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50 过 ...

  •   50
      过了很久,就在姜维以为禾云打算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少年歪头看向姜维,似笑非笑。他长得本就好看,一双幽深的眼眸更是平添几分妖娆。少年直勾勾盯着对方,眸中似春水漾起桃花深潭。“将军,你真让我羡慕。”
      “什么意思?”姜维眼神中带着距离感。
      禾云昳丽的眉眼间似笼着一层细雨绵绵的雾气,他深深看着对面英挺的男子,似乎只要是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很沉的专注。
      少年轻笑一声,状似无所谓的开口,“自我记事起,我见到的都是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很多人为了得到想要的,可以放下尊严、原则,甚至出卖亲人的性命,所有人都沉溺在名利场中无法自拔。可是你呢,你真的很幸运,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你就像是一股清流。哪怕你心中至高无上的道义,你人生的光,在你追逐他的同时,他也毫不吝啬的在回应着你……”
      姜维愣了一下,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出生曹魏名门望族的少年,即使每个人都认为他善于玩弄权术,性情古怪阴狠。可人之初,性本善,也许他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看着眼前尚且不满二十的少年,姜维心中隐隐泛起同情,平日那覆霜凝雪似的锋利眉眼,也不禁染出三分柔和。
      察觉到姜维异样的眼神后,禾云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机会难得,于是他往姜维面前走了两步,语气认真。“伯约,我之所以来这里,只是因为想与你一起做共同所想的事。对我而言,你就是我心中一尘不染的光,是我所钦慕之人。”
      “山河广阔,繁华醉眼,惟愿与君同行。”

      少年固执的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可他眼底却有幽然的火簇,透出明亮窒息的光,带着可怖的狂热。
      对于人性丑恶司空见惯的少年,在与姜维彼此相处的时候,总是感觉很温暖,他就像是姜维的影子,影子在冬天的时候,是不知道有夏日的,夏日的阳光很好,落在人身上,会让人忘记严冬的风雪。他不想离开这种让人沉醉的温暖,所以不顾一切的一头撞进致命的朦胧里。

      男子被对方过于直白的话语所震惊到,哪怕平时在军营中,有些人为了迎合奉承自己,说的谄媚之词最多也就是“敬仰”、“爱慕”、“唯君是从”之类的居多,但“心中的光”这句话实在太过夸张,让他都有些接不住了。
      姜维低着头,石台上的火光映出细碎的晶尘。尽管男子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可他古怪和飘忽不定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内心的迷茫。他不知如何回应禾云那胸腔之下毫不避讳和呼之欲出的炙热情感,唯有漫长的缄默。
      这还是姜维头一次见禾云这般失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叫人无端心惊。是错觉吧?姜维这样告诉自己。
      良久,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是极北之地低落的冻泉,带着凛冽的寒意和幽深的静谧,“过誉了,不敢当。”

      姜维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禾云一寸寸僵住,双眼惊痛沉默,归于冷寂。他想牵强的扯出个笑,没有成功,看上去十分沮丧。少年一向高傲的头此刻微微低垂,挺直的背脊也有些松懈,整个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一直以来,他知道自己肮脏泥泞,卑劣不堪,可即使身处黑暗,也还是会忍不住渴求光明。可他的光,却不肯照亮他,哪怕只是一瞬间,于是阴暗的角落里开始滋生污秽的苔藓。那是种偏执的疯狂,滋生不出爱,便会滋生出滔天恨意的情感。
      少年的欲望就像宇宙中由恒星坍缩而成的黑洞,一直在无穷无尽的吞噬,但永远不会被满足,任何进入这个边界的物质都无法逃脱,包括光。

