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尘》尾生山骨

5、不死，也半残 “哦。”

　　“山里的捕兽夹，你放的？”

　　捕兽夹？

　　冷风劈头盖脸呼啸而过，李卉猛然打了个寒颤，忽而大脑一激灵，瞳孔大睁，她想起来了！

　　山里的捕兽夹，是她放的！

　　而且，不止一个！

　　所以，是那只黑猫崽子中招了？还是......

　　李卉心底隐秘的阴暗处，萌生了一丝窃喜，视线不动声色扫了小泥人的断臂，眼神戒备向后退。

　　捕兽夹，她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急中生智想起了当时跟在小泥人身边的黑猫崽子......

　　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若是活捉那黑猫崽子，自己可能再不必多作什么，年氏的人自会找上门来，若是计划不成，听说小青山里珍贵的飞禽走兽可不少，随便一足半角的，都算她赚到了。

　　就是什么都没有，李卉自觉，自己也不算亏。

　　但是现在，被眼前的小泥人当面质问，她却是怂了。

　　“你、”李卉跌坐在地上，心里有些害怕，却是矢口否认：“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立马试图转移话题，她明知故问：“你是、年氏后人？”

　　年除夕小脑袋轻轻一歪，回她：“年除夕。”

　　姓年，果然是她！

　　联想那日老吴头对小泥人毕恭毕敬的态度，李卉心想：这人，应当就是小绿瓶提到的年氏新灵主了。

　　但，看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六的模样。

　　李卉理所当然地将年除夕当成了深山隐居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顿时心存侥幸：“小孩子没记性，心性单纯，肯定好忽悠！”

　　那捕兽夹的事，不提就能翻篇。

　　竭力忽视对方不断往下滴答淌血的双臂，李卉强装镇定，嘴角一扯：“我、是李家人，云川李氏一族，我是代表族里，来请年氏帮忙前往云川看事的。”

　　云川李氏，蛮南一城之主，老牌世家的名头威震四海，蛮南谁敢不崇！谁敢不敬！莫说吓唬深山老林的区区一个土丫头！

　　李卉越想底气越足，说到最后更是抬起了下巴，一脸傲然。

　　然，年除夕闻言，极缓极慢地眨了眨眼，乱糟糟的小脑袋歪向另一侧，没有说话。

　　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李卉一愣，反而被那双清凌凌的双眼盯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角。

　　要不说李卉自以为是呢，她也不想想，若年除夕真是啥都不懂的乡野小村姑，如何晓得什么云川李氏还是赵氏？莫说她还不是！

　　忍着战栗，李卉紧张地狂咽口水，高涨的气势一下就虚了，“家主有言，愿意、愿意拿出一半的身家，只要、阁下愿意往云川走上一趟。”

　　蔑视改敬称，土丫头变阁下，变脸比变天还丝滑！

　　李卉在说到“一半的身家”的时候，故意加重了音调，企图用金钱的力量蔽住对方的双眼。

　　只因老太爷特意强调过愿意付出的代价，她赌，年氏再乖僻难搞、再阴晴不定，想必是重利贪财之辈！

　　周遭风呼啦啦地狂啸，头顶树叶哗啦啦地坠落，耳边隐约轰鸣的怪叫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颤抖的身体被风一吹，激得李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让她瞬间清醒。

　　“嘎！嘎！嘎！”

　　头顶不知何时盘旋了一群黑漆漆的乌鸦，扯着嘶哑难听的嗓门嗷叫着。

　　李卉听见小泥人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森冷：“没人告诉过你吗？”

　　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滚滚而下，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李卉：“什、什么？”

　　“年氏，不与妄语者打交道。”年除夕盯着李卉的眼睛。

　　李卉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切记勿要耍心眼使手段，年氏，最憎欺瞒、谎言，否则......”

　　否则，不死，也将半残。

　　老太爷的警告，言犹在耳。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卉装傻，紧张地连连吞咽口水。

　　尽量忽视发麻发胀的头皮，她面颊抽搐扭曲，歪着嘴巴欲要接着狡辩几句，耳朵“嗡”地一下，突然耳鸣。

　　刹那像是被隔绝在无形的真空中，李卉仿佛失聪了一般，世界静止不动了，流动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周围安静得叫人害怕。

　　忽而，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艰难地捂着自己的喉咙，用尽浑身力气都张不开嘴巴，也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而她的脸色，已然胀成青紫。

　　呼吸困难，大脑缺氧，视线渐渐模糊，代表死神的黑暗，即将将她吞没。

　　就在她即将窒息而亡的时刻，身体忽而一个失重，猝然向后摔倒，脑袋着地，巨大外力冲击下，紧闭的嘴巴这才得以大张。

　　“嗬呃！”她终是没叫自己给憋死。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擂动，李卉缓了好一会儿，涕泪横流，哑声说道：“我、我不知道......”

