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城》秋天画虫

42、第 42 章

　　“是谁？”绝望起，一丝声音冷冷传来，那音是独属少年变声时阶，没有年少该有的轻狂桀骜，而是稳稳重重、像是经历了无数苍桑事故。
　　有人来了！原本空洞的心灵瞬间一亮，我哑着声音对着外面喘息大喊，提着双臂挥个不停。一抹墨绿的身影从左边慢慢浮现窗口前，少年微微皱着眉，双眸失色，俊秀的脸孔隐泛着一丝懊恼。
　　“你是谁？”
　　晕！又来问我这问题。
　　“饿……我要吃……吃……”我勉强挤出这几个，手一软，挥不动了。
　　“这里是哪里？”他又问道，全当我的求救不存在。
　　我的脸在抽搐，我的心在结冰，敛足所在力尽，我于喉间挤出话来：“吃……吃……我要吃的，吃……吃完我……告诉你！”腹中大闹，现在满脑子都是吃的东西，莫奈我从嘴里吐出的字也仅能是吃！
　　他略一沉吟，提起手中的白色布袋，随手扔了些果子进来，挺背转向一边，话不多讲。我无心理会，抓过来便连皮带籽大口大口吞咽，没一会功夫便被消食得干干静静。
　　“还有吗？”我小声问他，就那么点哪够我填饱两日之饥。舔着手指残留下的蜜甜，竟有股想把手指头直接啃噬掉的冲动。
　　“没了！”他闭着眼冷道。
　　“那请你帮我开一下门好吗？”我仍是轻声问着，就怕自己过于得寸进尺而把他气跑了。
　　他微侧首，面无表情，我的心猛烈跳动，倘若他一气之下跑掉了，我该怎么办？继续这样挨饿挨冻非死也快得出怪病，如此已熬得我快受不了了！
　　“就帮我开开门好么，求你！”近乎哀祈的请求，我低声下气到不行。忽然闪过了一丝念头，如果他能救我出去，就是要我替他杀人放火我也愿意，哪怕事后我会反悔！鸟为食亡，人类何曾不是？由其是在频临死亡的人类才是最可怕的。
　　“巫山寨在哪！”犹豫一阵，他方淡声问道。
　　我仲怔下，马上堆满了笑容：“巫山寨，你问对人了，我就是被巫山寨的人关到这里的，老实告诉你，这地方我熟得不得了，就是顺着那条白柏树向左，然后……哎，说不清啊，你帮我开了门，我亲自带你去好不好？”说完，连自己都被自己吓住了，原来我撒起谎来连眼都不用眨半下。
　　他不说话，闭眼低眉不知思索着什么。我有些着急，接着道：“这林子太大，很容易迷路的，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带路，你就是走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走得出去。你还犹豫什么，只要帮我开了门外的那道锁就行了！”
　　……
　　“难道，你担心我骗你吗，长灵？”
　　喊他名字时，他猛然一震，别过头走到了另边。我大感惊诧，以为他就要走了，外面抖然“噹”一声巨响，便听到了重型金属落地的声音，厚掩实的木门被推开，屋内顿时一片光亮……
　　我可以出去了？！
　　“我终于自由了！”我欢呼一声，像出了笼的鸟儿，迈开大步便向外狂奔。瞧，外面的空气多么新鲜，屋外的世界多么大啊；遥远的山峦起伏延绵，抬眼看去绿意盎然！天空多蓝，浮云多白，溪水多青，大自然就是多么多么的美好啊！
　　只关了两天，却好像关了几十年，但最最重要的是，我又活了！
　　一时间，我如脱缰之马四处乱跑，一直跑到小溪边才停下。犹记昨日尹恒儿凝望溪水兴奋的样子，那么美，那么自然的愉悦，看得自己又痴又嫉！她看到了什么吗？望着水中倒影，我伸手轻轻碰了下溪水，一股寒意侵袭，许为余兴未褪，我顾不上水中的冷气，俯身便把脸凑向了水里，瞬间，全身上下冰冷切骨！
　　“巫山寨在哪！”身后的少年突然作声，冷冷的声音依不见注入分毫感情。
　　我刚灌了一口水还未来得及吞咽，便被他这句话吓得把水呛在喉中，当下猛烈咳嗽着，硬是吐不出半个字。
　　“不要告诉你不知道！”他道，口气越发阴冷。
　　我猛打了个哆嗦，急忙连连点头，顺了口气道：“知……我知……道！休息一会……儿，我就、就带路！”
