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城》秋天画虫

59、第 59 章

　　寨谷里，阵阵剑斗声、厮杀声不断发出，中间夹杂着愤恨地咆喝，还有几丝痛苦呻吟。刺耳的利器交碰，在这静谧山寨内显得异常突兀。
　　延着小径一路往下走，我终于找到了巫山寨大门。此时此地躺着好几具死尸，横七竖八，血迹斑斑，长灵被数十位寨民重重包围，身前人影绰绰，刀光剑影。
　　长灵呼吸粗喘，碧绿衣裳尽沾满了血渍，污秽长发粘盖着他的睑，他的脸。而他显然无遐顾及，眉头深锁，眼眸半垂，手中剑柄紧握，未干的血迹仍旧残留于刃上，凝为血珠子颗颗溅出。
　　山寨大门的对面哨台下，霍水幂借着树干之力撑着身体。此时他已一身伤痕，右臂隐有血液溢出。然他并未再意，一手捂着伤口，望向拼杀人群时，眼神多了一层迷惘。
　　在他不远的地方，墨玿之亦站在人群开外，双手负背，冷眼睇睨混乱场地。眼见手下许久制不住长灵，面色逐渐铁青，于是唤来身后随从，厉声留下几句话，转身便欲行。却在这时，从我身后忽溜出一道白影，直直向长灵奔去，但未近身，便被几个寨丁给拽住。她急得朝长灵喊道：“快住手长灵哥，我是恒儿啊，你听到没有，我是恒儿啊~~~”
　　然而，她的制止并不能阻止长灵的觉醒，痛苦的嘶喊之声最终淹没在刀刃之中。
　　墨玿之因看到她而停下脚步，霍水幂也看到她了，前者神色变得非常难看，后者却微微笑了，极为刺眼的笑容。
　　周遭再次传来痛苦嚎叫。
　　站在长灵背后的大汉意图偷袭，长灵斜身躲过，剑尖如电速如雷，眨眼功夫已毫不留情地刺穿对方咽喉。以此同时，其他人亦叫嚣着纷涌而上，数刀峙单剑，长灵逮中一人为盾，只片刻间便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身体被同伴剐开了花。
　　撇下亡者，长灵接下众人几刀，碧剑遂抵在一寨民胸口，那人惊得急退，长灵疾进，再战再退，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持续直逼这方。长灵突双手握柄侧纵而下，剑气横空，只听“啊”一声惨叫，被逼之人顿尸首分家，一时之间血溅满地。
　　而长灵已完全杀红了眼，不管是谁挥刃便砍，剑尖像条毒蛇的嘴巴，带着飞跃的光芒疾迅飞窜。慢慢的，我身前的人越来越少了，那道银辉四下乱舞，夹着红液速近，瞬间光芒闪过，他的剑猛地指向自己。
　　只觉天地一阵剧烈的震荡，身体恍惚轻飘飘地被人撞开，俄尔狠狠滚翻硬土中，脑门嗡嗡乱奏，全身似被千刀锯过似的奇痛无比。
　　撑着酸涨腰板，我努力很久才得于坐起。但在看清眼前事实，赫然倒抽一口气——承接下长灵那剑的人，是霍水幂。
　　然而长灵并未直接了结剑下的伤者，亦无收回之意。他恣意玩弄手中的剑，半眯的眼眸冰寒，空洞无聚，犹是没有血肉的杀人工具。
　　森冷剑锷倚握剑者的手势从横面到竖侧旋环，罔故伤者的承忍竟刺得更深。霍水幂吃痛地握着剑身，丝丝血液从手中溢出，刺虐了眼野。
　　“长灵，你住手！”慌乱的声音飘响，恒儿不知何时挣开了阻饶她的寨民，焦急地跑到他们中间，双手毫不犹豫地抓住剑锋，望向长灵的眼眸已是水莹点点，“长灵哥，求求你清醒点别再伤害人了，他是霍大哥哪，曾经救过你的霍水幂，你岂能忘了？”
　　我慌忙也从地上爬起，方碰到霍水幂的衣袂，在旁的寨民遽然将我们四人团团困住，剑尖指对，蓄势待发。
　　“霍大哥？”轻碰霍水幂的手臂，无论哪里都是那触目的血迹，我喉间顿觉干涩，粘上血液的手有些抖，“长灵，你……还不打算停手、停手吗？”
　　长灵未理，几乎动也不动，眸中杀气冷凝。我不由提高声量道：“为何要伤害这些无辜的人呢？你手中这把剑指着的理应是他们，那些伤你城民的人，那些害你一族的人。不要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更不要忘了你们整个族人的仇恨，使你失明的首王，害你一族的首王，你要杀的应该是首王你忘了吗？杀了首王替你父亲报仇，去杀了首王啊！”
