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古城》秋天画虫

40、第 40 章 楚玉对影携

　　晨曦，一缕金光泄入，扰乱了原本乌沉沉的黑暗。暖流顿缓，驱散了周身些许寒意！耳边糟糟杂杂传来孩童哭闹的声音，一阵烦燥，我眉头紧蹙，捂上耳朵，困呼！

　　许久，哭闹声不再，渐闻远方稀薄河水流淌声，但随一股馨香渗入脸鼻，惬意心怀。我舒展眉梢，贪婪吸取着那股醇味芳香。

　　朦朦胧胧一团彩芒中，似乎听到了女子银铃般悦耳的嘻笑声，伴着溪水奔流欢快的节奏响，幽远传袭，感受到了难得的宁和安祥。

　　我缓缓睁眼，失神的盯着天顶，这里没有绫罗帐缦，没有朱椅白盏，亦无红木雕屏，只有黑洞洞的屋檐，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寒碜的泥土地板。我倏然坐起，环视四周，方知我躺着的正是沙尘软土地面中。

　　这是一间普通方型小木屋，构造简易，室内空荡无一什物。棕黑木门掩实紧闭，屋内光线昏暗，独门旁一扇小小十字格子木窗可见外边景物；晨日阳光照射而进，成了屋内唯一的亮点。

　　我手撑着地欲爬起，却碰上了身旁一团柔软物体，低头望去，原来是睡着了的蛋蛋，透缕光线，可见满脸未干泪痕，显是刚哭过不久。

　　想来刚才的糟乱哭闹声源自于她，我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踱到木门前拉拉又推了推，木门关闭得掩掩实实的，任凭我使多大劲皆为枉然，无奈攀上了旁边那扇唯一的窗户。

　　屋外果然有一番好景色，几重峦山高低起伏，山体青松翠柏，绿野茫茫；山下一条小溪逶迤前行，碧净水流拍打着溪中零星碎石，溅起了水花片片。

　　一名女子俯身欣赏着溪中倒影，袅娜轻纱洁白胜雪，青丝如瀑眉似画，细长眼睫儿几乎覆盖了乌溜美眸。长睫翕动，红唇微扬，顾盼间透过一丝黠灵，竟见美艳异彩；晨时金光斜射半罩，绝世玉容染上淡淡红晕，一颦一笑皆宛若谪于尘世的娇柔精灵。

　　我依在窗口边看得痴了！忘了青山忘了碧水，冷风扑面，寒意浑不知！景能致人忘却其中，物能邀人为之沉醉，谁道人不行？但凡目睹白衣女子，周围美景顿失色黯然，苍茫红尘仿佛惟剩女子，哪管那金黄，哪管那珍白，哪管那碧翠。

　　女子凝望溪水，忽然灵眸一动，露出狡黠笑靥。她偏过脑袋调皮的看向身后，脆耳声音如银铃般好听：“霍大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蓦然一振，脑门如雷炸响，清醒全游。

　　女子身后一株翠柏旁赫然走出一抹红影，面色柔和，颜姿卓绝，眉眼含笑深深地凝视着女子，盈满柔柔情意。温润气息亦如初昔，一种亲切，目者舒坦，不免心醉。

　　“看到了什么？”他微微展颜，浅浅一笑皆道不尽的逸俊风容，周身绽放着那股着人为之痴迷的温雅气息，如此眩目如此夺耀，如此误惑人心，而又如此的叫人心痛！

　　尹恒儿雀跃地跑到霍水幂面前，纤葱玉指负背，冲他甜甜一笑，踮起脚尖附在他身上，翕动红唇凑到了霍水幂的耳边轻轻丝语，举手投足总有千万般的清丽绝俗，惹人怜悯怜到了骨子里去。讲了好一阵她才缩回身子，精致脸蛋已是红扑扑的，美得不可方物，旋即她转身又神密娇笑，奔向了林子的另一边。

　　霍水幂一怔，双眸深深凝望着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少时，他忽而璨然一笑，温柔得仿若要滴出水来。

　　我呆站着，鼻头酸疼，一股温热从眼眶溢出，如见到久违知心人般，好想冲上前去奔到他怀里放肆地大哭一回，以发泄连日等待之苦。但我不敢啊，那股初见的兴奋渐渐转为了心酸心痛，霍水幂那双明静得如泉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的，永远只有尹恒儿。

　　莫明的心酸叫我好生难受，泪水凶涌潮流以至于此时眼眶的干涸！我靠着墙壁慢慢蹲坐了下来，手紧紧护着胸口，第一次偿到的心酸后的伤痛，不是缘于他心中只有尹恒儿，而是因为，他骗了我！

