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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手还手 一足换一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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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长鞭狠狠抽在车辕上,一六将缠在肩上的粗绳一甩,转身指着面色惨白的李卉,“姓李的你有完没完!从落湖出来,你丫的一路上拉着张死人脸瞪谁呢!”
“再敢拿你那死鱼眼瞅我家小除夕,小心老娘将你那眼珠子挖出来喂驴!”
荒郊野岭,渺无人烟,枯燥沉闷的空气里,因一六冷不丁爆发的怒吼声,一下子就暴动了起来。
驴车踢踏,悠悠然走在前往云川的土路上。
一六驾着驴车,车板上窝着闭眼假寐的年除夕,和要死不活病恹恹半躺着的李卉。
说是驴车,不过是一头犟脾气的小毛驴,拖着几块破木板拼凑而成的小板车,头顶没有遮天蔽日的顶棚,车板铺着薄薄一层干燥的草料。
小小驴车,实在简陋。
作为车主的年除夕拥有特权,身下垫着的草料上头,额外铺了一床干净的褥子,她闭着眼,好似睡得酣甜。
车板的另一侧,则躺着车上唯一的伤患李卉。
两人的中间位置,则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大肚水缸,底下用两指宽的粗绳编织成网状,从下往上兜着,缠在一六两侧肩上的粗绳,正是网兜的背带。
偶尔找地儿投宿落脚的时候,这大肚水缸就跟长在一六的背上似的,一人一缸形影不离。只驴车赶路的时候,水缸才被暂时搁置在板车上。
有时风大,隐隐从水缸里飘出一股泥土的腥味,李卉每每闻到,便觉作呕。
长鞭甩甩,一六吊儿郎当歪靠在车轼边上,看似赶车,实则无聊,只能挥挥空气打发时间,因那毛驴根本不听她指挥,脾气来了甚至还总撂挑子,宁愿原地踏步,也绝不往前一步。
百无聊赖之际,一六不经意瞥见李卉居然敢用那满是怨念的恶毒眼神瞪年除夕。
诶嘿!护主的丫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火山爆发了。
“姓李的你是嫌自个儿命太长是不是,找死你早说啊,老娘直接送你一程!”
慢悠悠的小毛驴被一六突然暴起的动静,吓了一激灵,驴身一颤一颤,车板随之左右晃动,连带着躺在上头的人都跟着颠簸了好一会儿。
一六龇着牙,“你擅闯我稠桑密林,已是坏了我落湖规矩,鞭刑千遍都不为过!偏你恶胆包天,还敢私下埋伏捕兽夹,简直罪不可恕!”
况乎那还不是普通的捕兽夹,夹板上甚至布满了毒针,她可看得清清楚楚,那毒素的剂量,熊瞎子中招了都能一击毙命。
山里的飞禽走兽,可都是她一六呕心沥血、费劲千辛万苦才培训起来的护林兽啊!
一个个可都通着灵智呢!
这个姓李的外地佬可倒好,疯起来布了漫山遍野的捕兽夹,什么仇什么怨啊!
若是叫落湖镇的村民知晓,怕是当即就能要了她这条小命,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地离城!
“全须全尾?”李卉气极,一时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举着自己还在不断渗血的断掌,瞪着双目猩红,尖声道:“你管这叫全须全尾!”
哦豁,敢情这丫的怨气还挺重!
“你朝谁嚷嚷,朝谁大小声呢!”
一六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见李卉竟然胆敢顶嘴发脾气,气得转身就从车轼上蹦了起来,一点没惯着,抬脚就是一踹,“我踹死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哦,现在不是你鬼哭狼嚎,要死要活的时候了啊,啊!你还敢嚷嚷?谁给你的脸!”
丧良心的脏东西!挖陷阱作埋伏,绕着小山坡山神庙附近,大大小小足足放了一百来个捕兽夹,若不是小除夕每次除祟消瘴后,习惯性到小山坡晃悠一圈,途经山神庙顺便收愿,发现得及时,山中无辜生灵莫不遭殃?
“简直气煞我也!”
一六咬牙切齿,怒眼圆瞪:“只叫断了一掌,当真是便宜了你!若是换了我,哼!”
她哼哼两声,威胁意味十足,心中兀自愤愤难平:不能要你命,难不成还不兴我踹几脚解解气啊?
于是乎,一六脚下踹人的力道,又加重了一成。
别看小姑娘长得灰不溜秋,小小巧巧,受她一脚,可不是开玩笑的,没看李卉被踹得已经开始吐血了吗?
眼见对方呼吸急促,不断吐血,一六却是一点不担心自己会将人踹死。
因为李卉断掌失血过多,濒临死亡之际,就是一六受命抢救过来的。
现在将人踹得吐血,她也不怕对方内伤不治身亡,自己有的是手段和力气跟阎王爷抢人。
再说了,作恶多端之人,死了就死了呗。
心中郁气得以释放一二,一六恢复理智,缓缓收脚,见李卉的断掌又开始不断渗血,她也懒得重新给人敷药包扎,直接从怀里掏出一玉瓶,简单粗暴地对着渗血的伤口处哐哐撒药,敷衍了事。
“呃啊!”
