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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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坠山，天地骤然暗淡，入夜的窟窖温度急遽下降，窟口有风呜咽，一时仿佛入住冰窑般奇寒无比。
守窟寨民将其出口封闭，便燃起篝火一边取暖去了，而奴工则以木柄为枕，无畏山地寒冷，就地和衣躺着，眉头皱也不皱。
深更时分，周围渐渐传来粗鼾声，呼噜呼噜犹似层层波浪起伏侵袭，好不扰人。
我躺在地上翻了几次身，实在憋不住了，腾地盘足坐起，从袖兜里掏出一团白和面，揉了揉又搓成团，搓成团再继续揉，揉着揉着直至揉成一条条细细的线，然后放进嘴里咀嚼，以至最后，腹中涌现阵阵恶心。
不得不承认，这是在自虐。但当想起白日那位胖妇对自己说的话，再大的恶感也随之消失。
胖妇有一女名多萃莘，生得白白胖胖，活泼可爱，一年前好心救了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于是日渐倾心，便与他私奔，殊料半路上小白脸恩将仇报，竟将小多推下山崖。所幸多同学福大命大，摔崖未死，脸上为此留下一道诡异的月牙长疤。
半月前，小多同学再次失踪，胖妇为寻女心力交瘁，疯狂吵闹整个山寨，为求清净的众小伙不得不拼命的找寻小多，翻山跃岭几个日夜，终在深山搜得尸体。而那时的小多左颊面孔已俱被削割，尸体腐烂，死状惨忍。
不知是故意还是胖妇本就傻了，讲这段事时，非得对她女儿死时的相貌一说再说，搅得人心惶恐。然而我最在意的，还是那脸上的伤疤，那种无端从心底冒出来的感觉，就像一桶冰水劈头盖了下来，冻得混身发怵，仿若在告诫着自己，彼之下场，便是己之写照……
风霜削骨，地硬如同冰冷金戈。我忍不住打了几个颤，拢着手起身朝窟内转了一圈，几乎每个人的面孔都凑近瞧了瞧。然而多张陌生面孔，却找不到半个熟悉的人。我彷徨地站在沉睡的人群中央，昂首望向无边天际。
不知多久，身前忽传来沉沉铁镣拖地声，由远及近，寂夜之下但觉音制异寻。
我移下目光，只见黑暗中有人挺背屹立着，凌散长发覆及面部，掩盖细容，手脚均镣铁锁，夜风起，衣衫随风吹拂，竟是如此之单薄。
“长灵？”我试探地唤了声。
对方并未作答，仿佛无闻地拖着链子背靠土壁而坐，双手搭膝不发一语。每到这时，他的孤傲他的冷淡便一览无遗了。我料定此人长灵无疑，便徐步向他靠近，明知他不会听而自顾语道：“长灵，此刻的你会否觉得人活着特别无趣呢？有自己喜欢的人却不能与他相守，知有人要伤害自己，却拿他们无可奈何，留在这种地方任由自己慢慢地堕落，很无趣，真的很无趣！”
“不过有时候想想，比起你我又知趣多了，不仅因为视觉上，还有选择的人生。至少我还留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离开此地，继续找着回去的路呢。”
回去的路……
多么明朗的愿望，又是多么痛苦的奢望。我慢慢蹲了下来，欲借长灵的扶持而坐，忽“啊”地叫了一声，手指就如扎到针锋似的麻麻痛。
长灵始终静坐如同死体般，留海延至眼底，往日的风貌并失，邋遢得像个流浪汉。我怪异地又碰了碰他，只一下即迅速缩回，心中瞬间冰凉一片——这个人，居然没有活人的温度！
“长灵，你怎么呢？”
“离、我、远、点！”长灵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的，声音沙哑得犹从地底下钻出。我吃了一惊，一时间竟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如何是好。籍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他似乎极力想瞌上双目，然而睫毛乱战，那颦蹙的眉心几近拧成结，护住双膝的手亦是愈握愈紧，及至痉挛。
见识了他一次又一次毒魔发作而发疯似的举动，我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立即远离他，哪怕他痛死痛活。但此刻，双腿却仿佛被泥石订固住般动也不能动，视线流离在对方青白的脸孔上，几乎是无意识的，右手抚上了他的眉心。
冷，实在冷！俨如碰触一块冰石，那股寒意从指尖传到了心底。片刻不到，我便颤抖地欲抽回手，孰料，长灵忽然截住，冰冷从手心至手腕延伸，迎面就是一股寒气直冲二人，彼此额发无风自动。
寒风越鼓越大，渐渐积成了风团四处乱闯。我未能自持这股无形的冲力，只觉鼻端肿涩，手脚虚寒，下秒手腕一松，连人便随风飞翻了出去，继而“砰”了一声，天旋地转，胸口窒息，难以形容的疼痛再次萦绕感官。
“已告诫……过你，离，远点，你纯属，自作虐……”混噩的意识里，长灵沉闷地声音时断时续地流入耳畔。我吃力地擦拭脸上灰尘，抬头盯向肇事者。他仍是原地坐着，隔着模糊视线，那人少了方才狼狈，然而刹时的高傲身姿，却俨如俯瞰卑微者的可怜低下。
