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

  •   “小姑娘,快来吃白面粉啦。”
      一声粗粗的女音传来时,子雁已经离开。她要不到那块玉,只因它早已被我扔过第二次了。
      “来来来,别发呆了,今天量多了好多喝,足你吃个够,哈哈。”那个硬要我吃生粉的胖妇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背,笑容可掬地将我拉到靠山边处,把那袋东西塞进我手上,便没完没了地说道:“你看你这模样,我最痛恨这些瘦得那竿材的人,皮不细肉不嫩的,骨头也不硬,遇风就倒见树也倒,以为这样就好看了。来来,你快拿着去吃。”
      我抱着那东西,无力地摇摇头:“不、不了,我和他们一起喝稀粥就行……”
      “那玩意怎么能饱,吃生面人才能壮!”胖妇颇为不悦地叫了声,用胖呼呼的手扒开袋子,从中捏了一团凑近我嘴边。看到那团被揉成一团白湿湿的东西,我的腹部再次翻江搅海。
      “大婶,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是您的女儿!”
      “我知道,你像我女儿喝,跟我女儿一样可爱喝。”胖妇嘿嘿笑道。我有点恼了:“大婶,您女儿死了,您哭没有?您女儿为啥要跟人私奔,肯定是您硬逼她吃生白面,这东西能吃吗……”
      “什么!”胖妇突然一声大吼,震得我耳膜大痛。本以为她欲动怒,哪知她死瞪着我,缓慢地将那团粉泥收了回去,再缓慢地放近自己的嘴里,一口一下咀嚼着。我一直盯着她看,一直盯着,蓦然,胖妇“哇”地一声大叫,眼泪便如那雨丝似的扑簌簌往下掉,口中嚼着生粉,顾不得周围所有异样目光,哭嚎狠不断。
      “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我可怜可怜的儿啊,呜哇~~~~”
      ……
      我嘴角抽了抽,呆站着看她,良久,再无法忍受地就她面前蹲下来,耳朵紧捂,心在流血。不知别人是否能忍受这样的哭声,但我确实无能哪!
      “轰隆”,遥远的地方仿佛响起了几声闷雷,天空开始下起密密的细雨,一滴一滴划落,湿了黄土。渐渐地,雨势越来越大,零碎雷声愈来愈响,猛然一雷击,盖过了胖妇的哭声。俄顷,春季滂沱大雨哗啦啦扑地而来。
      突来的雨势将衣物淋了一身,我抬头见胖妇仍旧在嚎哭,竟连躲雨的心情都没了。此刻自己是多么希望能下来一道电雷将她劈晕。
      “轰”地,又是一声响雷冲破天际,电闪瞬逝,原本阴暗的天空更暗了,天地间霍然只有瓢泼大雨蒙了外面视野,恍如将这块小小窑地隔了世。奇迹的,胖妇不哭了,迎雨仰空,大雨顺着她的敦敦肉脸流入她的衣内,眯着眼睛盛载着流不出去的雨水,久久站着不动。
      我抹了抹被雨淋透的脸,趁着这时候爬起。越过胖妇,看到的是奴工们不顾大雨依然在做着活;披着蓑衣的寨民捏着长藤,鞭斥着企图偷懒的奴工,一条条鞭痕重重落入奴工身上,最终覆灭于雨中。
      “轰——”
      一道急雷似乎从头顶劈过,耳边胖妇突然狂吼一声,大叫道:“快走,山要下陷了,这座山要陷拉……”
      语音未落,一直任命干活的奴工突然一阵大搔动,持鞭寨民方想斥责,几个奴工忽拉直手中锁链盘上寨民的脖子,死劲往外勒,寨民嘴唇刹时惨淡,眼瞳见白。另一头的寨民见了当即甩鞭子重抽过来,未料他身后奴工抬起镣头狠狠地朝他头上抡去,仅一瞬间,头顶鲜血顺雨四下流淌。寨民急了,奴工们仿佛连着多年的忍辱而爆发,纷纷拿着手中的铁器挥向持鞭寨民,顿时窑内一片混乱,血水染红雨河。
      身旁的胖妇突又大喊一声,猛朝我扑了过来,连地几个滚,只闻几声重物轰塌连响,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已然翻下好几块巨石。
      因雨势的猛烈洗劫,常年遭人类锄镢的大山被水冲刷着,黄土混着雨水顺流而下。窟窑本就地方不广,受四方下陷的泥土,水位渐升,巨石滚落,靠山边的奴工来不及逃跑便被覆亡其中。余下奴工们再也呆不下去了,生存本能让他们不顾一切地拼命往那狭小的出口挤出,守在出口的寨民狠手戳穿前面的奴工,却抵不住疯狂后涌的人群,一时间那道出口仿佛地狱的大门,所过之处无不血肉横迹。
      “姑娘发什么呆,快走啊!”身侧胖妇冒着雨水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抖然又身向前倾,朝我压了下来,壮大的身体压得我喘不过息,然而这已不是我所该注意的。下一刻,胖妇口中狂喷出血,崇山几块巨石不断下坠,重重地撞破了她的背,她的脑髓……
      满地的血液被大雨洗荡着,远处传来的惨叫淹没于雷雨声中,下陷的泥石压折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胖妇甚至来不及一句话,便再也不能动弹,合不上的眼睛张得如此大,溢出来的水丝顺着下势落在我脸上,冲入雨中,不知哪是雨,哪是泪。
      ……
      不知道时间过去几久,雨慢慢地停了。
