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57
...
-
57
马车的“吱呀”声在耳畔响彻不绝,柳浅棠掀起车帘抬头望向远处,天际的雷云久久未散,被墨浸染过的灰暗天幕低垂着,厚重的云层也在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喘息。
女子问着前方骑马的人,“禾云,还有多久能到南安?”
少年回首,神色淡漠,“快了,再向前行几个时辰就到了。一路上舟车劳顿,属下未敢懈怠,辛苦夫人再忍耐一会。”
柳浅棠摇头,神情有些惴惴不安,“不辛苦,只是,这两天你们为何不走官道?那样更快些。”
禾云扯唇牵强的笑着,“夫人有所不知,这几天冬雨连绵,官道拥堵不堪,各隘口放行的速度大大降低。我们走的虽是山间小道,可抄近道走比官道更快,还不用遇到隘口例行检查。”
听完禾云的话,柳浅棠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忧心忡忡的看向苍穹,铅灰色的云幕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落的铁棺,裹着阴冷的腐布。
看来,马上要下一场瓢泼大雨了。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绕过武都郡的边防戍卫,抵达曹魏南中郡两国交界处。
马车停靠在一处山坡上,柳浅棠从车上下来。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女子有些不知所措,“禾云,这是到了吗?”
少年清润的眼底含着笑意,琉璃剔透的眼弯出漂亮的弧度,分辨不出真实情绪,“夫人辛苦,已经到了。”
“那,表哥呢?”柳浅棠有些警觉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无视他伸过来欲搀扶的手,不顾其细微僵硬的脸。
但是禾云很快调整好表情,他轻笑一声,不以为意,转身负手而立,颇有些世家公子的玩世不恭。少年凭高而望,这个角度,正好将可以山脚下的动态一览无余。
“夫人勿忧,今早已遣‘信使’送去南安,邓太守正在赶来的路上。”
柳浅棠秀雅的眉梢皱起,“是约定好在这里见面吗?”
禾云没有回头,但微微颔首。
柳浅棠心中察觉不妙,她问:“你在信中是如何告知表哥的?”
禾云强忍心中不耐,“只说他的表妹柳浅棠处于危在旦夕之地。”
“没了?”
少年勾唇,语气浮现嘲弄,“就这句话,没了。”
柳浅棠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为什么不把事情因果和表哥说明,如此行事只会徒增他和伯约之间的嫌隙。”
一道雪白的电光在禾云身前一闪而逝,紧随而来的是雷声轰鸣,以及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
嘈杂的落雨声里,少年音色冰冷森然,“都自身难保了,你怎么还想着伯约啊?”
柳浅棠不禁后退数步,面带惊恐,“你要做什么?”
禾云这才转过头来,只见他乌黑的发丝紧贴着冷白的面庞,双眸惊人的明亮,眼中溅出幽兰灼热的光芒,像林间妖兽,在露出獠牙的寒芒前,只能见到鬼火飘荡般的目光。
他痴痴的笑着,乖戾癫狂,放荡无羁,如同鬼魅,“我跟着伯约足足八年了,可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他的真心相待,甚至比不过一个死人,可以随意抛弃。”
“世人皆道我明知不得,覥颜强求,自取其辱,但又如何?至少无憾,他人以为自取其辱,焉不知是自得其所。”
“你说,我要做什么?”
……
待到姜维等人赶到山上,柳浅棠已经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身下大片蜿蜒刺目的血泊流淌着。
姜维匆忙跃马而下,将女子抱在怀中。他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几个黑衣人,为首之人就是钟会。
只见钟会整个人都隐没在如瀑的暴雨中,神色晦暗不清,声音也过于虚无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窥见天光。“伯约,我已等候多时了。”
随即少年扭头策马而去,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也不愿这样……不过,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
有亲兵上前问道:“将军,追吗?”
男子黝黑的眼仁被滔天的阴云裹挟,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思索片刻后还是一言不发。
“将军?”属下气极。
姜维死死盯着钟会远去的背影,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这是在曹魏境内,我们轻骑追来,人数不多,不可鲁莽。当务之急是先送夫人回去疗伤。”
姜维正准备起身,不料柳浅棠拼力握住他的手,虚弱的开口:“夫君,不用了。”
男子牵强的扯出一抹笑,宽慰道:“浅棠,这里离边境不远,到了武都我就叫医师来治疗。”
女子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俨然奄奄一息,“我撑不到的……”她将手中一直紧攥着的一枚莲花袖扣递给姜维,一股股鲜血从她的嘴巴中争先恐后的流出:“伯约,咳咳,这是……”
姜维心中酸涩,强忍悲伤,轻声打断她,“浅棠,别说了,你现在已经不能再说话了。这些东西,我都知道的。”
闻言柳浅棠也不再多言,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闭上双眼,微微张嘴,却听不到声音,似小鹿般细语呢喃。
姜维低头侧耳,才隐约听到微弱的声音。
“君乃盖世英雄,当成天降之大任……”
纵使风急雨骤,耳畔雷鸣阵阵,时间却仿佛静默,等男子再度抬起头来时,柳浅棠早已没了气息。
君问归期未有期,默默不语马蹄疾。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空守冰心在玉壶,繁花落尽君辞去。
亡有迎,葬无送,心中万般事,说与谁人听?
