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48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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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姜维如约而至，他先环顾四周，有很多商人在楼中歇脚，但并没有见到禾云。姜维不禁失笑，心想这小子向来聪敏，肯定躲在什么地方偷听谈话去了。
不一会，他果然在客栈中见到多年不见的好友。两人久别重逢，礼仪性的拥抱一下，简短寒暄。
“这么说，自坠下悬崖之后，你陷入昏迷，被当地人所救，得以生还？”姜维看向对面的男人，乱世之中，再见故友，还是有种不真实感，心中不免感到庆幸。
“正是，救我的是当地一个樵夫的女儿，现在也是我的妻子。”男人含笑回道，彷佛之前的劫难不值一提，早已如过往云烟。
多年不见，他的气质更加冷峻锋利，脸上新添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十分明显。狰狞的刀疤从左眉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乍一看宛若条黑色的蜈蚣。
姜维叹道：“阴差阳错倒也成全了一段姻缘。我在之后一直都有寻找你，可都一无所获。”
“你找不到我很正常，自被救之后，我回到族中，因有族人与我同名，我改了名字。现在我叫邓艾，字士载。”对上姜维探寻的目光，邓艾继续道：“改了姓名，州郡中的户籍登记也会更改，你用原来的名字，自然是找不到。”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邓艾忍不住问。“伯约，浅棠她……现在还好吗？自从分别之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个表妹了。”
姜维起身为邓艾倒茶，将自己和柳浅棠的相遇娓娓道来，直言两人如今已是夫妻。
邓艾听后连连点头，说道：“伯约乃忠勇之士，光明磊落，浅棠能与你结为连理，已是佳缘。对了，你们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姜维垂眸，“还未有子嗣。”
邓艾眉头一皱，冷声道：“可是你常年征战在外，冷落了妻子？”
姜维连连摆手，急切地解释道：“我虽连年征战，但也会定期回家照顾妻子。我与浅棠成婚后，我对她始终如一，绝无二心。我姜维从始至终也只会有浅棠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邓艾以长辈的眼光审视着姜维的言行，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伯约，我知你才智过人，在季汉已自成一片天地。很多季汉老臣一辈子都无法企及到的中监军高度，你不满四旬就已手到擒来。可浅棠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你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不饶你。”
得到了姜维的承诺后，邓艾这才面色稍缓。
正巧这时一小厮上来为二人换茶，小厮瞧着约莫二十几岁，手脚麻利，迅速为他们更换了一副新的茶壶和茶盏，只是在为邓艾清洗茶盏时，茶具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姜维沉下脸，出言提醒，“做事小心一点，退下吧。”
青年闻言行礼致歉，从头至尾其言辞神态不卑不亢，规矩有度。然后收拾完茶具迅速退下。
邓艾坐在对面倒是一言不发，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着那小厮离去的背影。
姜维叹了口气，似乎在抱怨，“陇西地处偏远，到底是出生市井，做事毛手毛脚的。”
邓艾摇头，望着小厮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却莫名透出欣赏，“做错了下次注意不再犯就是，不必责怪。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士载兄所言有理。”姜维附和道。
邓艾轻啜一口茶，难得笑了，“这是西北特产，天水黄茶，口感清爽，有消暑解渴、提神醒脑的功效。”
见姜维面不改色的饮茶，邓艾意有所指，“伯约，你自西入蜀川后，有多久没喝过家乡的茶了？”
姜维唇角微抿，“十多年了，都已经不记得了。”
“伯约，”邓艾真诚的看着姜维，“你离家多年，虽有一番建树，终究是远离家乡，可曾想过回归大魏？西蜀虽据山川之险，可只占据一洲之地，人才匮乏，安能与九州抗衡？今天王在魏都，我大魏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带甲百万，良将千员，君正可大展宏图。”
姜维目光坚定不移，义正词严的拒绝，“浮生路长，若得遇知己，何其幸哉。自古忠孝难以两全，维既报逐日之远志，不再念当归之遐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邓艾点头认可，问：“伯约志存高远，可敬，可敬。你说的知己，是诸葛丞相吗？”
“没错，既是伯乐，也是知己。丞相厚恩，维万死不能相报。”姜维同样发出邀请，“两川自成天地，士载大才，恐魏帝不能尽之，何不助我共兴汉室，以展玄策？”