      禾云望着刻意和他拉开距离的人,眸光逐渐黯淡。少年阖了阖眼,忍住酸涩,略感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也许伯约刚刚说的有道理,要得到人心,有信仰而无秩序注定不行,掌握权力就能决定秩序的制定,善恶一体,权力的刻痕远比情谊的尺更加有力。”
      直到这一刻,禾云还是心存痴念,希望姜维能分一丝目光在自己身上。但现在他也意识到,只有掌握绝对的权力,能够制定规则,所有人才会不由自主的将心神跟随,趋之若鹜,无论他是谁。
      姜维自然不明白面前这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少年现在心里的想法。他没来由的突然心里发虚,不敢再对视。便也垂眸不答,任他自说自话。

      良久,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禾云的异常,他起身拍拍少年的肩膀,转移话题,“怎么了?在嘀咕些什么?你跟着我也有两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武艺如何?”
      对于姜维这种逃避行为,禾云气得牙痒,他抬眸瞪着姜维,狠狠道:“不妨一试?”
      男子长眉微挑,隐现挑衅。青锋出鞘,一阵寒光潋滟,很快落下两根桃枝。禾云捡起一根,二话不说,就朝着姜维直直冲去,出手既快又狠。
      几个回合下来,回锋挑落颈边,耳边云涛舒卷,花瓣碎裂,飘零而前。姜维被杀得猝不及防,一阵愣神。
      “如何?”禾云扬首,勾起唇角,恣意张扬。
      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姜维拨开眼前的桃枝,竟带着些痞气,“你年龄小,我先让你一局,再来。”
      禾云冷哼一声,不遑多让。

      月白飞雪皓,清辉霜满弧,残花随风舞,落红染埃尘。桃枝挥舞出漫天残影,北冥流转剑气扬,紫气东来凝青霜,两人扬袂翩跹身姿如鹤。烟波老,君子谁唱逍遥调?风月正好,轻衣少年郎。

      那日之后姜维便率偏军向东面撤退,一面传信给汉中大司马蒋琬告知魏军意图,一面联合武都太守埋伏在由关中通向汉中的要道处,等待敌军。
      “将军,将军。”一阵急切的声音传来,惊起谷中飞鸟,
      姜维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眉目间的不悦显而易见,“太守不好好在要道埋伏,来此何事?”
      武都太守抬头看了看天空毒辣的太阳,叹了口气,“将军,我等在褒斜谷道驻守,不敢有一丝懈怠,等了五六天了,别说魏军,连个百姓的的身影都没见着。现在天气酷热难耐,士兵们都快扛不住了,恳请将军让大家休息几天。”
      姜维皱眉,“没有敌军身影?我在骆谷道同样没有发现魏军,难得是我的判断失误?”
      见对方有些动摇,太守急忙说道:“将军,若是敌军要偷袭汉中后方,他们只能走山道而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官道。从关中通向汉中的也就三条谷道,褒斜谷,骆谷和子午谷道。我们两条山道都埋伏好了,一直不见敌军踪影,难道他们会走子午谷道?”
      “不可能,”姜维断然排除了这个情况,“子午谷道是连接长安的通道,郭淮再想出风头,也不至于惊动长安的守军。”
      太守迟疑着开口,“莫非,是魏营中有高人指点?”
      姜维略微思索,回想起在客栈中和邓艾交谈的对话,心想怕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什么,导致对方看破了他的玄机。男子沉下眉,颇为无奈,“有劳太守,有序安排各营撤军。”
      “现在吗?”
      姜维点头,转身看向空旷寂静的山谷,取舍之间,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只怕陇西的羌族兄弟们,又将面临一场浩劫。”
      ……

