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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投躯报明主 ...

  •   “但燕将军方才所说,我却不敢苟同。”惟清道:“这些人又不是我的子民,我如何要为他们考虑呢?”

      燕决明反驳道:“秦王何出此言?您既然已经将太华城收入囊中,那么这里的百姓,自然都是您的子民。”

      惟清不以为意,“这些人生于周,长于周,即便我今日对他们施以援手,他们依然还是会惦念心中故国。我为何要花费人力物力,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燕决明无法反驳。沉默片刻后,他单膝下跪,眼带希冀,恳求道:“秦王既有志于一统,又何必拘泥于国界之别?秦周一衣带水,本就流着相同的血脉。外臣恳请您,以慈悲为念。”

      这个人好生奇怪。明明一心求死,桀骜得要命。可现在,又为了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卑躬屈膝,低声下气。

      惟清垂下眼眸,静静盯着燕决明看了许久,忽而一笑,道:“将军知道,孤为什么至今没有回朝吗?”

      燕决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迟疑了一下,回:“太华城扼守太行山脉要道,地形险要,城防坚固,乃历代天子龙兴之地。秦王据太华城,进可争夺天下,退可据险自守。想必秦王就是为此而来。”

      惟清笑笑:“确实是天下险隘、古之要塞,但也不值当我为它花费这许多功夫。”
      燕决明又道:“太华城物产丰饶,盛产漆树……”

      惟清直接打断:“越说越偏了。”她顶着燕决明不解的目光,一扇子敲在他头上,“此中关节,正在这里啊。”

      燕决明似有所悟,道:“燕家军训练有素,久经战阵,可为秦王利刃。”

      这支军队是燕家几代人的心血。燕决明与这些同袍兄弟,也相伴了十数载。可如今……希望他们最终能有个好结果吧。燕决明一叹,心情沉重起来。

      这是在和她装傻?惟清拿着玉扇,毫不客气地往他头上又敲了一记。
      她的语气不可谓不平淡,可那话中的自豪与骄傲,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我大秦子民,无不是满腔热血、骑射俱佳。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垂髫稚儿,都可跃马持刀、上阵杀敌!只要我一声令下,何等军队没有?岂会垂涎周人一支小小的轻骑兵呢?”

      当然,来都来了,不能不要。
      惟清直直地望进燕决明眼中,郑重道:“城池久攻不下,我本已打算回军。是听闻将军率人来援,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燕决明,我是因为你而停留。”

      燕决明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反问:“因为我?”

      “对,因为你。”惟清重复了一遍,然后很不要脸地说:“像将军这样的不世名将,天生就该属于我大秦。你屈居周廷,就好似明珠蒙尘、凤栖泥沼。燕将军,只有我大秦,才能给你一番广阔天地,任你尽情施为。”

      燕决明低下头,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秦王谬赞了。秦王若真赏识外臣,便请让我面北而死吧。燕某只此一身,不可侍二主。”

      当真是油盐不进。
      惟清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语气便渐渐强硬起来,“人生于天地之间,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你我逢此大争之世,既是不幸,也是幸运。燕决明,你就不想一展才能抱负、在青史之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吗?”

      “你抬起头。”
      燕决明鬼使神差地听从了她的话。
      “你好好看看这些人。他们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燕决明眼中涌出惊惧。

      “你再想想你的那些同袍兄弟。你也知道,俘虏有很多种用法、很多种下场。他们今后的荣辱,也系于你做出的抉择。”
      “秦王!”

      惟清恍若未闻,只提醒他:“你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时,我要得到你的答案。”

      惟清说完,便转身离去。剩下侍卫看向燕决明,肃然道:“燕将军,请回吧。”

      燕决明呆呆愣愣地跟着走了,像失了魂一样,任人摆布。晚上,他躺在那张不大的行军床上,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秦王身边的亲卫便到了军帐门口,称秦王召见。一夜没有合眼的燕决明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他到时,秦王正在用早膳。清粥小菜,简简单单,并没有一点国君该有的排场。
      惟清看到他,一脸平淡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大概是请他一起用膳。

      燕决明没有回应,只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
      惟清便没有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吃完了早餐,召见了两名下属,而后又拿起从燕京送来的政务折子。

      燕决明终于动了。他弯下双膝,砰的一声,直直地将膝盖砸在了地上。
      惟清头也没抬,只是略微挑了挑眉。

      “倘若……倘若我归顺秦王,秦王便会出手救助太华城中的百姓,会善待投降的周人吗?”