“伯约此言差矣，我亦遇伯乐，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邓艾说完，两人会心一笑，以茶代酒，共饮一杯。
“哦，不知士载兄还有奇遇，此人慧眼识珠，必是天下奇才。此人是何方高士？”姜维问。
思忖片刻，邓艾回答：“我早年获举荐为典农都尉学士，后担任稻田守丛吏草一职。有一次我去洛阳呈报工作，有幸见到当朝太尉司马懿，他便是我的伯乐。”
“嗯，原来如此。”姜维了然，随后又像想到什么一样，“士载兄，如今两军交接，你我如此详谈，对你可有影响？”
邓艾摇手，“伯约多虑了，我现在只是奉命考察督办国内水利屯田情况，因为西北也有粮仓，我就来陇西看一眼，不想却遇到伯约。我二人久别重逢，只互诉友谊，不言军国大事，何惧之有？”
历来但凡国家要大举征伐，必会在前几年备足军粮，打通运输道路，司马懿让邓艾考察国内水利农田，那就是之后有出兵征讨的打算。邓艾向来守口如瓶，他愿意透露西北有粮仓，恰恰证明曹魏的军事目标不在两川，而是东南方向的吴国。
姜维赞许道：“民生经济，农业水利乃国之柱石，士载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兴修水利，垦辟荒野，开凿河渠，五谷丰登，济河乃国家大事。兵法上都是老调重弹了，可真正落实下来的，却没几个人。万事开头难嘛，还要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邓艾建议道：“其实自诸葛丞相治蜀以来，成效颇丰，但在一些细节方面仍有待完善。伯约可以派人多多考察，不止是农业，盐铁也很重要。”
“多谢士载，不过地区不同，适用的政策也不相同。益州的盐铁多取自南中，沿用丞相留下的煮盐技巧，事倍功半。想必供应关中的盐应该都来自陇西附近吧，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很多盐碱地，当地羌族人居多，世代在此取盐。”
邓艾承认，“伯约才思敏捷，洞若观火。关中产盐极少，为确保食盐供应，要经常从雍凉以西调运食盐。”
姜维似是疑惑，“那就奇怪了，我在来的路上并未见到当地的盐矿工人，他们是去哪儿了?”
邓艾眼底闪过一丝机警，很快消失不见，他故作轻松的笑道：“伯约你这可就明知故问了，现在两军对垒，这些当地人怕不是被吓得早早躲入家中。”
“哈，是啊。”姜维随意应承着。
随后邓艾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压低声音，“伯约，你可知晓一个组织，名曰‘八千士子’？”
姜维垂下眼睑，掩住眸中晦暗，整个人显得深不可测。过了一会，他才似答非答，“听说是曹魏的一个民间组织？”
“不错，不知这个组织在益州可有动作？”邓艾接过话。
听到对面的话语，姜维好像明白本来司马氏派邓艾巡查东南水务，为何他要把起点定在陇西了。以考察农田水利之名，行捉拿叛贼之实，能接到这样的双重任务，看来邓艾已经是司马懿的心腹之人了。
见姜维默不作声，只是缓缓摇头，邓艾用质疑的眼神看着他，“伯约，若有发现不妨直说。这个机构虽是起于民间，可背后真实意图难测，若是任其壮大，只怕对季汉也不一定是好事。”
“士载兄何出此言？”姜维极为无奈的淡笑，“你我虽各为其主，但也算同袍之谊。这个组织我也只是听说，可它起源于曹魏，相隔高山大川，我对此也是毫无头绪。中原门阀士族不胜枚举，关系盘根错节，我不敢妄自揣测。”
邓艾捕捉到了重点，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纠缠，“多年不见，伯约依旧言之有物，难得。”
眼见茶水逐渐见底，邓艾开口道：“伯约，你我虽各为其主，然不乏相惜之谊。再次相见我心中感慨万分，却不想已是分道扬镳。今日重逢，我不忍见两国黎民涂炭之苦，故有肺腑之言相告。”
姜维十分配合的身体前倾，小声回应，“兄台，不妨直言。”
“我现在的身份虽然不能直接参与雍州军事，可谁都看得出来你们现在是要对峙下去。但若是长期对垒，只怕郭淮将军很快将从陇西以东调拨兵马前来支援，到时候你四面临敌，且兵少将寡，就不好办了。”邓艾神情真切，字字珠玑。
姜维听后面含感激，简短道谢，“多谢士载提醒，我自会多加斟酌。”
之后两人步出茶楼，正好又遇到那小厮，邓艾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大人，小人名叫李简。”青年回道。
邓艾点头认可，随意抛下几枚钱币，“今日的茶不错，赏你了。”
“多谢大人。”李简向邓艾行了个礼。
而在旁目睹这一切的姜维，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变得深沉隐晦，漆黑的眼如同月夜下的深海，酝酿着未知的危险，但恰好被他浓密的眼睫覆盖。
分别之时，两人互道珍重，简短道别，都不再远送。邓艾深深的看了姜维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说道：“下次再见，就不知是敌是友。”
姜维没作声，不置可否。
相聚又离别是等闲，经年相逢，倾杯还君一殇，留证共你热血激荡。曾经或许是年少，一时的痴人妄想，只言片语，任他人嘲作荒唐。
两个方向，一人北向，一人西行。走到一半时姜维回头，只看到邓艾逐渐变小的背影。纵使心中惆怅万般，也该和过去做个道别了。
自此江水滔滔，各自奔流。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