　　刚才说谎骗了他，便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遭，而他确确实实救下了自己，所以眼下我只要硬撑了，林子太大，先磨再说！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我逃生一次，却又要面临另个，这就是代价啊！哎！走一时是一时吧。
　　我又找了无数借口推搪一会，见再耽搁下去只会让他更加起疑，无奈站起身拍了拍尘土，硬着头皮领他在林子里瞎闯。
　　一路走来，七转八拐，有路走路，无路爬草，走了几圈，景致俞变熟悉，连自己都不知哪是哪了，而长灵则使终跟在后面，眉头也为此越锁越紧，我看得心纠，没敢吭半声，生怕一不小心露了馅，自己马上玩完。其实对他还是存在着内疚的，若不是他适时出现，也许我现在还被困在木屋里受着饥冻煎熬，自己为了活命而欺骗了他，于他于心都不安啊。
　　又胡乱走了一段路，后面脚步声突然停下，我疑虑回头，却见长灵气息不稳，脸色阴沉得吓人，指尖泛白，握剑的手紧得不能再紧了，我一凛，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
　　他眸一抬，神情森冷：“你骗我！”
　　我惊讶地望着他，犹似短短三字便决定了自己的生死。
　　“为……为什么这么说！”稍稍平复一下心情，我强压惊慌作镇定道，但说话的声音却止不住轻微颤抖。
　　“三走稗丛，你以为我会不晓？”
　　“那……那也很自然啊，这种草哪里都有，就、就因为这就断定我骗你，太果决了……了吧！”明明告诫着自己要镇定，可是面对他一张阴沉的脸孔以及自身心虚作祟，说时言句仍是拙舍，我不禁暗暗冒了把冷汗。
　　他冷哼，举足后退一步，抬低剑底指了指地面一株被踏平的死草，草根拔地，足迹可见。长灵眉间的皱痕显而更深了：“你何不先说说这是什么？这株枯蒿已被你我踏过三次，还敢说没骗我？”
　　天啊！我不禁惊呼，这条路被走了三次我竟不知，一路走来只觉熟悉却没用心去留意，而他居然觉察到了，甚至连踩的是什么草都清楚，他真的是瞎子吗？
　　受惊多回，反倒冷却下来了。我僵背直立，盯着地面的枯草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长灵，有股好奇：“长灵，你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虽说冒昧，却忍不住想问。
　　他没回答，神情冷冽，却无端泛起了一丝痛恨：“骗子！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会骗人！”
　　骗？记得未来到这个世间的时候，自诩骗能服人，屡试不爽，初来乍地仍死性不改，以为能就此混水摸鱼，却每每被人抓住破绽，下场可见。从此以后除了偶尔开开玩笑，不敢随便对人欺诈，今时全因自己命垂一线，无奈之下心生诈念向他伸出援手，没想又犯一大忌。
　　今见他如此，我有点懊恼。
　　长灵驻立原地，除了愤怒，还隐现着悲伤，我突然一阵憾动，原来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就算他表现得如何冷淡，就算他是一城之主，就算古人如何早熟，这个年纪的孩心又岂能轻易泯灭？一个从小背负的责任便比别家重的小孩，一个十七岁便要潜心管治城民担任之下的少年，一个深受老辈严肃教悔、行举不苟的城主，在那严格化的环境中早失了自己所要的东西，早忘却自己的所望的生活，他会放下防备相信我一个外人，足于证明他打心底愿意试着相信，却是个居心不良的骗子，这对他是何等的震愤。
　　那抹隐现的悲愤，想必并非因为自己小欺了他一把，而是触动了他的某件往事心弦吧！任何一个人，就算表面再强悍，身手再了得，那颗心却依然是脆弱的。
　　突然想起了自家弟，经常跟我抢零食的弟，顽谑不堪，乱用我的零花钱，私底下还常跑去向大人偷偷告状，但他却是无忧无虑的，如果让他从小也背负着这么重大的责任，他还能那样快快乐乐地过着吗？
