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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重新雇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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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
车站前面的钟楼下,人来人往。
二乃已经在那里站了四十分钟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是早上花了半个小时打理的,耳朵上那枚银色的耳钉,换成了新的。
四十分钟里,他看了二十七次手机,照了十一次商店的玻璃橱窗,把围巾重新系了四次。
“……可恶。”
他小声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钟楼上的指针,慢慢地,走到了九点五十五分。
人群里,有一个金色的脑袋。
二乃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从车站出口走出来。白色的针织衫,浅色的半身裙,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点。
走路的样子,不快,也不慢。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穿过人群,在他面前停下。
仰起头,看着他。
“早上好。”
“……早、早上好。”
二乃的声音,劈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来得挺早的嘛。”
“九点五十五分。”金露说,“你说十点。”
“我知道!我是说……比约好的早了五分钟!”
“嗯。”金露看着他,“你来得更早。”
“……!!”
“你的围巾,系歪了。”
二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扯围巾,结果越扯越歪。
金露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替他把围巾理正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濑叶整理衣领一样。
二乃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手指,隔着围巾,轻轻地碰到了他的下巴。
只有一下。
“好了。”金露收回手。
“……谢、谢了。”
“嗯。”
金露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本子。翻开,给他看。
【二乃欠:一次。】
“我来收账了。”她说。
二乃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她。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他咽了一口唾沫,“你想要什么?”
金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你说,你欠我一次‘谢谢’。”
“……嗯。”
“那今天,你就谢我吧。”
二乃愣了一下。
“……怎么谢?”
“你决定。”金露说,“你欠的,你来还。”
二乃看着她。
看着那张,和某个人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看着那双,和某个人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
“那今天一整天,你都归我管。”
* * *
二乃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
藏在商店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木头的门,木头的桌子。窗边摆着几盆绿萝。
“这里的松饼,很好吃。”二乃说,“我研究了很久的。”
“研究?”
“……就是,吃了很多家!比较出来的!”
金露看着菜单。
她的目光,在价格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我要一杯水。”
“——不准!”二乃一把按住了她的菜单,“说了今天我请!松饼!两份!还有热可可!”
“……”
“你欠我的那一次,是我来谢你。”二乃别过脸,“你要是什么都不吃,我还怎么谢?”
金露看着他,想了想。
“……好。”
松饼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上面淋着蜂蜜,放着一小块正在慢慢融化的黄油。
金露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二乃一直盯着她。
“……怎么样?”
金露慢慢地嚼着。
“很好吃。”她说。
“真的?”
“嗯。”金露又切了一块,“比我做的好吃。”
“……你也会做?”
“会。”金露说,“只是,家里的平底锅,有点歪。”
二乃“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啊,平底锅歪了就换一个啊。”
“还能用。”
二乃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能用。
他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吃烤肉定食、却只吃米饭的人。某个说“不加叉烧也可以”的人。
他低下头,用叉子戳着自己的松饼。
“……喂,金露。”
“嗯。”
“你那个堂姐。”二乃没有抬头,“上杉。她最近……怎么样?”
金露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只停了一秒。
“……还好。”
“她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嗯。”
“是因为我们。”二乃的声音很低,“因为四叶差了两分,因为我们以前太不认真了,因为……”
“不是。”
金露放下叉子。
“是因为她答应了条件。”她说,“答应了,没有做到。所以,是她的问题。”
二乃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她说的?”
“嗯。”
“那家伙……”二乃咬了咬嘴唇,“那家伙,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那么努力了,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给我们出五套不一样的题……”
“……”
“明明,是我们欠她的。”
金露看着他。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盘松饼上。
“二乃。”
“……干嘛。”
“她不觉得,你们欠她。”金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过。”金露想了想,“她说,你们考得很好。二十四科。她很高兴。”
二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跟你说的?”
“嗯。”
二乃低下头。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笨蛋。”
他小声地说。
“高兴的话,为什么不笑一下啊。”
金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松饼,推到了他面前。
“你吃。”
“……你不吃了?”
“饱了。”
二乃看着那块松饼,又看了看她。
他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某个人,每次说“吃不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
可是,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叉起那块松饼,咬了一大口。
“……好甜。”
* * *
从咖啡馆出来,二乃带她去了商店街。
去了一家文具店。金露在一排红笔面前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
去了一家书店。二乃在烹饪书的书架前翻了半天,金露在参考书的书架前站了半天。
去了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的柜台上,摆着一排小小的发夹。
各种各样的颜色。有星星形状的,有蝴蝶结形状的,还有一个,是一片小小的、银色的叶子。
二乃在那排发夹前面,停下了脚步。
“……金露。”
“嗯。”
“你的头发,”他没有看她,“老是被风吹到眼睛里。”
“嗯。”
“不难受吗?”