      窟地被泥石堆得好高,在那上面只有一片狼籍;一条条失去生命的人类,只留残骸于世。只是刹那的时光,世界寂静如死灰,似乎没了大自然的声息,没有人类的气息。我扒开脸上泥水,仰卧于地吸着气,身体被泥土裹着一层又一层,双脚已被冻麻而动不得。推开躺着是早已失去温度的胖妇,我坐了起来,几块碎石倚隙滚动,撞到了我的脚边,却一点知觉也无。
      雨后空气异常清新,有风拂过,夹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刺鼻的血腥侵染着这块没人生气的土地。我无力地闭上眼,背靠巨石斜卧,任见吹着,任水浸着,一动也不想动。
      终于又可以呼吸了,终于我还是撑到最后的那个。看着窟内的人一个个死亡,见证着生命的脆不可敌,就是强悍的胖妇也一无幸免,我是多么的幸运。
      然而,那人却是因我而死的,那个我不喜欢的人、刚才还希望她被雷劈的妇人,此刻竟因我而死了……
      雨过久久,风大了!窟外树叶“哗啦”声传入耳畔,似乎为着这人间练狱默哀般,一浪推着一浪,凄凉而不止。
      隐隐的,夹着几声踏地响。
      倏睁眼,就在这一片灰暗的地泥中,出口赫然出现了一道纤长的人影,跨着尸身慢慢走下来,水色长裳,墨黑长发,手中握着那柄熟悉的碧剑,着服那样干净纯朴,与此时此地那样的不相符。我微眯了眯眼,透着水露珠,半晌才看清来人的容貌,俊秀的脸庞,半垂着眼睑,惯于冷淡的神情。
      “姓韩的……”
      方落下地,便听他沉闷地唤了声。我擦掉眼中的模糊印迹,禁不住扯开嘴角而笑,却无论如何也回应不了他。
      “姓韩的!”
      他又唤了一声,眉间轻皱了皱。
      我依然只看着他,仍无回应。他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复往前跨上几步,满地的污秽溅脏了他的衣摆,而他始未觉。
      “姓韩的,活着就应一声,听到没有?”
      我无法回应。
      他终于失去耐心,低声吼道:“若已死,我走便了!”
      “我有名字的,你难道又忘了?”使着全身力气,我终于也吼上一句。他顿了顿,欲转回的身影停下了,敛眉驻立。
      “既然活着,为何不应?”
      “因为,我不是‘姓韩的’。”
      “如此当你死了岂不更好。”
      发觉到他语中的堵气,我忍不住笑了出声。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地对我说话,是否因为……
      “长灵哥,找到小唐姐姐了吗?”
      清清脆脆的声音隔着不远的地方传来,如雨中风铃般那样好听。我闻言抬首,但见恒儿穿着一套红色的喜服伫立窟窑出口,手贴唇畔呼唤着长灵,发丝随风舞动,笑靥惹人,容光艳丽。以往的她若是株洁白的静莲,今日的她,便是那红艳放盛的牡丹,不觉醉了观者的心。
      我记得了,今是墨玿之迎恒儿入寨的日子!同样绯红的衣裳,让我想到了霍水幂,那个永远如冬季阳光般温和的男子。
      “发什么呆,还不走?”早失去耐心的长灵又催促了一声。我收回目光,移定他身上徘徊久久,终究找不出一点那人的影子。两个人,截然相反的性格,不懂温柔为何物的长灵,却信守了自己的话。
      “就在刚才,我还在想着你会不会回来找我了,你果然遵守信诺。真好,真的很好!”
      “姓韩的……”
      “但是我不想现在离开,所以,你们走吧!”
      “随你!”长灵到底是没耐性的人,冷然丢下这句,反身便走。
      我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俄久,料长灵与恒儿早已离开,便俯首曲起双膝,望着自己被泥沙缠得肮脏不堪的腿,想象着今日穿着红衣喜服的风华女子,麻乱的心绪,更似已非自己。
      恒儿的媚曼,长灵逃不出,那么我,是否因他沦落了?错过这次,以后恐怕再无逃离的机会了,一早就想离开的自己此时却不走,究竟是为何?为何?
      春风肆无忌惮地四下吹凌,飘漾得哗林声连响不绝。偌大的窟地空荡,不知是否错觉,那熟悉的脚踏声又近了,一步半停,深沉的黄泥堆再次浮现一抹水白,溅上的水渍仿若星子般,点点悠羕。
      仰望来者,尽管对方目光黯黯无聚,神情淡漠,然则眉间明朗清绮,使得目睹之人,再看不出一分杂色。
      见他回头,心中瞬涌阵阵撼动:“走得好好的,干啥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碧剑对向我,道:“这把剑随我长久,而我似乎遗失它多次,至今在侧,竟如此陌生。”
      “我忘却的事太多了,重要的,不重要的,几至寥寥无存。离时多日,独独能记下的仅你一人,我因回!”他的声音依然清冽无波,未见丝毫情绪于内。然而这番话,却是他对我说过最长的一次,不由自己心中一暖。
      从他刚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长灵模糊的记忆里,能记得这么一个地方,这么一个卑微的人,予我,诚矣,予我,宜足,予我,何必计较太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