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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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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如昼,满魄斜梢,我听从霍水幂的话,极力绕着僻静的地方走,却仍不断遇上巡山的寨民。许是我瞅着狰狞,他们并无伤害之意,因此一路下来虽战战兢兢的,但也听清了他们说的一些事。
是关于首王的,关于首王的事。
此人性格乖张,众已皆知他们素喜做些别人臆测不到的事,是以无邪不成正号令,藐视城章为荣。四城内乱,四城之外的山领均被首王部下伏诛,目前独剩巫山寨这块甲地,而他们亦不打算放过。据悉,首王部下八人之首已混迹山寨内部,墨玿之为了揪出底子,特设夜宴试探,结果人未探出,反被长灵搅破局,墨玿之盛怒之下在不打算放过长灵的同时,另已下令宁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凡是近日出没山寨的可疑人均决铲除。
其中当然包括我与霍水幂。
想除掉我是轻而易举的。像我这样的人,或者他们连动手都懒了。
但是,霍水幂呢?
霍水幂呢……
眼前是一条铺满石子的小径,从东向西蜿蜒曲行,左面小河奔流,背倚巍峨大山,右侧树木斑驳,长草团簇,有风掠过,轻轻吹拂。
沿着石子小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却一直不见尽头,我停下了脚步。
忽然,身侧传来了几声细小的踏叶声,河对岸密集的草丛里有个人影若隐若现,半晌过去,那个身影终暴露在月光之下。她个头小小的,穿着橙色束腰锦衣,一头长发几乎覆盖脸庞,大眼无神,行径仿佛着魔似的呆滞木讷。
走到大山前,她稔熟地扒开几株藤草,躬腰从一个洞口钻了进去。
此人,不是别家的,竟是——蛋蛋。
这时,肩胛突地被人拽住,我猛吓一跳,待听到那人微笑着唤了自己的名,腿下顿觉虚软,当即趴倒地下。
“霍……霍大哥,我、死了,记得烧香……香……”
“丫头,好好的说什么傻话。”霍水幂轻嗔,边将我扶起来,边望了眼面前那条逶迤路径,“这条路倚负寨缘铺砌,应能尽快赶到大门。在此遇上你也好,我们齐去。”
我点了点头,拍着身上的尘土却杵着不动。
霍水幂疑道:“怎么呢?”
我看着他,来来回回将他打量了个遍。他还是他没错,但现在非常的狼狈,红色衣上沾了不少被火擦过的痕迹,乌黑一片,就连脸上也无幸免。
“听说寨客中有首王的人,所以墨玿之要烧死他们,甚至你我也不打算放过,你知道的是吗?”
霍水幂略一顿,方转笑道:“游走四方的人多少带点武艺,难免受疑。别想太多了,我们不都没事吗?”
我恍惚地点了头。霍水幂似乎并未注意,一心只想离开,我立马拉回他的手臂。他有丝诧异的回头:“小唐,又怎么呢?”
我指了指那被长草掩住的洞口,故作急切道:“那座大山下面有个小洞,刚才我看到有个小孩钻进去就没出来了,说不定里面有宝藏呢。”
“什么?”霍水幂眉头微锁,显得一头雾水。我说:“有宝藏啊,什么事情都没那东西重要的不是吗?”
语毕便连拉着他往那洞口走,突然脚下一失,只听“哗啦啦”的落水声,霍水幂和我竟双双滑进了河里,河畔尖针草叶擦过肌肤,顿觉一股灼痛。
小河不深,水流却湍急,一口灌入好几口水,我呛得猛咳。身旁霍水幂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便忙着替自己拍背顺气。
少时过去,被呛到的喉咙才稍微好转。我拨开水淋淋的头发,回头看着霍水幂,彼此浑身上下皆被浸透,衣有折痕,发也凌乱,二人就像那落水猫狗。见此,我“噗哧”一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瞧……你这副狼狈的模样,逗死了,刚、刚才我就想笑了,现在终于可以笑了,哈哈,哈哈哈……”
霍水幂拍背的手瞬僵,脸上露出了几许尴尬:“莫笑了,无心肺的丫头。”
我摊摊手,耸耸肩又笑了,霍水幂一时亦忍俊不禁。
清冷月色,粼粼碧波映着霍水幂的面容忽明忽暗,黑发夹着赤色束带湿垂,红裳如血般绽放,疑真凝幻,一时间竟仿佛回到了那个虚华的梦像中。看着这样的他,我心一跳,嘎然停下笑,直视着他的瞳眸。
错了!这双眼睛干净得有如清水般,那样深,那么静,流露在外的不是明朗,不是讥讽,而是不属于那人会有的忧悒?
自山寨重遇,霍水幂便一直不能释怀,像是盛载着无数心事,也许源于他最爱的女子,也许源于,他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微风拂过,寒意侵袭,我抖了抖。霍水幂掸掸衣袂自水中站起,兀立拧干袖中水渍。似乎为了避开我的目光,他一直侧立着,湿发掩盖他的面孔,看不清神情。
“你想去找恒儿的是吧?”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她。
霍水幂好笑道:“提这做何?”
我未答反道:“你斗不过墨玿之,斗不过长灵。长灵有心于恒儿,而恒儿更有心于长灵,你要嘛早点带着恒儿离开,否则你永远也别想争回她了。”
霍水幂无奈地笑道:“如此岂不很好,有言道桂树鸳鸯,千年交颈,她追寻到了自己所要的幸福,予我此生亦足矣。”
我不禁皱眉,逼视眼前人。然而他却回避了。
明光耀燿,那抹红衣艳得愈逼妖娆,几丝彩芒泛泛,微微刺伤了我的眼睛,更刺痛了内心深处。
骗人!他何曾是这样的想法?他如何忘得掉恒儿?
