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城》秋天画虫

51、第 51 章

　　这日，我和霍水幂一起来到墨玿之卧内，因为墨玿之的顾虑，故而我只能守在堂廊等候。临去前，霍水幂千叮万嘱不得四处乱走，我忙着点头，但他显然还是不放心，叮咛几乎近十次之多，在我发了N次毒誓，他才锁着眉头怏悒离去。

　　我心里直犯嘀咕，他怎么就知道我会跑。

　　没错！我的确想在这附近走上一遭，原因是想去见蛋蛋。今日一早为了能跟着过来，不知费了我多少口舍，软硬兼施才使得他同意，或是因为这，他才起疑的吧。但也没办法，搞不清楚蛋蛋的事，我这几天哪能过得安。

　　待霍水幂进入堂内，我提着两只耳朵细聆一番，确定他已无能分心顾我，便蹑手蹑脚地离开。

　　一路沿着当日走的方向搜寻，那个小亭终于被我找着，却没再看到那个女孩和蛋蛋的身影。我颇为失望，无力地提着步伐往回走。

　　没走几许，忽闻几丝幽幽细细的喃声贯耳，似从不远地方传来，这种感觉像极了那女孩的自言自语。我心一喜，不免又有所顾忌，若是她那最好不过，虽然有可能再次被赶；但若不是的话，就怕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幕，被抓包也惨哪。

　　就这样犹犹豫豫耽搁片刻，我一咬牙，遁音寻去，一路小心警慎到连蚂蚁都踩不死。

　　少久，那声音近了，就在一处小楼阁外。

　　女孩坐在朱漆槛上，面容忧郁，嘴里吐出的话模模糊糊，就近听来仍是不甚清晰，而此时她手里拿着把木梳，正麻仁地为蛋蛋梳头。

　　蛋蛋目光呆滞，就像没有灵魂的娃娃，任由女孩这般摆弄乱丝。

　　我于稍偏的地方站着没动，酸涩涌触胸臆。前些日子和我在一起，蛋蛋还是个活泼可爱的讨喜女娃，不知发生了何事而变得今日这堪，孤助如我，只能远远观瞻而近不了其身，我该怎么办？

　　“韩姑娘，何故在此不前呢？”兀自苦恼时，身后突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

　　我猛一机灵，回身去看，来者竟是子雁。这些人果然厉害，出现时不声不响，跟个幽魂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子雁脸上挂着比夏阳还灿烂的笑容朝这边走来，目光瞟向阁楼外的两名女孩，揄弄道：“见韩姑娘立此久矣，莫非想见那叫蛋蛋的女孩？”她瞥我一眼，复哧声怪笑，“韩姑娘不会连个小姑娘也应付不了吧。”

　　去！不是应付不了她，而是斗不过那两名即唤即到的女子。

　　虽如此，在她面前我仍不甘示弱地扫睨一眼，反笑：“子雁姑娘你特闲，竟然有时间跑到这里来取笑人家。其实我看你也挺人模人样的，神精细而身手不耐，好过跟在慕容玉后面当尾巴。对了，瞧那叫子茗的，混不出什么名堂不说，连性命都差点栽在他手下，而且是——惨不忍睹。”

　　“韩姑娘想挑拨的话，技量还是差了点呢。”子雁不羞不恼，望我时眼眸弯如弦月，唇畔的笑容愈发璨烂了，“何况那是我的事，与韩姑娘何干？”

　　“呵，既然知道你的事与我无关，那我的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把目光全部凝聚到她身上，带着些许衅味。

　　子雁神色不惊，显然不为所罕：“姑娘的事当然和子雁毫无干系，只不过子雁见您站这里久了，还以为需要帮忙呢。”

　　“哦，原来如此！”我释嫌地点点头，私下暗啐，面上却带笑道：“那就多谢了，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不需要。还有事先行，告辞！”向她拱拱手，我随即转身离开。她非善辈，我非智者，和她保持距离尚好。每见她脸上挂着的笑容越灿烂，我心底愈觉忐忑，好如面前设了个套，就等着自己下跳似的……蛋蛋的事我，还是回头再说！