我苦闷地摇头，自己再也没能多出气力更生了，仅得趴回地上，无力道：“不想现在离开你，因为我想你能带我离开，离开的。”
“……”
“首王灭你全族，令你生不如死，要对付他只在二七前，错过就无翻身日……算了，靠你的话永远对付不了他。”
“想说……就说完，你，利用我，无非如是。”说话的人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却又似那么一缕细极的金丝，只轻轻一弹就断。我抬头望着他，方才那一句话，微微道出了他的感伤，是吗？
意识到什么，我说：“你错了，无需利用他人，我照样可以生存。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戡平四城，如此而已！”
长灵不语了，双手搭膝支额，侧体姿态对着我。良久过去，他方疲倦地开了口：“你想离开？”
“是的。”
“如此，从明日起，你不许，踏出此地半步……等我回来。”
“什么？”
“不要离开，等……”后面发出的字音已完全模糊不清。
我不太懂地皱着眉：“你要走？”
得到的是无言的回应。我双手撑着地面，努力地爬到他身边。
深蓝的星空，映衬着静坐的长灵，就如一座雕像经久不动，鼻息呼出的气虽颇不稳，但他的的确确就这样，睡着了。
二月初三，天气异常阴冷，浩渺苍穹乌云密布，黑压压仿佛要蹋了下来。
自与窟内奴工同食同事起，转眼已十天有余。每日和他们干着同样的活，喝着同样稀满的粥，睡着同样冰冷的土地，日复一日光阴荏苒，若非偶然看到熟悉的脸孔，我会以为我待在这里已有一辈子。
十余日里，天天有人被折磨死。看着他们因体力不支而从身畔倒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为了离开山寨的那一天，我使终在等着，等着长灵回来啊……
是了，长灵离开也有十天呢！
十天前他突然被传话带出窟地，便再无音息，从那以后我几乎找不到说话的人。几天来的风吹雨掠，寂寞了这么久才知道，长灵这人其实并非一无是处。
握紧镢头，我突然有股爆发的痛苦，“快回来吧，长灵，求你快回来吧~~~~~”
“呵呵，原来韩姑娘思念的人是长灵呀！”
身后忽传来女子刺耳地窃笑声，我微侧身端看，方知又是子雁。
她依然一身浅绿衣锦，衬着这片死气黄墙，清晰得看得见那被风吹过的折痕；手中耍玩着自己垂于耳旁如墨般的发，一边往这走时，清秀脸上已然笑意盈盈，“可惜呀，你所思念的人此时正佳侣在侧，享受人间致乐呢。”
“享受人间致乐？长灵吗？”闻言我忍不住嗤鼻一笑，“他只会像个怨妇样消沉自己，哪懂人间乐趣。”
“诶，差欸！若是别人倒罢了，可此人是恒儿呀，再无趣的人也足够沦落的哦？”子雁一派自若，笑意渐浓了。如同以往，那笑中的刺每每灼得我难受，非常的难受。
“既然这样，就恭喜他了。”说罢我低头兀自做着活。
子雁亦难得沉静，扫视窟内半晌，忽道：“韩姑娘想离开此地吧？”
“没有！”
“呵呵，无需逞硬了，二月初七在即，你恐早无逃脱之日呢。”就像没听到我的回答似的，子雁自顾自语。我微恼怒，刚想驳斥，子雁已笑眯眯地正立面前，有意压低声道：“若有人嘱你不能离开此地，待他回来，不然性命堪忧，你信他的话吗？”
我想都不想回道：“不信！”
“假若是长灵对你叮嘱过的呢？”
“哐当”一声，握着手中的镣柄因一时不稳而坠地。我愣了愣，颇为吃力地蹲身拾起它，镢头再入手中时竟有些颤抖。
“说吧，你到底是谁。”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子雁啧啧叹了几声，随即也蹲下身，凝视自己的双眼变得媚惑，“那天夜里你躲在草丛后面不也全看到了吗？何故装做不知呢，韩姑娘，人总有一死，你之举为挽回另一人的天下，那是何等伟事？”
下意识地攥紧镣柄几分，我勉求自己与她平视，狂跳不止的心位却是如何也平息不下。
“恒儿与……娘娘腔，哪个是你？”
子雁又是呵呵一笑，却不作答。此刻与她距离是如此之近，我恍惚只觉，这一次她的笑容已不仅仅是刺眼了，就像回到那晚在客栈里见到她的，带着嗜血的笑容……
意识到是他，我惊地后退，猛将镢头丢向子雁，难于平复的心跳更是絮乱。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身形样貌，本该是两个人的却变成同一人，这种怪异人竟然又出现在我面前了！玄壁垄也是这样的人……哦不，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混进山寨内的首王部下就是他们！
很好，告诉墨玿之，让墨玿之解决掉他们，这样我就有逃走的机会了，去找墨玿之，去找墨玿之……
“别紧张呀韩姑娘，我暂时不会伤害你。今日过来不过要回你身上的一个东西罢了。”子雁恢复喜盈盈的笑意，整衣起身，将镣头端端正正地按回我手上。我如碰了个炸弹似的扔回给她，方寸早乱：“什么东西？”
“一块玉，乔八夫人给你的那块双麒麟玉，是时候物归原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