　　又说谎了，明明什么都知道。

　　年除夕看着一再撒谎的李卉，面无表情。

　　她这副模样，让李卉害怕地手脚并用，猛然后撤。

　　“你、”她想质问对方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却在抬头的瞬间，再次失声了。

　　小泥人眸中的瞳孔好似有瞬间变得完全透明，她就那样定定地盯着李卉看，就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不死，也要落个半残...”

　　难道，难道她要对自己下手？！

　　李卉被看得遍体生寒，拼命挪着身子后退了又后退，最后胡乱薅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碎石，猛地往前一丢，甩着脑袋，崩溃尖叫道：“我是云川李氏的人，你们动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色厉内荏，即使对面站着的土丫头双臂尽失，袖口还在滴答不断往下流血，但她就是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年除夕像是将李卉从头到脚看穿、看透了一样，无趣地眨了下眼，见人还在大吼大叫个不停，忽然朝她身后看了几秒，继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哦。”她漫不经心地睨了李卉一眼，特别干脆地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

　　然而，就在年除夕转身的时候，她施加在误入毒瘴的李卉身上的保护层，瞬间滋啦一声，四分五裂，碎了个干净。

　　保护层消失，仿佛阻隔了视线的薄纱被骤然掀开，模糊的视野刹那清晰而开阔了起来。

　　变化不过短短几息，叫人来不及捕捉。

　　年除夕答应得太快，转身走得太干脆利落，撒泼打滚的李卉不由怔了一瞬，都没意识到视线恢复了正常。

　　就这样，这样简单？

　　李卉心脏砰砰乱跳，头皮紧绷，明显没有放松警惕，然而看着小泥人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她在心里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以为就此逃过一劫，她的一颗心刚要落地，身后一阵猛风窜过，后脑勺蓦然一凉，霎时惊觉不妙。

　　直觉危险，李卉飞速转头，在看清前方高处朝自己俯冲而来的人高马大的巨型恶狼后，她吓得当场手足发麻，浑身瘫软，一时都忘了躲避袭击，只条件反射抬手一挡。

　　“啊！！！”

　　幽秘森冷的丛林深处，骤然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震荡回旋在密林山间，惊动了鸟群，天空一时间变得黑压压一片，那是鸟群拍打着翅膀在空中扑腾乱窜。

　　——“上古年氏，万万不容小觑！”

　　恍惚失神间，李卉的耳边，突然又响起了老太爷低沉而肃穆的一再叮嘱。

　　稳坐蛮南五城之首的老太爷，尽管如今年事已高，权势威望却与日俱增，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一方霸主，但在说起这年氏的时候，面上却也显得有些讳莫如深，不敢多言。

　　——“见面之后，放低姿态，见好就收，绝对不能说谎。”

　　——“年氏的人，生就一双鹰眼，能看穿人心！他们性情古怪，阴晴不定，心情好的时候是面慈手软的菩萨心肠，心情不好了，那就是手起刀落，分秒索命的阎王罗刹。”

　　——“不能、不可、不许惹！”

　　心高气傲的李卉，全然没将临行前对老太爷的再三嘱咐放在心上，只当老人家人老糊涂开始畏缩怕事了，故意说这些，是为吓唬吓唬她们这些小辈，怕他们出门惹事。

　　她甚至把几天前老吴头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

　　然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掌被恶狼生生扯断，吞吃入腹的时候，李卉痛不欲生，悔得肠子都青了。

　　举着哗啦流血的断掌，她满地打滚，哀嚎不断，恨得目眦欲裂。

　　年氏后人，果然够狠！

　　李卉胸腔翻涌着空前怨怒，完全记恨上害惨了自己的年除夕！

　　有黑色的气体自她印堂哗哗倾泻而出，周身很快就被凶恶的煞气环绕。

　　“年除夕！等着，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