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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一名” ...

  •   新家的第一个早晨,是从四叶的闹钟开始的。
      凌晨四点半。
      “丁零零零零——”
      六叠大的和室里,五床被褥挤得严严实实,边挨着边。闹钟在四叶的枕头边上响得震天动地。
      “……四叶。”二乃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关掉。”
      “对、对不起!马上!”
      四叶一把按掉闹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结果一脚踩在了三玖的手上。
      “……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踩到了五月的头发。
      “——四叶!!”
      “对不起——!!”
      一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笑了起来。
      四叶顶着一头乱发,抓起放在门边的运动服,踮着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跨过四个人,挪到了玄关。
      “我、我去送报纸了!早饭不用等我!”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家伙,”二乃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天花板,“真的每天四点半起床?”
      “嗯。”五月也醒了,揉着眼睛,额前的呆毛睡得翘成了一个问号,“他说,送完报纸,六点半回来,还能睡半个小时。”
      “……笨蛋。”
      二乃说完,坐了起来。
      “既然都醒了,我去做早饭。”
      “现在?才四点四十。”
      “米要先泡。”二乃已经在叠被子了,“而且,那家伙送完报纸回来,肯定饿得要死。”
      一花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冲他眨了眨眼。
      “二乃,你好温柔啊。”
      “——闭嘴!睡你的觉!”
      * * *
      搬出来的第一个星期,五个人过得乱七八糟。
      洗衣机只有一台,而且是二手的,转起来像在打雷。浴室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五个人排队洗澡,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热水已经变成了温水。
      二乃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表。
      【早饭:二乃晚饭:二乃便当:二乃】
      【洗碗:轮流 洗衣:轮流 扫除:轮流】
      【买菜:二乃(谁敢乱买就杀了谁)】
      “……为什么做饭全是你?”一花看着那张表。
      “因为你们做的东西不能吃。”二乃头也不抬地切着萝卜,“上次三玖煮的味噌汤,四叶喝完拉了一晚上肚子。”
      “……那是因为味噌放多了。”三玖小声辩解。
      “放了半盒!!”
      五月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学习: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全员,不准缺席。】
      “……五月,你这是什么。”
      “学年末考试的复习计划。”五月把笔帽扣上,一本正经,“上杉不在的时间,我们也要学。”
      “她不是周二到周五都来吗?”
      “她来的时候是她教。她不来的时候,是我们自己学。”五月说,“我们答应过她的。全科及格。”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二乃“啧”了一声。
      “……知道了啦。”
      三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纸,贴在了五月那行字的旁边。
      是一张打工的排班表。
      【三玖:面包店周一、三、六 16:00-20:00】
      “……你真的去面包店打工了?”一花问。
      “嗯。”三玖点点头,“商店街那家。叫‘小麦屋’。”
      “他们居然收你?你连菠萝包都烤成乌龟——”
      “二乃。”
      “……好好好,第四次很好吃,行了吧。”
      三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排班表,又往上按了按,按得平平整整的。
      * * *
      周二,学校。
      五月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抱着一摞刚领的讲义,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中野君。”
      五月回过头。
      一个很高的男生,站在走廊的窗边。浅金色的头发被窗外的光一照,像镀了一层蜜。眼尾上挑,唇色偏红,五官浓艳得近乎张扬。校服扣子,却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五月认识这张脸。
      全校没有人不认识。
      “……八神君。”
      “好久不见。”八神走过来,笑容温和,“开学典礼之后,我们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嗯。”
      五月没有放松。
      他知道八神是谁。
      理事长的儿子,年级第二。
      还有——父亲在电话里提过一两次的,“八神家的那个孩子”。
      “听说,”八神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们搬出来了?”
      五月抱着讲义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和你们的父亲,是大学时候的朋友。”八神说,“上周,中野叔叔来我家吃饭。他话不多,可是看起来不太好。父亲让我在学校里,多看着你们一点。”
      “……我们不需要别人看着。”
      “我知道。”八神笑了笑,“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学校的手续之类的,我多少能帮上忙。”
      他说得很周到,很体贴,挑不出一点毛病。
      五月却说不出为什么,后背有一点发凉。
      “……谢谢。”
      “不客气。”八神顿了顿,像是随口想起来一样,“对了,中野君。你和上杉同学,很熟吗?”