　　“住口！”
　　“长灵哥！”恒儿痛苦地唤了声，泪水不由顺着玉雕般的脸颊淌下，“小唐姐姐说得没错，你要对峙的人，理应是首王……”
　　“恒儿。”剑下的霍水幂突然阻止恒儿将说的话，微抬头平视长灵，翕动的眼睫变得极为疲惫，“有时候，还是，很羡慕你的，长灵。”
　　长灵冷不防哼了声：“羡慕我是瞎子，羡慕我废人一个？还是羡慕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霍水幂吃力地摇摇头：“忘了过去，重新面对将来，有何不可……”
　　“说得好听，这种话我听得多了！”长灵毫不领情地打断霍水幂，气絮不稳，剑动则又伤了对方一分。
　　“长灵哥……”
　　“你住口！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不想再见到你们，通通去死——”长灵低吼一声，遽忙拔出剑，又疯狂地向前杀进，周围的人再度进入混乱，眼见霍水幂快要成为他刀下亡魂，眼见恒儿私自要呈下那剑……狂风忽起，迎面有人冲开人群速现，指弹剑动。长灵手抖一歪，剑尖划过恒儿的衣裳，余留一道虚无的银光。
　　“懦夫，今夜的戏到此结束了！”
　　此人并非别人，而是方才就一直站旁观戏的墨玿之。
　　长灵欲给对方一击，剑才起，肩臂倏僵化，随着“当”一声剑鞘坠地，长灵单膝半跪于地，喘息愈发粗重。获赦的霍水幂趔趄几步，我连忙扶住。他的衣上尽是鲜红，咳嗽几回，涌出的血愈盛，看得我几近泫泪。
　　“霍大哥，痛吗？”
　　“放心，我，没事的。”霍水幂勉强对我笑了笑，视线惯例地移向恒儿。
　　恒儿紧咬朱红下唇，慢慢走近长灵，方欲俯下身，旁边的墨玿之猛然粗鲁地拉过她，只听一声令下，围攻长灵的寨民复全体涌上来。数把刀口齐齐对准霍水幂和长灵的颈间，仅需那么点点，便可结束二人性命。
　　忽“啪”的一声，被拉住的恒儿挣开钳制，一巴掌落至墨玿之脸上：“今夜的事莫须你来管！若让他们动长灵一根毫毛，勿怪巫山寨为此付之一炬！”
　　话音甫落，眼前抖的剑气一闪，一把刀刃即刻抵住她的去路。银灰夜色，火芒剑光交相辉映，四下寂默无声，恒儿一反平日柔气，漆黑瞳眸熠亮如火，冽冽气势逼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那样清丽超俗，黑发宛玉，面白无遐，一袭雪衣飘然欲翩，一双美眸好看得仿佛要将人吸了进去。
　　她仍然是那个绝美的恒儿，散发的那股寒意却是陌生的，然而就在一霎那间，猛地激醒有心人。
　　是的，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面对这等难堪的墨玿之怒不可遏，毫不怜悯地撂高恒儿的下颌，几乎咬牙切齿的怒视她。恒儿反哂然一笑。
　　墨玿之双眼大瞪，左手小指不自然地划过自己的左颊。不知是否恨极，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自那女人死后，十年来已经无人再敢动我呢，你这一掌忽让我如梦大赦，委实舒畅。恒儿啊，我们来这个选择如何，看看这二人究竟今晚谁才能够活下来。”
　　恒儿柳眉一皱，紧咬下唇不放。墨玿之竟因此扬声大笑起来，目光移回霍水幂和长灵之间，含笑的眼眸填满憎恨，“忍容长灵至今，已是本寨最后极限，霍水幂虽救我一命，究其来路不明。留恒儿作择，方合我山寨贵之娱人啊。去吧恒儿，留下你想要的男人，否则二人均身葬此处，岂不可惜了你赐的这一掌？”
　　语毕将恒儿推至霍水幂与长灵中间。恒儿跄踉两步，倏然沉静下来，僵直着身子歪头望向长灵，似乎探索着什么，盈满水气的眼眸眨了眨，渐渐地变得朦胧。
　　漫长的时间等待，恒儿突然又笑了，笑容甜美动人，笑声清脆动听。看着她笑，霍水幂的眉头越锁越紧，听着她笑，长灵的指关节越泛越白，然而二人无一出声。
　　在场亦无人敢出声，只有恒儿悲哀的笑，只有墨玿之冷然的笑。
　　今月的夜，如此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