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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49清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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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一男子独坐院中,梳理着这几天的头绪。起初是陈金婴将近段时间魏军动向绘在图上,他和廖化看后一致认为魏军以西北面粮草为饵,在东南面布置兵力,明面上引诱汉军北上劫粮,实则呈包夹之势,欲围剿驻扎在陇西境内的汉军部队。可当时姜维却注意到,郭淮在东南面的兵力也不足,以薄弱兵力围剿,何谈包夹,此举不符合郭淮的军事能力。
当时他问陈金婴,是否是魏军全部动向,得到的回复也是意料之中,图纸上只是部分魏军的行动路线,无法获得全部信息。那问题出来了,郭淮是雍州刺史,雍州军政全归他指挥调度,此时雍州军主力会在哪里?
为保万无一失和损失最小,他让阴平太守廖化率军先撤,但要徐徐而退,自己则是领一支轻骑前往陇西腹地强中县,看魏军动向。果然,如他所料,在强中县,他看到了郭淮的嫡系部队。这也印证他心中的顾虑,无论是北面的粮草,还是东面的疑兵,都是郭淮所设下的圈套,只要汉军出击,中军帐内的郭淮即可立即支援,到时候魏军主力如天兵降临,以多击少,曹魏胜算极大。
如此一来,汉军的选择只能是撤军,乖乖把陇西所占之地拱手送人,而当地的羌族和氐人,失去了汉军的庇护,也只能重新归顺于曹魏的军刀下。
可在强中县,他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首先是郭淮驻军平坦之地,不占险要,不合常理。远远看过去对方兵力也不算很多,这点在他命令兵士故布疑阵,魏军不主动出击可以得到印证。敌人远离汉军,明明兵马不多,却肆意发出挑战,更像是引诱汉军前进对峙,好摸清双方底细。其次陇西靠近凉州,地处西北,境内盐碱地较多,可这一路走来,就没见到几个当地的部落在开采盐矿。这些人去了哪里,真如邓艾所说是因为害怕战乱躲避起来了吗?可惜魏军失算了,汉军进攻与当地百姓向来秋毫无犯,哪怕两军长期对垒,筹谋长远于民休戚,也是军一分,民二分,从不强占。这点百姓心中知道,不会恐惧。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些百姓必是被郭淮强征去其他地方运输粮草去了,而百姓去的地方,才是魏军真正的目的地。
调运当地百姓前去运输,可以避开敌军耳目的探查,不至于引人怀疑,郭淮当真走的一步好棋。
还有最后一个疑点,今天邓艾说的一句话,所有人都觉得两军会长期对峙,只怕郭淮从关中调遣兵马前来,必将寡不敌众。
这句话一开始听是没问题的,甚至真觉得邓艾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大有仁者风范。同时也恰好论证了姜维自己面前的全部猜想,可话从邓艾口中说出来就未免有些诡异了。
这是一句带有引导性的建议,简单的话中透露出两个要点,一是肯定了两军长期对峙的事实,二是魏军兵马要从关中调遣。问题就出在这里,邓艾为人沉稳,怎么会有意识说这样的关键信息?
若真是按照邓艾的说法要撤军,有两条撤军路线可以选择,一是南下阴平,二是东退武都。从地理上来看,往阴平方向走是最近的路线。若是撤军,郭淮必定收复当地部族为自身所用,那多出的人力物力必将汇集到一个点,而这个点才是郭淮军真正的方向。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郭淮的行动目标根本就不是姜维所率的偏军,他这般煞费苦心,声东击西,真正要动手的是蒋琬驻守于汉中的主力。所以他才会派邓艾假意好言相劝,故意暴露关中的兵力,引导汉军要么长期在强中对峙,要么往阴平方向撤军,实则安排羌氐之人前往汉中备战,待到姜维军一撤,养精蓄锐的魏军必将对东面汉中守军发动攻势。
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世事如棋,机关算尽。
若是邓艾不说那句话,他都不一定能想到这一点。如此一来,不妨将计就计,让廖化正常撤军,并故意放出消息给曹魏知道。他自己则前往武都,联合武都太守在进入汉中的险要关口埋伏,使魏军措手不及。
月光下一片桃瓣轻轻飘落于掌心,触感冰凉,刺入肌肤。男子神情哀伤,当年诸葛丞相北伐时,面面俱到,他作为将领只要听从指挥完成任务即可。但现在丞相仙逝多年,他自感才智远不及丞相,如今一个魏军的谋略还要他亲自率兵前来探查,方才通晓其意。若是丞相在世,早在军帐中就已将敌军想法看透,不似他这般大费周章了。
桃花随风逝,飘零忆故人。岁月又涟漪,相思无人提。
“将军,夜深露重,披上这件锦袍吧,别着凉。”少年的声音澄净清澈,姜维循声看去,只见禾云已将一件绣工极好的黑色锦袍披到自己身上。
一阵冷风刮来,姜维不自觉拢了下身上的锦袍,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今天在客栈,我见到了之前的一个故友。”
禾云开口问:“是那个叫邓艾的家伙吧?”