      惟清放下折子,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自然。孤以大秦君王的名义起誓。”
      燕决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看来将军已经做好了选择。”

      燕决明不答,将双手叠在额前,而后慢慢俯下身体,叩首于地,以臣属的礼节拜见君王。

      惟清结结实实地受了他这个礼,才捋起袖子,满意地伸手去搀扶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秦的云麾将军了。”

      云麾将军,在大秦的品秩里,是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与卫将军的从二品武职。多少跟随秦王南征北战、死里逃生的官员,品阶甚至在他之下。

      燕决明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他轻嗤一声,看着手腕上犹未消失的红痕,自嘲地想:的确特殊来着。

      ……原来她是这个心思。
      原来她是这个心思。

      燕决明心痛如绞。他跪在父兄的灵位前,又想起当初在军营里的那个不眠之夜。

      在那个混乱不堪的长夜之中,在他辗转反侧、不得安枕之时,他心里除了被胁迫的不满与懊恼之外,其实还隐隐生出了一点其他念头。

      【燕决明,我是因为你而停留。】
      【像将军这样的不世名将,天生就该属于我大秦。】

      这些话就和她本人一样狡诈油滑,见缝插针地就往他脑子里钻。
      那时的燕决明听着听着,一股豪情便油然而生——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可……
      原来一切都只是谎言。
      一个由秦王亲手编织出来的,异常美丽的谎言。

      *
      燕决明在灵前跪了一宿,第二天便病倒了。
      消息传到王宫后,惟清便派了宫中的两名御医前去。御医马不停蹄往燕决明的将军府跑了一趟之后,便回到王宫复命。

      “启禀王上,燕将军是因为思虑过重,加上受了寒气,这才导致风邪入体。将养些日子就好,不妨事的。”

      原来不是故意装病。
      可习武之人体魄强健,本不容易生病的。

      惟清叹了口气,心中生了些怜惜。“近日,你多照看着些。征战沙场之人,身上总少不了有些旧伤,你也一并看了。”

      “是。”御医应是,心中暗暗起了一番波澜。这位不声不响的降臣,居然这么得王上看重?

      看来得仔细着些。
      在御医的精心照料下,燕决明的风寒很快就见好了。他在府邸告假休养了两天,便换上常服,到城北去训练士兵、监察军营。

      每日上值、下值,有空时便给母亲请个安,陪她说说话。这样的安宁和平静,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
      可燕决明的心情却总是好不起来。

      老妇人早早就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决明,你最近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燕决明摇头否认。

      “唉……一直憋在心里,只会越来越难受。”老夫人慈爱地握着他的手。

      燕决明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与母亲说,他总担心宫里又来旨意,将他召进王宫里玩弄吗?

      这件事要真被母亲知道了,他恨不得立刻找根绳子吊死自己。
      可他再如何担心,该发生的事情也还是发生了。

      这日,他刚刚结束了训练,便看见了一身宫装的御前女官。
      “燕将军,王上有请。”

      燕决明心里一沉。
      他握紧了拳头,又颓然松开,吩咐人告诉家里一声,便跟着女官进了宫。
      一行人与辇驾迎面撞上。

      已知秦王并未出行,那么这辇驾里的,便只能是秦王君了。
      女官领着燕决明避让在路旁,弯腰行礼。

      辇驾却突兀地停了下来。一双手撩开帘子,向燕决明投去审视的目光。
      燕决明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视线之后,冷冷抬头,与阮予谦直接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显然都想起了王宫里那个夜晚,各自神情都有些异样。好在彼此都很克制,并没有横生什么波折。

      燕决明跟随女官到了君王所在的宫殿,未及见礼,便已经被叫起。
      惟清抬手唤:“过来。”
      燕决明依言靠近。

      惟清却犹嫌太远,示意他近些。
      燕决明直接跪下,“臣尚未洗漱,恐玷污王上贵体。”

      惟清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失笑,“我唤你来,难道只能做那些事情吗?”
      “坐下,陪我下棋。”

      燕决明出身不低,当然是精通棋艺的。过去一年中,两人时常坐在一起对弈,彼此胜率大概是四六开。惟清六,燕决明四。
      但今日这场棋局,很草率地便结束了。

      惟清率先放下手里的黑子,说:“看来将军今日心绪不佳。”
      燕决明的心确实静不下来。

      上一次,他坐在这里时,分明还是君臣和乐。
      可现在,却已是君不君,臣不臣。

      他大不敬地盯着秦王,半晌,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

      惟清轻轻地拉住他的手,笑得很温柔、很满足,“倘若我说,是年少时一见倾心,惦念多年后,又情不自禁,将军会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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