“习惯了。”
二乃“啧”了一声。
他拿起那个银色叶子形状的发夹,走到柜台,付了钱。
然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别动。”
金露愣了一下。
二乃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金色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然后,把那枚银色的叶子发夹,别了上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
别了两次,才别好。
“……好了。”
二乃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金色的头发。银色的叶子。浅蓝色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飞快地别过脸。
“……还、还行吧。”
金露抬手,摸了摸那枚发夹。
冰冰凉凉的。叶子的边缘,很光滑。
“二乃。”
“……干嘛。”
“这个,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还你。”
“不准还!!”
“可是——”
“这不是‘谢谢’。”二乃打断了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这个,是另外的。”
“另外的?”
“……嗯。”
二乃转过身,背对着她。
“所以,”他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的账,我还清了。可是这个发夹……是你欠我的。”
金露站在原地。
“……我欠你的?”
“对!”二乃猛地转回来,瞪着她,“你收了我的东西!所以,你欠我一次!”
“……”
“你不是说过吗?记了,就会来收。”二乃深吸了一口气,“那反过来也一样。你欠了我的,就要来还。”
金露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了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那双,明明很紧张、却死死盯着她不放的眼睛。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
在【二乃欠:一次。】那一行上,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欠二乃:一次。】
她把本子合上。
“……记了。”她说。
二乃看着那个本子,愣了好几秒。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他飞快地转过身,往前走。
走得很快。
快到,金露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二乃。”
“干嘛!!”
“你走反了。”金露说,“车站在那边。”
“……!!”
* * *
傍晚,钟楼下面。
太阳快要落山了。钟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就到这里了。”二乃说。
“嗯。”
“你……怎么回去?”
“坐车。”
“……哦。”
两个人,站在钟楼下面。
谁都没有先走。
“……金露。”
“嗯。”
二乃看着她。看着她头发上那枚银色的叶子发夹,在夕阳里,闪着一点点光。
“你那个堂姐。”他说,“上杉。”
“嗯。”
“帮我……带一句话给她。”
金露看着他。
“……什么话?”
二乃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在喉咙里,挤来挤去。
想说,谢谢你。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们五个人,商量好了一件事。
想说,我的英语作文,写的是你。
想说——
二乃闭上了嘴。
又张开。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周一,不准迟到。”
金露看着他。
然后,点了点头。
“嗯。”
“我会告诉她的。”
二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往车站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金露。”
“嗯。”
“今天,谢谢你。”
“嗯。”
“……还有,那个发夹。”
“嗯。”
“很适合你。”
这一次,二乃没有等她回答,就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围巾的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金露站在钟楼下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枚发夹。
银色的叶子,在指尖下面,冰冰凉凉的。
——很适合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金露说的。
还是——
风露摇了摇头。
当然是对金露说的。
二乃不知道金露是谁。他喜欢的,是金露。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本子。
【欠二乃:一次。】
——最后一次。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她又欠他一次了。
“……失算了。”
她小声地说。
声音很轻,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 * *
同一时间,钟楼对面的街角。
二乃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上杉】的对话框。
他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他没有写“告诉她”。
也没有写“金露”。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傍晚的天空。
“……笨蛋。”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笨蛋。”
“明明,什么都知道。”
* * *
周一,放学后。
五月在教室门口,等着风露。
“上杉。”
“嗯。”
“走吧。”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五月带着她,没有去那栋高高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去的公寓楼。
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二十分钟。
穿过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
最后,在一栋两层的木造公寓前面,停了下来。
墙皮有点剥落了。楼梯是铁的,生了锈。二楼的走廊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和上杉家住的那栋,差不多。
“……五月。”
“嗯。”
“这是哪里?”
五月没有回答。
他走上那道生锈的铁楼梯,在二楼最里面的那扇门前停下。
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四叶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看见风露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杉同学!!”
“……四叶?”
“快进来!快进来!”
风露被四叶拉进了门。
然后,她站在玄关,愣住了。
房间很小。
一间六叠大的和室,一间更小的厨房。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开的纸箱。窗户上,挂着一条明显是临时买来的、颜色很旧的窗帘。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
矮桌上,放着五个文件夹。
蓝色,黄色,绿色,红色,橙色。
还有那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个新的数字。
【1】
一花、二乃、三玖,都坐在矮桌旁边。
看见她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挤在一间六叠大的房间里。天花板好像都变矮了。
“……这里,”风露慢慢地开口,“是哪里?”
“我们的新家。”一花说。
“……新家?”
