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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等姜维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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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姜维进入矿山后,禾云才姗姗来迟,下属禀报严道县主薄早已被毒杀在记账室中,而白虎文则被打得奄奄一息,神志不清,可腰上却别着几卷严道县绝密的账册。
禾云上前搀扶着姜维下马,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将军,一路赶来,很辛苦吧?”
凉风萧条,寒露沾衣,姜维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凉夜浸透的寒意,迟迟未消散。
男子却轻描淡写道:“我收到信件说白虎文在此处遇到危险,心中放不下,就过来看看。前部军有向充在指挥,不算辛苦。”
禾云面露惭色,信是他昨天一早差人写的,落款留了白虎文的印章,他本来以为姜维只会派一个副官过来,可没想到是他亲自率领一支轻骑前来,可见白虎文在他心中的地位。从前线赶来严道,就算快马加鞭毫不停歇,也要一天时间,那路途定是疲惫无比。
两人进了屋内,姜维接过茶盏,小饮一口,“禾云,你怎么也来这里?”
禾云为男子添茶,神色如常,“我也是收到白虎文的信件,赶来支援。”
此时下属送来白虎文身上所发现的账册,和记账室内的账册一并核对,姜维拿过来细细翻阅着,并不纠结禾云的回答。
“来,禾云,你来看看。”姜维屏退左右,拿出其中一卷账册递给禾云。
少年走马观花的看了两眼,又翻出其他几卷核对,皱眉道:“将军,严道县每年呈给朝廷的税目表和实际情况账实不符。看账薄情况,严道县有严重的私设账薄,伪造、变造虚假报告的行为。”
姜维接过账册,循着禾云所指看了一会,“县中每年新设的矿场、茶楼、炼铜厂耗费资金与报上来的存在较大差异。”
禾云神情轻松,见怪不怪,“这都是老套路了,公家钱都放在州郡府库中,没有正当理由无法开启。这些当官的和士家大族沆瀣一气,年年给朝廷报要修建工程,可实际上用不了那么多钱,却给了他们足够的理由大开府库,中饱私囊。开府库,调工事,建税款,钱财物资才有机会从公账转入私账,从府库公家钱变成豪强私家钱。”
姜维不置可否,关上窗户说道,“这金额可不小,但你看,其实这些钱县衙也没贪多少,很多支出都用在了其他矿山和茶厂的经营上,盈亏自负。”
禾云摸了摸下巴,“我也想不通,这事就算被揭发,也最多算个贪墨之罪,对官员来说便是查抄家产。可那主薄也不至于吓得畏罪自杀,此事绝不止贪赃那么简单。”
姜维提醒道:“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到达汉嘉时的情形吗?那时我就奇怪,按理说资源富足地区劳动力人口聚集程度高,经济利益大,才是叛乱重点发生地域。可汉嘉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严道、临邛、徙阳,三个地方却相安无事,不太正常。”
禾云认同,“确实,我也看到了,三个县无论是百姓还是工人,彼此之间都达到一种和谐平静,彼此互不干扰的境地,甚至稳定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禾云,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三个县军民和谐,可街道上摆摊的商贩大多是老人和妇孺,没什么男子。并且如果要在街道上摆摊,得向当地城尉申报,筛选条件十分严格。”姜维说。
“没错,三个县的情况都是如此。”禾云先是肯定事实,再说出心中猜想,“乱世之中人口流动情况很严重,城尉把关严格原则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可若是结和汉嘉郡具体情况一想,又感觉没那么简单。他们设置如此严格的入市条件,不仅是为了县中的管理,更有可能是直接让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出不去。”