正在这时,汉军身后又传来一阵嘈切的马蹄声。隔着厚厚的雨帘,姜维看清来人正是南安太守,邓艾。
男子微微叹气,心想又被钟会摆了一道,这小子跟在他身后这些年,着实长进不少。回想起当初蒋琬对他的忠告仍记忆犹新,只是那时他心中只想着靠这个魏国的世家子弟多套取一些敌国动态,为后期克复中原积累实力,不想竟真是一语成谶,“养虎为患”,自食其果。
因果相连,沉沦狂乱,一朝失足,百步失误。
“姜伯约!你在干什么?”邓艾厉声喝道。
从邓艾的角度来看,只见姜维环抱着柳浅棠,可他怀中的女子早已了无生意,就算此时姜维面露哀伤,可邓艾会怎么去想也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姜维缓缓起身,正视邓艾,语气略显疲惫,“谈谈?”
可正在气头上的邓艾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冷哼一声:“还有什么好谈的?我把浅棠托付给你,她却死在你手上。”
姜维摇头:“事情不是这样……”
“还敢诡辩!”邓艾怒斥,“我不管是谁通风报信,抑或是设计做局。现在浅棠身死,你作为她的夫君,都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姜维一时语塞。
“你若是护不得浅棠安危,当年又何必大包大揽,误了良人女子?”邓艾越说越激动,竟直接拔出剑来对着姜维,口无遮拦,瑕不掩瑜。
“原本入仕魏国,弃魏投蜀,即为不忠;抛弃魏国老母,不去探望,即为不孝;大兴兵征,讨伐祖国,即为不义;多次举兵毫无进展,却不自贬,即为不节;泯顽不灵,穷兵黩武,不智不勇。”
“我当年真是看走了眼,怎么会相信你一个不忠不孝、不义不节之人?”
“蜀川地狭,不过一区区撮尔小国,谁给你们的胆子,胆敢冒犯大魏,对抗天意?这样的国力只配苟全缩食,俯首称臣,祈求天威降临,那便是尔等三生有幸。可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区区几万人马,让雍凉不卸甲,中原不释鞍马?到底是谁给你们的底气?”
苍穹的雷云久久未散,如蛛茧一般,通透闪烁,似有什么东西欲破茧而出。闷雷阵阵,终于,闪电在天际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银色的冷光短暂照亮,墨云蓦地响起一声惊雷。
碎玉在阴鸷的天空无声断开一道裂口,惊心动魄的爆发呼之欲出。
电光勾勒出姜维侧脸的轮廓,线条冷硬的像刀劈斧凿。他的表情凛若秋霜,依稀可见浓密眉峰下隐忍的怒气,眼中是从未见过的寒意。
姿容极盛的男子如寒风一般,迎接着盛夏独有的雪,冷的肆意。
长剑挥光如雪破空,剑声清冽,是雨水落出的声响,姜维亦是拔剑相向。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都含着盛怒,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我生于建安七年,魏国建于建安二十五年,我姜维生来就是汉人,何谓不忠?我代汉伐魏,何谓不义?老母被曹魏软禁为质,被迫分离,何谓不孝?反倒是曹魏此等手段尽显肮脏龌龊。炎汉长存,以弱伐强,数震敌国,使雍凉不卸甲,中原不释鞍,又何谈北伐毫无进展?哪里来的兵败不自贬,不智不勇之说?”
“俯首称臣?就凭你们,何德何能?炎汉以仁德立国,曹魏得国不正,倒行逆施,连自己的百姓都要鱼肉,又岂会善待他人?纵然天星晦暗,歧路多坚,又如何?益州多良士,炎汉广纳荆楚。举贤任能,士以弘毅,我辈当秉身为烛,惟愿拨乱反正,复大汉于北庭。”
“你说我们是小国,我就要给你看看,我是怎么举一州而伐九州的。你的偏见无法改变,只能靠实力打服为止。”
欲度关山,何惧狂澜?
雨势急莽,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两人僵持良久,兵戈相向。
终是邓艾率先放下手中长刀,撤兵离去。
“姜伯约,你给我听好了,若非今日浅棠身死,我不愿再造杀孽,故而放你一马。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见,你休想活着离开。”
“在这世上,会过得十分凶险,善恶一体,全凭运气,是人生途径的际遇决定的。姜伯约,希望你的运气能一直如此。”
这是邓艾走前对姜维说的最后一句话。
柳浅棠的死成为了导火索,邓艾毫不顾忌的撕下了两人之间的遮羞布,从今以后,粉饰的虚情假意已再无可能,往后只会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所见皆表象,所思皆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