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换骨》第十回

36、无眠夜 我当然在乎

　　岩殇比我们更先知道蜘蛛精的存在，她早就发现有其它妖冒充她在连城为非作歹，一个月之前就来到附近暗中观察蜘蛛精的行踪。本想偷袭，无奈发现蜘蛛精找了冥枝子做靠山，便不敢轻举妄动。
　　“我想着冥枝子一定是拿她作棋子了，也大概能猜出来她的下场，正好天气冷了，我的功力发挥不出来，所以并不想多此一举，”岩殇说着，随意慵懒地靠在一块石头上，打了个哈欠，“谁想到你们会来，横冲直撞的，折损一个和尚还不够，你们一个个都要找死。”
　　“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我们翌儿到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龙佳闻质问。
　　温暖的篝火燃得正旺，映着修翌在昏睡中的脸也是红红的。
　　岩殇不情不愿地挪到修翌身边，将自己白睛全露出来，默默地看着她，许久，岩殇才闭上眼。
　　“她身上的仙骨被魔骨吞掉了大半，魔性很难被镇压住。”岩殇下定结论。
　　“一定是因为那鬼婆的毒！”龙佳闻捏紧拳头，愤怒地说。
　　“我看未必，”岩殇说，“她身上的仙骨和魔骨混在一起，先天阴阳平和，不会互斥，就算是冥枝子那样厉害的人物，也不见得有能力短时间内破坏掉这样的平衡。修翌没有在吃别的药吗？”
　　岩殇和龙佳闻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我，期望我能给出什么答案。
　　“我只知道修祯让她自幼服用墨铃铛花粉，说是能抑制她身上的魔骨生长，消除魔性，她常年服用，但是她已经离开凉城五年多时间，现在已经不再用了。”
　　“哈，修祯还掺和其中呢，那就不奇怪了。墨铃铛花是当年仙族所栽，历经千年，人间极为罕见，它确实有消除魔性的作用，不过这花是有些说法的，一旦用药就要终身服用，倘若中途停药，被抑制的魔性会更加肆虐疯长。修祯是真想养一个魔种出来吗？”
　　“你胡说！她是我师傅的义女，从小备受宠爱，我师傅怎么可能——”
　　“你认识她不过几十年，你能知道什么？我与她交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岩殇斜躺着，下半身的双腿又变回成蛇身，蛇尾一下一下拍打在地上，像是在示威。
　　龙佳闻看着岩殇来气，可惜又要指望她治好修翌，于是便牵着马去远处坐着，背对着我们，专心看马吃草。
　　“轻易不生气的人可不好哄。”我小声对岩殇说，头往龙佳闻的方向偏了偏。
　　岩殇苦笑，“一点没变，”随即抬起眼皮，手撑着头，直勾勾盯着我，“你也觉得修祯要害修翌吗？”
　　“修祯那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来我都觉得正常，但是我不懂，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懂，这些只是我的推测罢了。你看她，不过说她师傅几句坏话，又和我置气了。”
　　“她又不是单为几句话生气的。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呢？她哥哥不是你杀的。”
　　“说出来又如何呢？杀了龙嘉文的是妖，我也是妖，人妖殊途，何必与命运作对呢？”
　　“何必假装自己活得这么明白呢？你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她才现身的吗？”
　　岩殇瞪了我一眼，将双手抱在胸前，“你和修翌到底怎么回事？我为了救修翌把你姐姐吃了，你竟然不怨我？”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怎么会怨你，”我说，我把左手递给她看，那道骇人的伤疤在我姐姐消失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变淡了、变薄了，“我很久之前就想甩掉她了，但是我做不到。”
　　“她是你修炼驭鬼术的根基，被我吃掉之后，你再也用不了驭鬼术了。”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投靠冥枝子了，驭鬼术对我而言也没有用了。我打算把我的仙骨养好，傀儡符不能附在仙骨上，只要有了仙骨，我就再也不是傀儡鬼。”
　　“仙骨可不会单凭修炼养好。”
　　“是啊，所以我要牢牢把握住她，她身上的仙骨对我来说很有用吧？”
　　岩殇听我说完，忽然笑了起来，龙佳闻回头看了看我们，不明所以，随后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看着马发呆，丝毫不关心我们在谈论什么。
　　“你和我说这么多，就是想问这个吧。你不怕我把你的计划说出去？”
　　岩殇将蛇尾翘起，指向了龙佳闻的方向。
　　“岩殇姐姐的行事风格我还是了解的，只要我不伤害她，你也懒得多事。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很在乎她呢。”岩殇用尾尖戳了戳修翌的脸颊。