姜维摊开手中的兵册薄,俊眉微蹙,眼底像是浸了墨,“问题就出在这,兵册是在军部,是不可能会出现在主薄手中的,更不可能五年前的兵册还能如此保存完好。唯一的解释就是,严道县的兵部和县衙合为一体由专人统筹管理,整个县城极少人员流动,信息封锁高筑院墙。县城中的工人都是兵部伤残和退下来的士兵,以及战后遗孤,而遗孤中的男孩传承父辈衣钵继续做矿工和务农,女孩则做手工业和在城内摆摊,年纪到了两个孤儿谈婚论嫁娶妻生子。”
阳光照在禾云眼睫上,留下一片阴影。少年手指轻敲茶盏,悠悠叹道:“汉嘉郡就是个死士窝子,可惜这些战后遗孤,一心只想着忠于汉室,却不知道自己是死士。这种事情捅上去,从上到下都是必死无疑,难怪那个主薄会选择自尽。”
“不过好在我大汉是以中央集权为政,只有中央集权站稳脚跟,才没有像东吴一样,将这些人拥有私兵、发展大庄园经济、庇护人口的行为一起打包,彻底合法化。”
禾云才说完,就看到姜维那高挺的鼻梁和没有一丝弧度的嘴角,急忙敛了情绪。纵是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此时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透出的冷气。
正如禾云所说,死士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自己是死士,他只知道自己心怀忠义,报答上面人的大恩大德。可县城还是得交给心腹经营,心腹和管理者知晓事情始末,却被强制做了利益绑定,他们的子女都会被强制和其他心腹的子女结婚做另一片区的管理者,看似是风光无限,实际上就是做人质。所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这天下依然还是士族的天下,如今东窗事发,底层官吏必定难逃活路,可最上面的人除非谋反,否则也只是从轻发落,其盘踞势力依然难以撼动。
姜维垂眸,“主薄是为了他的家人,别无他法,就将其定为与他人搏斗而亡。另外前面的推断仅靠这几本账册还不够,还要一些东西。”
“要什么?”禾云问。
“得要谯令自己说出来。”姜维合上账簿,淡淡道。
“将军,张刚以前是严道县城尉陈勤的长官,那谯令若知道张刚动向必会自乱阵脚,我去找陈勤试探一下?”
“不可,我今日进入矿山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只能先装作不知道,稳住他们,然后先找到张刚,问清前因后果。”
“可要怎样才能让张刚给我们交底?”禾云摊手。
“明知故问?有这账簿在,他还不会说实话?”姜维看向禾云会心一笑,两人举盏对饮一杯。
太山之高,背而弗见;秋毫之末,视之可察。
与此同时,汉嘉郡另一边,谯令收到传讯,气得挥袖将案上整齐摆放的物件一扫而落,“这个县令,还想不想干了?让他看好姜维随时汇报动向,结果还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接跑去严道矿山。也不知道他们查出什么端倪没有?”
一旁的徙阳县令急忙安慰:“太守稍安勿躁,此事可能是疑兵之计,我们不可自乱阵脚。姜将军位高权重,严道县令一个人在军营中势单力薄,他必不能左右其行动,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时通风报信。看严道那边来信说主薄在与歹徒交手过程中而亡,也就是看到些平时的账簿而已,那些账薄他们就算不看我们也会呈给朝廷。严道主簿为人严谨,真正重要的内部账册他不会轻易示人,而且就算姜维查出什么,我们就把全部责任推给已经死了的主薄,他们也无可奈何。”
谯令焦急的来回踱步,“正因严道主薄死得蹊跷,我才焦虑不已。让临邛县令去追踪张刚到现在都没消息,屋漏偏逢连夜雨,严道矿山还出事了,晦气啊。”
“本来一个小小的羌族叛乱,都不想叫朝廷下场帮忙的,就是怕事情泄露出去。谁知道那个张刚这么有本事,几次郡内府兵合缴都被他突围了,叛军甚至还有愈发壮大之势,这才不得已上疏朝廷请求协助。得亏靠姜维来才能击破叛军,我们事后去收拾残局即可。”
话音刚落,屋外下人送来信笺,谯令匆忙打开,看了一会,面露喜色。“太好了,临邛县令传来消息,今早在芦山县境内发现张刚行踪,严道县离芦山距离比我们远,要赶在姜维之前诛杀张刚。”
“是,下官这就去调集府兵,前往芦山。”