姜维颔首,容颜峻隽疏离,清冷若雪,“他之前叫邓范,我年少在荆州游历时,和他有过一段交情。”
禾云随声附和,对所提到的邓艾并不在意,“少时情怀最是深沉,可见将军的情深意重。”
姜维抿了抿唇,眼中带着探究,“我记得你以前也在荆州……”
少年微微歪头,似乎很是不解,“将军,我虽是荆襄人士,可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荆州那么大,不一定会见过。”
姜维:……
此时姜维心中将他以前在荆州黄金山上的经历快速过了一遍,记忆中那时候邓艾除了秦笙,和其他人确实没什么交集,甚至别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现在禾云说他不认识邓艾,应该也不是有意隐瞒。不过无论是荆州还是现在,这人都没变过,依然这么缠人,想想还挺让人讨厌的。
过了半晌,姜维掩饰的轻咳两声,吩咐道:“明天一早通知各营,准备撤军。”
“撤军?这才安营扎寨第二天。会不会有些仓促?”禾云问。
姜维摇头,“事不宜迟,得尽快安排。”
“是。”禾云应允。
见少年并没有退下,依旧端正的站在身后,姜维不禁微微皱眉,“还有何事啊?”
禾云长辑一礼,“素闻将军通晓经学,前几日我在行军途中,碰巧遇到几个五斗米教徒,他们笃信虔诚,甘愿自焚祭天,嘴里念叨着‘信五斗,从米道,可晓义明理;顺道义,知道箴,需行戒守道’。我实在不解,既是救人的道义,为何要人献出生命?”
姜维摇头,“还记得黄巾起义的张角吗?他本就权倾一时,因不忍见苍生倒悬,万民煎熬,故而振臂一呼,千军万马纷至沓来。当时的口号是什么来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无论什么苦痛,一碗符水,百病即消。不可否认,张角的初衷是好的,只是用错了方式。有信仰而无秩序注定不行,秩序的刻痕更加有约束力,权力的刻痕远比情谊的尺更加有力。现在的五斗米教,和当年的黄巾教,没什么太大差别。”
少年茶色的眼眸一闪,面带些许高傲,“我只是替那些人感到悲哀,他们所信的道义,救不了任何人。人活一生,许多人碌碌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灵,这才给了教派壮大的可趁之机。”
漫天花雨中,俊朗的少年轮廓分明,春山画眉。经过两年的成长,曾经稍显青涩的少年如今也和姜维一般高了。他有着精致姣好的面容,可从嘴中吐出的话语却透着轻浮和鄙夷。“这些百姓真是无知又可怜,白日里做梦,夜幕中求神。道德礼法,一时名利,求而不得。漫无边际的,纠缠在人与人的是非之中。身死时不如霞光明艳,却想着在世人眼中留下姓名。被可悲的欲念作茧自缚,年复一年的糜烂在夏夜里。而教派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合理利用这一点,将一生看作往生,时间拉长,谁都说不准了。一句‘王侯将相,终归尘土’,引得多少人前赴后继?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自然也就看淡了。”
人心从来没有生路,唯有天地毁灭崩塌成了灰烬,人心才有一缕生路。
姜维那比夜色还深的阗黑眼眸中闪烁着光,像是月光下荡漾的海,他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叹一声:“也许每个人心中的道义都不相同吧。为了心中的道义,以蝼蚁之身望穷宇宙,以天地之尘贪留欲念,以微末之寿长兮相思,为因果气节立场恩仇。”
禾云的脸色暗了一分,毫不客气地问道:“那你心中一直坚持的道义是什么?即使前方阻碍重重,也要执着与坚守,孤注一掷的坚决北伐。是诸葛丞相吗?”
似乎是被触动了心中的一根弦,姜维并未计较禾云的逾矩,只是每次在想念起诸葛丞相时,这个成熟落拓的男子脸上仿佛笼着一簇月光,神色哀伤。
姜维坦诚的点头,“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士为知己者死。没错,是他。”
四周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禾云本就白净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增添红光,更显妖冶至极。他笑意阑珊,两颊的梨涡显得眉目愈发精致,彷佛一件精美的雕品。只是他那双茶色眼睛在火色掩映之下,透出诡谲浮动的幽光,虚实之间七情百相,难断梦里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