“嗯。”一花笑了笑,“我们搬出来了。从爸爸的公寓里。”
风露看着他。
“为什么?”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一花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合约。”一花说。
风露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爸爸的条件,是‘他请的家庭教师’,五个人全科及格。”一花说,“我们没有做到。所以,爸爸的合约,结束了。”
“……嗯。”
“可是,”一花看着她,“这一份,不是爸爸的合约。”
“……”
“是我们的。”
风露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上,用五种不同的字迹,写着五个名字。
【中野一花】
【中野二乃】
【中野三玖】
【中野四叶】
【中野五月】
“我们五个人,想请你。”一花说,“做我们的家庭教师。”
房间里,很安静。
“我拍戏的片酬,够付。”一花说,“虽然……没有爸爸给的那么多。”
“我会去打工。”二乃别过脸,“家务我包了。你来的时候,饭我来做。”
“……我也会打工。”三玖说,“面包店。”
“我、我什么都能做!”四叶举起手,“送报纸!搬东西!我力气很大!”
五月挺直了背。额前那撮呆毛,难得地一动不动。
“我们……已经不是爸爸的儿子了。”他说,“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
“……”
“所以,爸爸的条件,管不着我们。”
风露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张小小的、掉了漆的矮桌。看着那几个还没拆开的纸箱。看着那条旧旧的窗帘。
看着那块小黑板上的【1】。
“……你们,”她说,“为了这个,搬出来的?”
五个人,没有回答。
可是,他们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风露沉默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事。
想他们的父亲。想那栋高高的公寓。想他们本来可以过的、什么都不缺的生活。
想他们为了什么,放弃了那些。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们,”她说,“就这么需要家庭教师吗?”
五个人:“…………”
“学年末考试还有两个月。”风露认真地说,“你们的数学和英语,确实还很危险。没有人教的话,会不及格的。”
“…………”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家庭教师。”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二乃捂住了脸。
三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抹茶色的围巾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是在拼命憋笑。
五月张着嘴,额前的呆毛都耷拉了下来。
只有四叶,站在原地,看着她。
“……上杉同学。”
“嗯。”
“那你……答应吗?”
风露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一花手里的那个信封。
“嗯。”
她说。
“我答应。”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太好了!!!”
四叶第一个扑了上来。可是房间太小,他扑到一半,膝盖撞到了矮桌的边,“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
被二乃和五月,一左一右,扯住了领子。
“四叶!!房间这么小你扑什么扑!!”
“对、对不起……可是我太高兴了……”
一花靠在墙上,笑得弯下了腰。
三玖站在旁边,嘴角翘着,耳朵红红的。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条件。”她说。
五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条件?”
“嗯。”风露说,“这一次,我来定条件。”
“什、什么条件?”二乃紧张地问。
风露看着他们。
“学年末考试。”她说,“五个人,全科及格。”
“……”
“和你们父亲的条件,一样。”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风露说。
“上一次,是你们父亲定的条件。我答应了。”
“这一次,是我定的条件。”
“你们,答应吗?”
五个人,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答应。”
一花第一个说。
“答应。”五月说。
“……嗯。”三玖点点头。
“哼,答应就答应。”二乃别过脸。
最后,是四叶。
四叶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答应!!”
风露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分。
“我要走了。”
“诶?!这么快?!”
“八点,要去打工。”
“打工?”五个人同时愣住了,“什么打工?”
“蛋糕店。”风露说,“上周找的。”
“……”
“周二到周五,补课。四点到七点。”风露说,“然后,我去蛋糕店。周末,上午补课,下午和晚上,蛋糕店。”
“——这也太累了吧!!”二乃喊出声。
“不累。”
“你上个月才——”
“嗯。我会睡六个小时。”风露说,“濑叶会监督。”
她背起书包,走到玄关,穿上鞋。
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玄关里,看着她。
风露站起来。
转过身。
她的目光,在五张脸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最后,停在了四叶的脸上。
四叶也看着她。
上周五的晚上,路灯下面,她说了一句话。
“下次见”。
他在路边,跪了很久。
现在——
风露看着他。
想了想。
“四叶。”
“……嗯。”
“明天见。”
四叶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了。
他在笑。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嗯!!”他用力地点头,用力到缎带都在晃,“明天见!!上杉同学!!明天见!!”
风露点点头。
“一花,二乃,三玖,五月。”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小小的玄关里,五个人,挤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她说,明天见。”过了很久,三玖才小声地开口。
“嗯。”
“不是‘下次见’。”
“嗯。”
“是明天见。”
四叶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一次,是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对了。”五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刚才说……蛋糕店?”
“嗯。”
“什么蛋糕店?”
“……不知道。”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二乃,”一花慢慢地开口,“你那个金发的小女朋友,没跟你说吗?”
“——谁是小女朋友啊!!”
* * *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REVIVAL的门上,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晚上好。”
九条从厨房里探出头。
“晚上好。挺准时的嘛。”
“嗯。”风露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条店里给的围裙,“我该做什么?”
