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尘》尾生山骨

4、莲步萌生 是人是鬼—

　　前一刻还碧空万里，转瞬整个天空便阴沉了下来，黑云压顶，雾气开始重新弥漫。

　　雾瘴又起，然而灵主经过之处，空气却比之先前还要清新宜人，老吴头感觉身上的不适连同上山时的疲惫完全也被一扫而空，意识到什么，他眼里的崇敬之意更加深厚，对着小泥人离去的方向，不觉又是虔诚一拜。

　　就知道新灵主是个厉害的！

　　估摸几日后，就要封山了。

　　到时绵延不绝的一座座青山，又将彻底焕然一新，而他们这些常年居住在落湖镇的人，又能跟着受惠了。

　　转身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外地人，老吴头皱巴着脸：这群人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真让他们遇到了年氏后人，而且还是撞上新灵主巡山清除煞气的时候。

　　再看这群土包子个个红光满面，精神奕奕，跟之前爬山累得仿若死狗，一副半死不活的苦相截然相反！一看就是沾了新灵主的能量气运！

　　哼！也是我老汉厉害！

　　傲娇的老吴头哼哼唧唧，余光不经意瞥见眼神阴鸷的李卉，瞬间变脸。

　　笑眯眯的老脸往下一沉，面相看着十分刻薄。

　　顾忌新灵主可能还未走远，他压着嗓子沉声警告道：“在我落湖，你就得遵我落湖的规矩，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他却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李卉也能听出未尽之言。

　　只因老吴头的眼神很熟悉，这让李卉心生不悦的同时，耳边好似又响起临行前，老太爷板着脸厉声训诫自己的话。

　　——“你此番入落湖，是为问事求人，切忌节外生枝，尤其是，不许坏了人年氏的规矩！”

　　——“绝对，不许招惹、打扰年氏的人！”

　　年氏，年氏，不就是一驱邪的，跟街头巷尾的臭道士差不多，有什么了不起！

　　在云川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现在自己不过只偷偷瞄了一眼，且还没偷看到什么，就叫个臭老头指着鼻子呵斥，简直岂有此理！

　　新仇旧恨，李卉将账完全记在了年氏的头上，全然忘记了方才战战兢兢不敢造次的是谁！

　　理智被愤怒冲替，她下定决心：下次进山，一定要给那姓年的小泥人一顿好看！

　　李卉脸上神情精彩多变，一会儿阴狠一会儿扭曲，老吴头一点没放在心上，哼了一声，长袖一挥：“下山！”

　　有人想找死，他可不做那烂好心的冤大头！

　　——

　　“哟，什么事儿让您这么高兴呢？”

　　清倌人小绿瓶推门进屋，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巧笑嫣然地朝李卉问道。

　　李卉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冷笑，想到昨天自己进山之后的杰作，心头一阵畅快，脸上的讥笑更深了。

　　“没什么。”

　　将视线从底下街头巷尾涌动的人潮收回，李卉随意地坐到一张圈椅里，靠垫往下一陷，整个人懒洋洋的。

　　走到李卉身边，小绿瓶将莲子羹放到桌上，一个旋身往窗外瞟了一眼，细眉一挑，眸光微闪。

　　“老吴头七老八十一身的老骨头了，还是这么热衷那稠林里的绝壁断崖。”

　　也不知是他执念太深还是甚，听妈妈说，去岁还真就让他个糟老头子搭上了年氏的人，也不知是是真是假。

　　想到老吴头领队一次，就能赚到老大一笔钱，小绿瓶羡慕嫉妒得很。

　　面上却是戏谑一笑，她语气略酸地道：“老头儿真是老糊涂！他怕是忘了，今儿可是初三了呢。”

　　“恩？”李卉将喝了一半的莲子羹放下，蹙眉看向小绿瓶，“初三，怎的了？”

　　“初三了，年氏巡山就结束啦，再要出山净化除祟，那得等明年的了。”

　　年氏除祟师可不好请，外地人一年到头也请不出两个，更别提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灵主大人了。

　　“什么！”

　　李卉腾的一下站起来，身后的圈椅被带翻，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不是初十封山吗？怎么初三就......”

　　小绿瓶眼尾一飞，视线绕着李卉转了个圈儿，倏而娇媚一笑：“大人，您消息可太滞后了吧。”

　　嘻嘻一笑，她又道：“年氏灵主从前年开始就换人了，新官上任，规矩不也得跟着，变上一变呀？”

　　“哎对了，前儿老吴头不是说了吗，带着你们进山那天，特别幸运地正好撞见了新灵主在巡山呢么？”

　　小绿瓶自顾自说道，余光瞥见李卉一脸恍惚，轻拍了下额头“哎哟”一声。

　　“忘了您是外地来的，不识得人，也难怪个中情况都不清楚。可惜了呢，错过今日，您们这些专程来寻年氏办事的人，可就只有空跑一趟了呢——诶，大人您上哪儿去啊？莲子羹还没喝完呢！”

　　李卉急了，本来还想慢慢跟那姓年的过过招，摸清对方底细后再将自己的身份亮出来，但前提是年氏的人没有封山，她才有充足的时间。

　　小青山上过了山神庙，就是年氏后人的大本营，别听老吴头说得头头是道，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李卉知道，除了年氏他们自己族人，谁都别想活着走进那九霄山。

　　山神不开路，擅闯者，死！

　　进不了九霄山，就寻不到九轮日，请不到想请的人，办不了差，更成不了事，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作为李氏代表来求人除祟的任务也将告败。