　　严冬森薄，日光透干斜射，微微暖煦了身体。

　　回程路上，我遇到了恒儿。

　　她坐在一张石椅上，双眸凝望着手中纸卷，柳眉轻蹙，姣好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愁绪。暖阳照耀，白衣胜雪；微风捋面，青丝轻扬，几缕清香扑鼻，一颦一兮间皆宛如画般美丽绝伦，如此佳人莫说男子迷恋，女子也不禁为伊吸引。

　　我悄然走近，才见纸卷上涂画着一株无名草图。

　　恒儿抬头见我时，有丝讶异，尔后起身对我嘻嘻一笑，容艳四射，彩芒夺目，我顿时傻住了，怔站着像个呆瓜：这笑颜，竟美得不似凡子。

　　“小唐姐姐，你来得正好，可否陪恒儿去一趟深谷？”她嫣然笑着，声音纯净得如出谷黄莺般悦耳。

　　我一时走了神，忽想起霍水幂还在等着我，连忙婉言拒绝。恒儿显得有些失落，让人看了尤为不忍。我说：“要不改天陪你去吧？”

　　恒儿摇摇头，垂眸不语。

　　“那我先回去跟霍大哥说一声？”

　　恒儿抬起头，美眸煜煜：“不用说了，现在就去吧？”

　　“……”这、这、这，恒儿得寸进尺！

　　……

　　满山草木，颜色各异；碧蓝长空，浮云朵朵。

　　峰高风愈大，但我已失去感知了。

　　陪恒儿爬了几重山，身上热量聚增，却也累得自己气喘吁吁，而恒儿一路边望手中纸卷边翻搜林丛，只见失望而不见倦意。我不禁纳闷，瞧恒儿也是一介柔弱女子，走了这么久的路，精神却依然抖擞，倒是自己，腿脚酸软，双眼冒星，真想躺着睡上一觉。

　　尽管如此，但一路听恒儿讲的事，我却没疏漏。

　　恒儿手中那幅纸卷上描的是株名植，形状怪异，根呈红而粗，叶呈紫而尖，无花无蕊，暂得名薰，属草植。据载所记，此草喜长于深谷沼泽，属罕品，有驱毒之辅。长灵身受巨毒，至今尚不明毒因，而霍水幂也束手无策，只知噬心毒素久日不治，堪有性命之忧。此株草植虽不知对长灵有无功效，然而对他有益无害。

　　恒儿无意中得知此株罕植，为救长灵心切，便暗下决定到深谷中搜寻。

　　我一直以为恒儿和长灵相识，是因为长灵差点误伤恒儿之故，实则不然，而这中间有着很长地一段穿插。

　　恒儿有点俏皮，也有点任性，和霍水幂一同云游四海，阅事越多，惹的祸愈繁，一次在霍水幂重重地训责下，恒儿脚一跺，便有意出走。需知她出走的那段日子霍水幂茶饭不思，焦心不已。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恒儿遇到了全力剿除叛城余孽的长灵。

　　长灵手段狠，出手绝不会留情，就算突然冒出的恒儿亦同。事实上当恒儿被敌方挟为人质时，长灵并没有顾及到她，手中长剑直刺企图连无辜者一并诛灭，行劲果决丝毫不犹豫。谁也没想到，救恒儿的反而是挟持她的人。千均一发，那人推开了恒儿，独自承下剑身，残留余气与长灵同归于尽。

　　最后那个人死了，长灵负伤，出于本性，恒儿救下他。照料的几天，恒儿的无微不至深深憾动了长灵，孤男寡女相处许日，情愫渐生，只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中间的一场变数，长灵误解了恒儿，使之对她因爱生憎。