      时间很快到了延熙四年冬十月,今天成都的尚书府格外热闹,来的都是季汉朝堂上重量级的官员,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待到姜维随费祎进入正堂后,群臣立即噤声。费祎走到正中,举手投足间自成威仪,他淡淡开口:“诸公肃静,议事了。”
      在几个官员短暂的眼神交流后,谯周先说道:“令君,臣近期听闻大司马在蜀地大造战船,准备实施东进计划,劳民伤财。臣等心中忧虑,故来奏请令君。”
      费祎更正道:“东进计划并非大司马一时兴起,而是早有筹谋。之前蒋公就曾提出蜀道艰难,不如沿着汉水沔水东进,收复东三郡,进而打通荆、益两州北方的水路,以此图谋长远。只是前年开始建造舟船,去年更甚,所以这几年颇耗费财力。”
      谯周上前一步,补充说:“令君所言不错,只是大司马刚提出构想时,我等还觉得此计新奇,都没意识到会出现这般问题。如今正是大操大办之际,这才发现这个计谋的严重缺陷,并不利于国家。”
      费祎随手打开案上的一份奏疏,快速浏览了起来,“谯大夫,都已经写好在疏中了。”
      谯周捋了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按照延熙元年圣上的旨意,派大司马进驻汉中,说的是待东吴举兵北进,两国构成东西犄角之势,伺机进击。可现在却变成我们主动出击,还是东进,成败尚且不论,只怕会令孙权起疑,动摇两国同盟协议。”
      谯周话音刚落,下面一片附和之声,纷纷请奏说不能得罪了东吴。

      费祎目露精光,转首看向角落中一言不发的宗预,“德艳,近期东吴那边有传来什么讯息吗?”
      此时的宗预已将近花甲之年,两鬓斑白,他走上前向费祎行礼,“令君,下官最近一次出使吴国是建兴十三年,吴主孙权坚定支持双方同盟,只是近期确实没什么往来联系。”
      费祎点头表示知道了,可谯周还是很焦急的在一旁说道:“令君,德艳为人坦率耿直,他也说了,虽然孙权认同两国结盟,可那到底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过去这么久,吴蜀两地又相隔万里,交通不便,如今大司马广征劳役,大造舟船,剑指东吴边境的东三郡,不知吴人会作何感想?”
      姜维见满屋子的大臣都在为怎么不开罪东吴急得焦头烂额,心中冷冷一笑,不动声色的将视线看向窗外,不置一词。

      费祎听得一笑,摇头叹息,“不要以讹传讹,听风就是雨,汉吴两国互相支持,两弱相合,共抗曹魏,孙权深谙此理。纵使近期两国不常沟通,但东吴还是有识之士居多,谯大夫不必如此忧虑。”
      宗预也说道:“是啊,虽然双方书信来往十分不便,可两国交往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数次经历过时间检验的。以我对孙权的了解,他为人明晰事理,绝不是那种因为一两句传言就好断无谋之人。”
      谯周见到费祎如此坚定,一时不好反驳,只好换一个说法,“如今大司马调拨大军造船,中军兵力不足。下官斗胆建言,可以裁撤江州都督区,放宽东线防御,对东吴以示友好。这也是一种无奈的战略收缩,不然诸位朝臣实在是惶恐不安。”
      费祎点头答应。

      “伯约,从进来后你就一句话不说,现在谯大夫联合群臣策议认为大司马的策略太过劳民伤财,你对此是什么看法?”费祎问。
      姜维回道:“令君,沔水往东是下游方向,顺流走水路固然容易,可若是攻取上庸、魏兴、新城三郡失败,舰队返航那就是逆流而上,且沔水河道礁石四散分布,撤军路途注定艰难,这样的损失对我们而言实在太大。所以,维对此策略持保留意见。”
      费祎轻叩案沿,缓缓道:“所以,伯约也是反对这个策略的。”
      姜维停顿片刻,斟酌道:“维只是不支持东进之策,但并非代表愿意守境安民,不图北伐。”
      费祎一哂,垂眸不答。

      此时谯周和众臣一并出列,齐声道:“下官等恳请令君出面,劝阻大司马顾念国家百姓,暂缓东征之计。”
      费祎面容平和,从容一笑,“诸君勿忧,既是为国利民,此事自当置于首位。祎这就去禀明主上,亲自前往汉中劝说大司马。”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