异的独一份？

　　还有，一个农村来的凭什么这样看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喂！黄九霄，你站住。”

　　周何泰急走几步，伸手就要扯住九霄凌乱的半长头发，谁知被一只手狠狠地“啪”地就打了回去。

　　他疼得嘶了一声，手背仿佛被鞭子抽了似的。

　　随后，这只手啪地撑在了门框上，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的邵捷把咯吱窝下夹着篮球挡在了后门门口。谁懂啊，一回来就碰见姓周的欺负人，还薅人家头发真当学校是他作威作福的地方了？

　　他歪头看了一眼九霄，不由自主地低声说：

　　“你跑什么？”

　　九霄心情很不好，看着手背上的鞋印直接从邵捷胳膊下钻了过去，一路奔向洗手间。

　　“？”

　　邵捷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低调的前桌，心想头发飘飘滑滑的质量还挺好，要真剪短了那还真是可惜了。

　　不过……他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