“先去后面,把今天的模具洗了。”九条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然后,我教你打发奶油。”
“好。”
风露系好围裙,往厨房走。
经过九条身边的时候,九条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停住了。
“……上杉。”
“嗯。”
“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风露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嘴角。”九条说,“翘起来了。”
风露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翘起来了?
她不知道。
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
“……没有翘。”
“翘了。”九条笑了笑,“一点点。大概零点五毫米。”
“你看错了。”
“我从来不看错。”九条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做蛋糕的人,眼睛都很好。奶油抹歪了零点五毫米,都看得出来。”
“……”
“所以,”九条歪了歪头,“发生了什么?”
风露想了想。
“……以前的学生。”她说,“重新雇了我。”
“哦?”
“他们搬了家。从很大的房子,搬到了很小的房子。”风露说,“然后,自己出钱,请我回去。”
九条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自己出钱?”
“嗯。”
“搬到小房子里,自己出钱,请你回去。”九条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他们需要家庭教师。”风露说,“学年末考试,还有两个月。”
九条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三遍的题的答案。
九条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纠正。
“……嗯。大概吧。”
他把毛巾搭回肩上。
“那,你要好好教他们。”
“嗯。”
“去洗模具吧。洗完了叫我。”
* * *
打发奶油,比风露想象的要难。
九条给她示范了一遍。打蛋器在不锈钢盆里转着,鲜奶油一点一点地变稠,变白,最后立起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尖角。
“到这个程度,就可以停了。”
“好。”
风露接过打蛋器。
第一次,她打得太用力,奶油溅到了围裙上。
第二次,她打得太久,奶油开始变粗糙,起了细小的颗粒。
“……油水分离了。”九条看了一眼,“这一盆,只能拿去做别的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第一次打的时候,打出了一盆黄油。”
风露看着他。
“……黄油?”
“嗯。打过头,就会变成黄油。”九条笑了笑,“老师傅笑了我一个星期。”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那盆粗糙的奶油,想了想。
“我知道了。”她说,“不是要用力。是要看着它。”
九条愣了一下。
“……嗯。”他说,“就是这样。”
第三次。
风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盯着盆里的奶油,手腕一下一下地转着,不快,也不慢。
奶油慢慢地变稠。
她停下来,提起打蛋器。
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尖角,立在那里,微微弯着头。
“……这样?”
九条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他说,“很好。”
“我会练到不用你教。”
“那就好。”九条笑着说,“我不是每天都在。下周开始,晚上是松井姐带你。”
风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店长不常来吗?”
“嗯。学校,还有家里的事。”九条把那盆打坏的奶油端走,语气很淡,“一周能来两三次,就算多了。”
风露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打了一盆奶油。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好一点。
* * *
晚上十点,店里打烊了。
风露脱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
“店长,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九条在擦柜台,头也没抬,“明天还是八点?”
“嗯。”
“对了,上杉。”
风露在门口停下。
九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盒,递给她。
“今天的练习品泡芙,塌了两个。”他说,“扔掉也是浪费,带回去吧。你说过,塌了的也能吃。”
风露看着那个纸盒。
“……可以吗?”
“嗯。”
“谢谢店长。”她接过来,想了想,“我弟弟会喜欢的。”
“你还有弟弟?”
“嗯,不过已经比我高了。”
九条笑出了声。
“……路上小心。”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九条擦完柜台,把抹布挂好,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张员工表。
【上杉风露】
【备注:柜台×后厨○】
他想起刚才她进门时,嘴角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想起她说“他们需要家庭教师”的时候,那张认真得不得了的脸。
想起那五个,他还没见过的、为了一个家庭教师就搬出大房子的男生。
“……因为需要家庭教师啊。”
他小声地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世界上,原来真有人迟钝成这样。
他走回后厨,从最上面的柜子里,拿下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牛皮纸的封皮,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沾着几十年的黄油印子。翻开,是外婆的字。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面粉糊住了,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又被人用铅笔,小心地描过一遍。
他翻到其中一页。
【泡芙:面糊要烫。别急,等它自己告诉你,可以了。】
他照着这一页,做了三年。泡芙还是会塌。
老师傅说,那是因为你的心,不在这里。
九条知道老师傅说得对。他一周只能来两三次。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经济学,坐在父亲的会议室里看报表,晚上回到家,还要背法语单词——父亲给他铺好的路,一条一条,又平又宽,一直通到巴黎,再从巴黎,通回九条集团那栋玻璃大楼的顶层。
没有一条路,通向这间小小的后厨。
——塌了的,也能吃吗?
——那就不算失败。
他想起那个女生说这句话时的脸。认真得,像是在替一道题,写下最后的答案。
九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柜子的最里面。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下周三的经营会议,请务必出席。】
九条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回复了。
【知道了。】
然后,他关掉了店里的灯,锁上门,走进了冬天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