　　长灵生在北城的一个僻净族落，族规森严，族地神圣，族人各个技艺精湛，族民代代家户和睦，长灵一族皆为酋领后裔。只因祖辈留传剑技，天下难敌，唯有贺氏一家，剑术奇辟，堪与长灵一族不分上下。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天下用剑者多不胜数，能当得起甲冠却仅可一家！于是长灵一族与贺家挑起战书，没想却遭当面拒绝，这对长灵一族无疑是辱没，而两家恩怨就此展开！

　　长灵六岁那年，族部出现内奸，族民受到了外者的侵袭，而侵扰者正是首王。

　　整个族落一夜间遭遇血劫，得以存活的只有长灵及其母亲二人。

　　救下他们的是北城前任老城主。

　　从此以后，长灵肩负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名誉，贺家的恩怨，还有族落的血仇，以及扛担大北城的重任。

　　只是如今的长灵失了明，失了心，更有意逃避一切。

　　听完这些，我们已走在下坡路径。我暗喘口气，见恒儿还在努力翻动草丛，枯枝碎叶散落白衣一身，她无遐顾及，我忽有些茫然，恒儿对长灵真的只是愧疚吗？为何每每听她提及长灵时，眼中闪过的却总有一丝落寞，是错觉吧？

　　“恒儿？”我轻唤。恒儿应了下，却没回头，眼中只管手头上的事。仅管如此，我仍说出我想问的人，“好像没看见和你一起的盟姑娘。”

　　“她？”恒儿一顿，停下手中的事，转身时诧异道：“为何突然问她，你们认识吗？”

　　“呵呵，并不认识，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我窘意的笑笑，小声道：“能谈谈她吗？”

　　恒儿偏着脑袋兀自思忖，忽而沉沉一叹，目光变得迷离：“盟姑大我十岁，是义父身边的人。除了义父，就她和我最亲了。六岁那年不知发生何事，义父执拗将她撵走，任凭盟姑如何磕头肯求，义父始终不允。最后盟姑还是离开，此去一别下落不明，直至过了五年她复出现，容貌身形皆如同离时般不曾变过。出乎意料的，盟姑这次再现义父居然答应留下她，表像我们仍似五年前那样过活着，实则义父与盟姑之间已然多了重重隔阂以及——敌意。”

　　“盟姑对我就如五年前那般爱护有加，和义父虽有结却没打破，就这样拘拘谨谨过了三年，直到有一天义父突然逝世了……”恒儿语顿，收回迷离，把目光投到纸卷上半晌不语，忽而转头对我璀璨一笑，道：“你说怪不怪，义父去世前我见到了一个红发红眸的怪人，全身上下冷得像块冰，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义父去世后我又遇见了霍大哥，两人相同的红，却截然相反的性格。”

　　我一震，惊道：“恒儿，你想说什么？”

　　“呵呵，我也不知道！”恒儿唇扯淡笑，罔顾我的惊讶转身背对。

　　我站在其后，亦是不语。

　　红色怪人估计是南山上的首王！我曾经见过他，时隔半年，我已渐渐淡忘那人的模样，岂料今日又遭提及，恒儿将他与霍水幂念在一起，究竟是何义？

　　恒儿背对着我，山风吹起，衣袂翩飞，一袭雪衣衬得丝发墨如玉。

　　很久，她回身对我，弯眸笑眯眯道：“天气也不早了，再这样找下去我们蹭到明天也不找不着，不如我们分两路去寻吧。”

　　“分两路？”我环视周围，四下山野茫茫，岔路又多，万一走失了咋办？

　　恒儿点点头，把纸卷交到我手中，笑道：“这给你吧，我已将它记牢了。太阳落山前我们就在这里会和，如何？”

　　我跨下肩，在她面前勉强同意，于是我向东边走，恒儿向西行。

　　临前，恒儿似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听说到了夜里山间常会有猛曾出没，小唐姐姐千万不要耽搁晚了！”

　　她向我扬手辞别，便笑着向坡下行去。

　　一听说有猛兽，我顿时傻了眼，浑身似触电般僵站半天不动。

　　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