　　“我当然在乎她，但我更想好好活着。”
　　“我很欣赏你这种不遗余力的劲头，我活了太久，已经不觉得生命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了。”
　　“我只是觉得，只要活着，不管现在遇到什么样的困境，都有会变好的可能。”
　　“万一不会变好呢？”
　　“万一会呢？”
　　岩殇轻轻嗤笑，又伸了一个懒腰，稍稍挪动了自己的身体，伏到我耳边小声说，“仙骨的事，我懂的不多，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冥枝子的汲骨针，就是用玄冰崖上的冰玉做的。”
　　我冲她点点头，“多谢。”
　　岩殇或许是真的困了，她开始闭目养神。
　　龙佳闻把马牵了回来，踢了踢她的尾巴。岩殇也不恼，睁开一只眼睛看龙佳闻。
　　“翌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日出。”
　　“南海法师呢？”
　　龙佳闻若是不提，我还真忘了南海法师还晕在地上。
　　“后天黄昏。”
　　龙佳闻将南海法师搬上马，找了根麻绳将他牢牢捆在马背上，拽拽缰绳，马驮着他走了。
　　“师姐，这样能行吗？”
　　“我本是想亲自将法师带给南海派弟子面前的，但是出了修翌这件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以那老头的性格，他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还不如将错就错，杀了他，把这件事嫁祸到蜘蛛精身上，反正死无对证。”
　　我心里是自然认可岩殇所说的，可我知道龙佳闻是不会这样做的。她瞥了一眼岩殇，“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
　　岩殇耸耸肩，又把眼睛闭上。
　　“师姐，你来这边坐，”我赶紧把岩殇身边的位子让出来，“这离火还近点，暖和。”
　　龙佳闻有些犹豫，但是看我已经站起身，走到修翌身边，便坐在我刚才坐的位置上，看岩殇没有反应，就借着添柴火的机会，离岩殇又坐得近了些。
　　我心领神会，即便现在毫无困意，也阖着眼躺在了修翌身边。
　　篝火快熄灭了。
　　我被我的好奇心折磨得无法入睡。
　　我假装睡熟翻身，实则眯起眼睛偷看她们。龙佳闻已经睡熟了，倒是岩殇睁着眼睛，在专心致志地侧着脸看她。
　　龙佳闻的头一点一点，急需找一个依靠。
　　我心里暗暗着急，恨不能上前把岩殇推到她身前。
　　而岩殇真的是不解风情，她竟然往侧边移了一些，离龙佳闻更远了。
　　龙佳闻似乎感受到身边无可依靠，自己又向另一边侧着，靠在石头上。像是赌气那样，背对着岩殇。
　　岩殇又缓缓地向她靠近，向来身姿灵巧的她忽然变得犹豫、笨拙。她慢慢张开手臂，想抱住龙佳闻，却不敢触碰她，只好连带龙佳闻周围的空气也拥入怀中。
　　顷刻之间，岩殇又变成了蛇，只听附近两声“簌簌”声，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篝火彻底熄了，在深蓝的天空下冒出一团青烟。
　　龙佳闻叹了一口气，她用双手将脸捂住，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的身体在颤抖，却没有发出一声呜咽。
　　我不忍再看，平躺着，闭住眼，忽然觉得眼前有一丝温暖的亮光——太阳快要出来了。东边没有水汽，没有雾，没有山，几缕光线就这样没有任何阻碍地照了过来。
　　阳光照在修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懵懂地看着我。
　　“还好吗？”我不忍破坏这份美好的宁静，只做了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好。”她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我。
　　我们不约而同地坐了起来，看着日出，一轮饱满的橘黄色的太阳慢慢升起，映衬着天边的碎云闪着银白色的光，好像点点繁星。
　　直到日光渐渐刺眼，我们听着身后有哒哒马蹄声响，回头望去是龙玲和灵巧一人骑着一匹马找了过来，给她们引路的正是龙佳闻的马。
　　“昨夜里这匹马驮着南海法师找到了李府，我们就知道你们已经成功了，这才走夜路赶快过来找你们。”龙玲的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却依旧精神饱满和我们说话。
　　“让你们担心了，”修翌笑着说，“这一路我们可经历了不少事情。”
　　“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龙佳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仿佛一切都没发生。她拽过缰绳，翻身上马，从容地往前领路。
　　“哎呀，早知道不赶夜路找你们了。”龙玲小声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