……
谯令和徙阳县令点了一支两千人队伍的府兵后,马不停蹄就赶往芦山县,芦山是汉嘉郡首府,范围较大。谯令下令府兵休整半日,分散寻找追捕,一直到了翌日月上柳梢夜半时分,才将张刚逼退至灵鹫山脚处。
经过长期的追捕和抵抗后,此时张刚早已疲惫不堪,全身上下尽是污浊,可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而跟在他身后的羌族部下,个个灰头土脸,却也紧握手中兵刃不肯松懈。纵使如此,却也掩饰不住他们已成强弩之末的事实。
谯令居高临下斜啤着张刚,不怀好意的冷笑一下,“张刚,没想到吧,逃了这么久,还是被我给抓到了。”
“狗官,你不得好死!”张刚骂道。
对此谯令不屑一顾,“黔驴技穷的将死之人罢了,还在这儿逞口舌之快。识相点,把这份罪供签了,我饶你族人不死。”谯令扬了扬手中的竹简,颐指气使。
“什么罪状?”
“当然是贪污官财、伪造账册、私通曹魏。张刚,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认下这些罪,舍身成仁,换得族人安宁,也算死得其所。”
“我没有做过,为何要认罪?”
谯令好笑的看着对面的人,“那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张刚不为所动,“我看你们汉嘉郡的贪官污吏也就会这招吧?当初我作为城尉,就因为我是羌人,运送物资时少了一批货,被下属陷害栽赃偷窃,你们心知肚明却一声不吭,心中的成见难以撼动。如今又要我认下罪状,可在你们眼里,羌人的命就不是命,就算活下来还不是被你们剥削劳役。”
谯令闻言看向两旁的手下,不禁笑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那又如何,全天下人不都是这样看吗?你们羌人是什么身份要有自知之明,给你当个城尉已经是破天荒,还和县令讲起律法来了,你也配?”
每个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张刚低头沉思一会,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他从身后缓缓掏出一本账册,“谯太守,很不凑巧,我这里也有一本账册,太守要不要看看?上面详细记载着五年间严道县如何转移府库公款挪作他用的。”
看到张刚手中的账册,谯令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太守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在主薄手下做过城尉的,有这东西以求自保也很正常。”张刚死死盯着谯令,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谯太守,你说如果我把这账册交给朝廷,可不就只是贪赃枉法这么简单了。县令报仆僮两千,而报田百顷,岂非欺国?你身为太守,知晓却压住不报,太守府岂不同谋?这不就是收买人心,阴养死士的行为吗?”
谯令低声骂了一句严道县令办事不力,停顿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阴养死士?说得这么难听干嘛?我们老爷上报国恩,为陛下分忧,将战后遗孤收养起来,给他们工事做,给他们饭吃,还照顾他们娶妻生子,教导他们的都是忠义。若不是老爷恩泽,这些孤儿早就饿死冻死了。”
张刚咬牙道:“是啊,就怕到时候你们拿着忠义当借口,把救大汉,救天下当幌子。反正这些人也没见过什么大官,他们只认个谯老爷,只知道在汉嘉这个郡里安分生活,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只要到时候领头的说句朝廷的谁谁不让他们过活了,还不是每人给他们发把刀就冲成都去送死?”
谯令“啧”了一声,“什么死不死的,闲着没事干嘛叫他们去送死?这年头张口闭口就是死,多不吉利。”
过了一会见张刚不说话,谯令继续道:“你的说法我并不否认,可下面人没谁会往这方面想,脑子像你这样冷静的坟头草早长老高了。张刚,你确实是个人才,难怪严道县令会这么容不下你,可惜你是个羌人,注定要低人一等,更可惜的是,你要带着这些正确的想法死不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