　　我不禁同情起长灵，为自己的做法愧悔。
　　“长灵，对不起……”
　　“长灵！”
　　我刚支口，忽然冒出了另一道悦耳的女声与我平起，我探头观望，竟是尹恒儿！
　　她伫于稗丛中，青葱玉指轻拨枯丛根，一身白衣如长空行云般焕发异光，绝艳笑颜娇俏可人，美眸夺神，似在刹那间便可倾倒众生。
　　长灵背脊明显僵正，手握成拳，指掐肉皆未觉。他眸色渐渐黯淡，转身便走。
　　方还雀跃着的尹恒儿笑容瞬时顿住，二纤细柳眉儿几乎要绞在一块了，水光点点闪眸，令目者生疼啊。
　　“别走，长灵！”她提着长裙焦急地追了过去，拦下长灵置问道：“你还想逃吗？你躲我到底要躲到几时？”
　　长灵止步，不语。
　　稗草丛里又一阵掀动响，一抹红色衣影陡现，来人柔和的笑靥浮露温容，总见那般的光芒逸散。
　　他对我缓缓一笑，并不多言，便看向尹恒儿那边。
　　熟悉的笑容，温暖的气息，然而终究不是为我而现。我内心突然酸痛，他竟然只淡淡对我一笑便不再看我，如同遇见陌路人般打了个招呼便罢，难道我的出现真的那么轻微吗？竟让他不舍多瞧上一眼？
　　“长灵哥，你知道因为你这一走，北城有多乱吗？北城现下仇敌四起，搞得人心惶惶，城民简直不可安度，甚至有好几个地方峡城大患重重，家园尽失，已如天下大乱，这些你统统不管吗？”
　　长灵面无表情的又一次转身，却没移步。
　　尹恒儿忍耐绕足重回到他跟前，一丝的不解：“你为什么变得这样子了，长灵哥？以前你手段再辣出手再狠也不会滥杀无辜，难道仅仅为了仇恨而可下狠手残害沾姑娘吗？”
　　沾虹衣？沾虹衣是长灵杀的？忆起当日大婶向我述说沾虹衣的死状，我不禁倒抽口凉气，能如此惨无人道的作贱一条人命，他怎么下得了手，他究竟是抱着多大的仇恨心态？而受害人又得承受着多少身心创伤。那种死前的痛楚，叫人如何堪担啊？
　　“说够了没有！”长灵终于开口了，眉眼不动，语气冰冷。
　　“你！”尹恒儿讶异地看着他。
　　“我会变成这样，究竟是谁害的？”
　　“？？”尹恒儿俏脸微变，满中疑惑。
　　“骗子，你到底还想期瞒我到何时？”
　　“我骗你？”这下尹恒儿更加一头雾水了，她眨了眨眼，歪头寻思，问：“是因为我骗你名字才生气的吗？长灵哥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长灵冷笑，痛恨交加：“你好会装蒜，这边向我请求言和，那边又跑去向贺樊缍告密。你口口声声对我说和他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让我撞见你们在一起？”
　　尹恒儿呆了呆，眼又眨了几下，才领悟道：“长灵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是先认识你才知道贺大哥的，当时我并不认识他，怎么可能和他有关系，你一定误解了什么……”
　　“什么也别说了，离我远点”长灵怒喝一声，提剑转身便走。
　　尹恒儿似是受惊不小，愣站着望他离去，不再涉足追辑。
　　我旁观半天，总算明白了过来，长灵那抹悲痛的心，是源于尹恒儿欺瞒了他！世上最大的痛莫过于情伤，爱情本就不容许任何杂质，而欺骗更是男女感情中的第一根刺！由爱生忧，由爱生痛，由爱生怖，无情无爱何来忧恨？长灵应是爱惨了尹恒儿，才会痛恨被欺，才会因为她的出现而闪露悲伤。
　　可惜他悲过痛过又如何，尹恒儿的心却不在他那里！
　　望着那抹渐行远去的墨绿影子，我只觉一股落寞。或者是自己天性犯自悲自悯之性，我竟有股同病相连之感。其实我，何偿不是被自己所在意的人骗过了？
　　回看霍水幂，他正暗自凝神思考，幽黑瞳眸盯着远去的长灵，从头到尾便没再多注意我过，他和尹恒儿之间相守三年，情投意悦，根本容不得他人插足，虽是很早以前便已经知道的事，可真正面对时又叫我如何承堪？
　　我自嘲一笑，向长灵走的方面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