　　他说他会回去找我的，所以我安心等候；有了他给的承诺，所以我连最后的那丝置疑也被自己统杀。因为我始终相信，他不会骗我；因为他是霍水幂，我才苦苦守在那里帮他照料着柳荷烟！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此时他又在何处？是因为讨厌我吗？或是怕我搅了他和尹恒儿的独处？如果他讨厌我，我可以离他远远的，只希望他能助我一臂；他和尹恒儿之间，我亦不会从中作梗，他又何必有心欺瞒而将我丢弃在那座腐城。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灾难，又要我傻傻地在那边等候几时？

　　柳荷烟死了，他知道吗？柳荷烟的女儿他找了吗？客栈着火，客栈里的人全都丧命，他又知道吗？而我，他关心吗？

　　也对！摒弃一二，客栈里的人和他非亲非故，何劳他关心？而我，仅仅是个外人而已，又能希望他怎么对我？曲起膝盖，我紧紧搂着双膝，下巴搁在膝上，心里酸痛苦楚！说到底我不过是自悲自悯善妒罢了！

　　我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得到他的怜护，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自欺欺人而已……

　　“娘，不哭！”身边一抹细小人影走在我面前，伸出手臂就要为我插泪，童稚的声音此时听来好生感动。

　　我摇摇头，轻轻拉下了她的手，哽咽着声音道：“我没有哭！”

　　蛋蛋嘟着小嘴唇，跟着坐到了我身边，不高兴地说：“娘说不能哭，但是娘天天在哭！”

　　我天天在哭？有吗？“喂喂，我哪有天天在哭？”

　　她聋着脑袋，继续嘟嚷着：“娘每次都骗人，娘说要回来找蛋蛋，却一直没回来。”

　　我一讶，才知道她说的是她亲生的母亲，突然一阵心酸，她原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双手环着她，把她搂到身边，方觉此时她才是我唯一的依靠！

　　“蛋蛋，你说盟姑姐姐害死了你爷爷和你爹爹吗？”盟姑姐姐，拥有如此奇怪称呼的人，我已想到是谁了。

　　手中的人儿并没抬头，而仅仅点了下头。

　　“你还说，是泓颜姑姑害我跌下楼的，是吗？”泓颜，当时的确只有她和蛋蛋站在我身后，而能这么用力推人下楼的，只有她了。但我并不恨她，也不怪她，和她相处良久，我相信她的为人绝对不会自愿做出这样的事，除非那人已不是她，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蛋蛋再次点头，却很激动的抬头望我：“娘，泓颜姑姑真的不是好人，蛋蛋没有骗娘！

　　我一笑，伸手抚上了她的后脑勺，却触到了一道隆起凸痕，后勺头发还残留着斑点血迹，这是粗心的我不曾注意的。那时对她并无特大好感，有一次还逼着她洗头，没想到才刚碰水，她便哇哇大哭，从此以后她一听要洗头就跑，久日我也懒得逼她了，而这块血痂也是到现在才发现。忍不住心里又一阵酸痛，我大概明白了她的身境了。

　　从她一系列的行动和她的衣着来看皆可明了，蛋蛋出生在大户人家，但是全家已被她口中的“盟姑姐姐”灭了门，逃出来的可能仅仅只有她和她的母亲！昨天，她突然莫明回头抱住了那名大汉，从她口中吐出的话，瑁几乎可以断定，她和她的母亲经历了一场杀劫，而她的母亲，应该已死在那场混乱中！

　　我不是她的母亲，这是百分之两百确实的事！她会错认，从她脑后的伤来看，可能是撞上了脑勺某一重要部位而失去了认人的知觉。其实，以蛋蛋的外貌来说，我和她的母亲肯定长得不一样，至于她为什么找的人会是我，有待商榷！

　　“蛋蛋，如果我回不家了，我带你一走去流浪好不好？”搂着她的脑袋，我丧气地说道。能不能回去，连自己都失去信心了。

　　蛋蛋突然扳开我的手，离开我的怀抱，以不悦的口气道：“娘说要替爹爹报仇，娘又说话不算话！”

　　这这这……

　　“你娘说过要报仇吗？”

　　“恩！”她慎重地点点头：“娘你说过，报了仇爹爹和爷爷就会回来了！”

　　我晕！她母亲咋这样骗小孩子的，“蛋蛋，那是你娘骗你的……”

　　“娘又骗蛋蛋，我讨厌娘！！”未等我说完，蛋蛋一把甩开我的手，大喊一声便跑到屋子另一端蹲着不再理人！我被唬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是不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才变得这般反常。我把脸靠着墙檐旁，呆愣愣的盯着那边，却没多少心情想过去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