药物刺激,李卉痛得差点灵魂出窍,任她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期间一六眼疾手快,快速塞了一粒药丸进她嘴里,掐住李卉青筋毕现的脖子,在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将药送到了她肚中。
一套组合动作干脆利落,完事后嫌恶地将人一把丢开,她恶声恶气地骂:“再敢拿你那死鱼眼瞅我家小除夕,小心老娘将你那眼珠子挖出来喂驴!”
埋头赶路的小毛驴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嫌弃地耷拉着老长一张脸:呸,我可不要!
嗯?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与一六这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正相反,年除夕却是个温吞懒散的慢性子。
驴车闹哄哄,又摇又晃,一六揍人骂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她却还能气定神闲地闭眼假寐。
听见一六频频提及自己,她才慢腾腾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六气呼呼地叉着小蛮腰,正对着李卉怒目而视呢。
而之前满脸不甘不忿的李卉,此刻却蜷缩着身子,被揍得呜呜咽咽,牙关紧咬,浑身颤抖。
捂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年除夕不其然瞥见李卉的断掌,裹缠在伤口上的白色棉纱布被鲜血浸透,红斑斑的,很是刺目。
想到李卉之前哭得不能自己,小孩撒泼打滚一样,尖声哭嚎自己的手没了,她难得起了点悲悯之心,遂安慰道:“一足换一掌,你算不得亏。”
一字一顿,语气淡然平和。
落在李卉的耳中,却犹如魔鬼低吟,令她不禁寒毛直竖,脑中恍惚闪现手掌被尖锐狼牙生生扯断的情景。
断掌之痛,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鲜血不断从断裂的伤口喷涌而出,将土地浸染得又黑又红。
李卉躺在地上,在愈发浓重的血腥气中,一点一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她已然麻木,没有力气哀嚎挣扎,因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走向死亡。
瞳孔开始涣散,就在李卉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忽而有一个声音,轻飘飘地钻入了她的耳朵里。
“死了吗?”
语气淡淡,温温吞吞,却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年氏,不与妄语者打交道。”
自己装傻充愣,骗了她一次又一次......可自己还活着。
那现在、现在是什么意思?
窝在驴车上的李卉,猛然又想起了老太爷的低喃:“不死,也要落个半残...”
不死,半残。
李卉看着又开始渗血的伤口,自己已经残废了,难道这代价,还不够吗?
难道非要这般折辱折磨自己,那还不如就要了我这条命——
思绪戛然而止,仿佛当头一棒,李卉傻了,她瞳孔大张,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
年除夕,年氏的新灵主,就是个会妖术的怪物。那双清凌凌、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的眼眸,像极了某种冷血的动物。
而冷血动物,最是记仇!
如今自己得罪了人,于是在那双冷眸中,她李卉,就是一个将死之人。
思及此,李卉冷颤连连,仿佛吓破了胆,挪动着身子直往角落里缩,本就惨白的面庞,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愈发不堪入目。
被一六暴揍,李卉还恨恨地记仇,心想有朝一日,必要报仇雪恨。
然而年除夕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她浮想联翩,生生将自己吓了个半死。
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骇得李卉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她用力咬紧牙关,双唇抿紧,就怕因这一点恼人的声响,自己顷刻便落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下场。
不顾伤口疼痛,李卉双臂紧抱身体,一点一点蜷缩到角落。她肝胆俱寒,止不住地开始乱想:“所以,是因为自己已经从阎罗殿里走了一遭,年除夕这妖孽才大发慈悲,接了他们云川的这桩买卖?”
“而,自己并未死...或者说,还没死......”
是、是还没到时候...
李卉瞳孔颤颤,恐惧从眉角眼梢倾泻,她死死地闭上双眼,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不知自己已然被当成了吃人的罗刹,眼见李卉抽搐的身子一顿,年除夕轻轻一点头,心道:看来是自己的安慰奏效了。
于是,她便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明日就到云川了呢,睡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的呀。”
毕竟,云川李氏一半的身家,那可是半城的富贵呢。
——
被年除夕惦记着的云川城内,此时来了对不速之客。
站在肃杀的城门楼下,百乐圆扇遮面,雌雄莫辩的小白脸上尽是娇嗔,对着边上轩昂威凛的男人轻轻一跺脚,“阿颀,姓李的也太不给面了,连门都不开呢。”说着就要歪着脑袋靠上边上宽厚坚硬的胸膛上。
陆唯桃花眼微眯,懒懒地睨了边上还在作怪的人一眼。
原本歪七扭八的小白脸,吓得立马一个立定站好,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再不敢多哼哼唧唧一声。
见百乐终于恢复人样,陆唯才将目光转移,眼睑轻抬,落在城门楼上守城的门侍身上。
门开不开的,无甚所谓,重要的是,找到那双红色绣花鞋,人必然就在。
李府高堂内。
听完底下人禀报之事,李氏老太爷目光如炬,沉思良久。
等的人还未来到,皇城的人却不请自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
老太爷眉头紧皱,沉声道:“姓陆的,可不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