那个无论到哪都亮丽摄人的女子,我永远都比不上她,永远比不上。不论外貌,就是人缘,抑或在霍水幂心中……
从河里爬出来后,我和霍水幂便分道了,他沿着小路去山寨大门寻长灵与恒儿,而我留守原地,仔细研究着那个山壁小洞。
叫它小洞,当真是小得可怜,洞呈半圆,地面直径约一尺多,洞高不足两尺,以蛋蛋的身躯钻进去刚刚好,但若是大人的话,勉勉强强只能用爬的。洞外长草密密丛丛,山壁常年积藤缠饶,将它掩得紧实,山前又隔着一条两米宽河流,无心者确难发现它。
如果换成普通小孩无意找到它,一时好奇进去玩玩倒无所谓,可蛋蛋乜乜些些的,最易被人利用,且看她进洞熟练得如进自家门,还搞得这般隐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谁信?我兀自思忖,决定坐在外边守株待兔。
少时过去,里面终于传来了轻微响动,壁面的草藤被一只手臂扒开,蛋蛋的头颅最先冒了出来,然后是她的身体,衣裳凌乱腌臜,被地面擦出好几条褶痕。许是费体之故,圆圆脸蛋粉扑扑的。
方落定脚后,她便傻楞楞地站立原地,一动不动,似在等人,手里还紧紧抱着用金绫绸布裹着的包袱,任我蹲她身边许久,鸟都不鸟。
“嘿,蛋蛋,有了靠山就不理我呢?亏我冒死救了你。”我边嘀咕着,边扯扯小孩手中的东西,没想到她攥得死死的。我打心一横,蛮悍地掰开她的手臂,只听啪啦一声,她手中的包袱被扯落地上,从里面掉出数片异乎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种拥其人类肤色的皮物,一块一块似用刀子削下来的,形状圆直弯各异,正面有细细的枯痕数条,背面染着血色干渍,腐朽味与刺腥味不断泛出。籍由月光,我捂着鼻子随意挑出一个细看,刹那间只觉混身一颤,一股寒意立即笼罩遍身——这些东西,居然是从人类脸孔割下的。
猛地一抖,这东西被扔得远远的,我抬头不可思议的瞪着蛋蛋。这时小河对面突然传来三声擦掌声,清脆之音破响静空。蛋蛋混混噩噩地拾起地上皮片,一 一放回包裹,然后举步跨出草丛。
顺着她的走向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河对面早候着二人站。右边一个像是个女的,裹着白色披风,头戴纱帽覆没了云鬓青丝,只见雪茫一片。因站在阴暗地方,她的面目呈模糊,惟见明月辉映下,一双眼眸闪烁着跳跃光影,很美,隐带着陌生寒意。
左边的人身着窄衣宽裙,颈挂琉璃珠链子,手执火红绫丝绢,眉清目兮,唇红齿晰,如瀑丝发落于腮腺两侧,骚姿十足,初看像鬼,再看似妖,每动一下,琉璃珠子便叮叮响不断,实在扰人视听。仔细一瞧,原来他就是撤去胡髯的娘娘腔。
蛋蛋走近小河,不紧不慢地纵身跃入河中,竟无事般,抬手将包袱呈递给上面的娘娘腔。
娘腔对她置若罔顾,亦无带她上来的意思,径自掀开明黄绸布,将里面的皮面一块块取出安放。奇迹的,这些东西竟被他拼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弧,金色绸布光线折射,隐泛着淡淡光晕,只是中间尚缺一块,要不就真的像那初七月儿了。
“日为阳,月为阴,下月初七乃阴阳交汇之日,藉它采阴补阳之臂,吸取日月之精华,得予实力大增,长生永恒。”娘腔啧啧叹着,指尖轻点月环中心尚缺的一块,顺形一路滑下,那地方形状弯曲,稍长,近似另一道月牙弧。
“于当日揭下最后一张人皮,就可大功大成了。呵呵,二月初七,万物死灰,首王之力得予复苏,你我任务也算完成了。”
树影覆没的那名女子咯咯笑着,好一会儿,她以纯净而无害的语气说道:“倘若,二月初七仍然找不到那个人呢,首王会死吗?如果首王死了,我们恢复自由之身,是否就能寻求自己想要的……”
“盟姑娘!”娘腔倏地喝止她,神色微变,头也不回紧张道:“这种话若让有心人听去,你死了不要紧,别来牵累我!”
女子旋即闭嘴,眼眸闪了闪,不出片刻,她又笑兮兮地说:“这小孩子食我魂符,只听我一人的话,我说东她即往东,说西她绝不会向南,你若想让她继续为你办事呢,就请告诉我最后倒霉的那个人是谁,行吧。”
娘腔横她一眼,懒洋洋地收拾起黄绫内的东西,不悦道:“急什么,容我先化个妆!你现在得了一副好面像了,见谁都好办事,哪像我得再上上妆,哼。”
说着将那东西紧紧揣入怀中,梳梳眉头眨眨眼睛,刚才的紧张神色一并消散,立刻恢复以往媚容。
然而最后他还是没说出那人是谁就扭着腰走了。
但我恍然猜到了。
首王和我只能活一个,讲的正是这事,不是吗?
也许早有安排,一切只等自己往里跳罢了。
下意思地抚上自己的脸,冷冷冰冰的,夜风吹过,草叶拍打混不觉。
女子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忘了,蛋蛋如何爬上河面我亦不晓。我只知道,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夜,天上的月亮出乎的圆出乎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