　　而错过这回，她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吗？

　　不会！

　　若是空手而归，回去她铁定被打落“冷宫”再无出头之日。

　　难道老天真就这么残忍，要叫她从云端再次跌入泥地，又做回那贱妾所出的、人人可欺的小小庶女吗？

　　不！

　　不提回去后自己可能面临的残酷下场，想到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踩下多少人才爬到如今的地位，李卉咬紧牙关：“我决不能就此坐失良机！”

　　她脚下生风，思绪纷飞，越想越急，脑内一团凌乱。

　　“真是麻烦！”

　　年氏封山的消息，打了李卉个措手不及，心里烦躁又焦虑，根本无法冷静思考对策。

　　她只顾埋头直进，手中长剑胡乱挥舞，发泄一般地乱砍乱刺，完全没注意到被浓雾遮蔽的山神庙，就在她的身后位置。

　　李卉喘着粗气，以为是自己跑得太快，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她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耳边除了自己那粗重的喘息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更是模糊一片。

　　像是置身浓雾之中，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视野灰蒙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裹住了一样，四肢在逐渐僵硬，大脑好似也被糊上了一层浆糊，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李卉感觉自己就要被某种奇怪的东西吞没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握在手里的剑不翼而飞，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用力往后吸附，身子蓦然悬空，不待她反应过来，下一瞬，那股力量又毫不留情将她大力往外一甩。

　　“砰！”

　　像是被铁锤大力捶打，李卉脑袋一阵剧痛，狠狠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艰难的呼吸刹那畅通了起来。

　　搁浅的鱼儿终于遇水，李卉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却因为太急切而呛得咳嗽不止，泪流满面。

　　艰难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冷不防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死里逃生了一遭。

　　模糊的视野也变得清晰了起来，虽然还是朦胧的状态，但好歹能看清楚东西了。

　　心脏剧烈跳动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李卉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还处于快速奔跑的状态中，仿佛刚才那可怕的窒息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惊恐漫上心头，她脚下踉跄，顺势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甩了甩发蒙的脑袋，仔细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是孤身入了稠桑林，小山坡上的山神庙，就在眼前。

　　听着自己紊乱粗重的喘气声，李卉用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似乎随风扭曲摆动的天地，陷入了自我怀疑。

　　“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晕眩和窒息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伸手，感觉很不真实，好像世界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怎么都叫人看不真切，自己的记忆也被吞噬了一部分。

　　这样可怕不受控的感觉，叫李卉生怕。

　　这时头顶乍然响起一阵阵怪叫声，咿唔哇啦，此起彼伏，伴着阵阵阴风，令人顿觉毛骨悚然。

　　抬头看去，除了昏暗中随风摇曳的树枝，什么也没有。

　　脑后莫名一阵发凉，李卉心下不安，浑身汗毛倒竖，心中直呼不对劲！

　　“嘎！嘎！嘎！”

　　瘆人的怪叫骤然于耳后爆发，李卉一惊，条件反射豁然转头，猛然对上一张放大的黑脸。

　　“啊！！！”

　　山林里回荡着李卉凄厉的大声怪叫。

　　她一边飞快倒退，一边胡乱挥动双手，“啊啊！！！鬼啊！”

　　“噗嗤！”

　　突然闯进一声嗤笑，李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尖叫戛然而止。

　　瑟缩地抖了抖，她慢慢抬眼，辨别了一会儿，才发现站在自己眼前的，赫然就是不久前才刚见过的小泥人。

　　小泥人跟身后扭曲变形的桑树一样，一会儿弯曲如变形的长虫，一会儿膨胀似吹起的圆球，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薄膜。

　　李卉心脏狂跳，下意识地看向小泥人的身后，不见那只乌溜溜的黑猫崽子。

　　再看那纤细的脚腕，除了泥土污垢，什么也没有。

　　“你是谁？”李卉吞咽了下口水，尖声质问道。

　　小泥人小嘴一咧，往前大踏一步，露出了左右对称的小虎牙，反问：“你是谁？”

　　李卉这才看清了小泥人两边的袖口空空荡荡，被鲜血洇晕得湿湿嗒嗒，红得发黑的袖口，潺潺地往下滴着血。

　　她大眼圆睁，觉得自己似乎精神错乱，已经开始产生幻觉。

　　不然的话，怎么那小泥人抬脚走向自己的时候，地上分明干燥松散的泥土，却似粘在那赤足上不肯离开一样，随着那空荡袖口向下滴答的鲜血，却氤氲成了一朵花，还未落地，耳边就响起了断断续续的、争相恐后的吞咽声。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狼吞虎咽，急不可耐。

　　风轻轻一吹，鲜红的印迹才刚沾到泥土，眨眼便消失于无形，而小泥人灰扑扑的脚下，刹那便萌发出了一片新绿，在咕咚作响的吞咽声中，好似愈发变得更青绿更鲜嫩了起来。

　　一步一绿，一步一生机。

　　不信邪的李卉吓傻了，第一反应便是：妖术！

　　她失声尖叫：“你是人是鬼？！”

　　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问这个问题呢，真新鲜！

　　年除夕眨了下眼：“你觉得呢。”

　　李卉：我觉得你比鬼还吓人！

　　但她不敢说，哆嗦着嘴唇，不断后退。

　　见人不说话，年除夕也没非要讨个答案，于是换了个问题。

　　“山里的捕兽夹，你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