      五月的心,“咯噔”了一下。
      “……同班同学。”
      “是吗。”八神点点头,“上周我看见你们在食堂一起吃饭。真稀奇。”
      “……偶然。”
      “我还以为,她那种人,除了课本,谁都看不上。”八神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天气,“一年到头板着一张脸,不跟人说话,连同年级的名字都记不住——你跟她一起吃饭,不觉得无聊吗?”
      五月皱起了眉。
      “……她不是那样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八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哦?”他说,“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
      “你很了解她吗,中野君?”
      走廊里很安静。
      五月抱着讲义,没有回答。
      八神看了他几秒,又笑了起来。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标准,漂亮。
      “开玩笑的。”他说,“别在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五月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过,中野君。”
      “……什么?”
      “上杉同学的时间,很宝贵。”八神说,“她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每次都考满分的人。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五月的手指,攥紧了讲义的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八神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比如,和成绩不好的人一起吃饭。比如,听别人说一些无聊的事。”
      他顿了一下。
      “比如,教别人学习。”
      五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
      不,不可能。八神不应该知道她是他们的家庭教师。
      八神只是看着他,笑容不变。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他说,“打扰了,中野君。”
      他转身走了。
      五月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
      一丝不苟。不快不慢。和全校集会上看到的一样。
      可是五月忽然想起,刚才八神说起“上杉同学”这四个字的时候——
      他的语气,很冷。
      他的眼神,却很烫。
      * * *
      那天晚上,补课结束后。
      五个人围坐在矮桌旁边,等二乃的晚饭。
      “——八神?”一花听完五月的话,挑了挑眉,“那个理事长的儿子?”
      “嗯。”
      “他说,小风露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
      “……嗯。”
      “哈?!”二乃从厨房里探出头,“他算老几啊!上杉的时间关他什么事!”
      “他还说……‘比如,教别人学习’。”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知道?”三玖小声问。
      “不知道。”五月说,“可能只是随口说的。可是……”
      “可是?”
      五月想了一下。
      “他一直在说上杉的坏话。说她除了课本谁都看不上,说她一年到头板着脸,说她无聊。”他慢慢地说,“可是,他知道她在食堂跟谁吃饭。知道她不记得同年级的名字。知道她每次都考满分。”
      “……”
      “一个看不上她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四叶捧着一碗白饭,歪着头想了很久。
      “……他是不是,其实很在意上杉同学?”
      “在意?”二乃把一盘炒青菜重重地放在桌上,“在意的话,会说那种话?”
      “会哦。”一花托着下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温度,“有的人,越在意,说出来的话就越难听。”
      二乃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刚认识上杉的时候,他说过的那些话。
      可是——不一样。
      他只是嘴硬。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五月说,眼神很烫。
      “……总之,”一花拍了拍手,“离他远一点。小风露那边,先别跟她说。”
      “为什么?”
      “说了,她大概也只会问一句:‘八神是谁?’”
      五个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二乃“噗”地笑出了声。
      “好了,比起理事长的儿子,”一花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更在意的是——”
      晚上七点二十分。
      “小风露打工的那家蛋糕店,到底在哪儿?”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 * *
      周六下午,REVIVAL。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九条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欢迎光——”
      他的话,停在了一半。
      门口站着五个人。
      五个一模一样的、一米八的男生。挤在一扇不太宽的玻璃门前面,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一大半。五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轮廓干净利落。可是站在一起,又一眼就能分出来:一花的头发剪得最短,懒洋洋地靠着门框,眼角带笑;二乃耳朵上一枚银色耳钉,头发打理得最讲究;三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额前的碎发长得遮住了一边眼睛;四叶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得一翘一翘;五月额前翘着一撮呆毛,鬓边别着星星发夹,背挺得最直。
      “……欢迎光临。”九条把那句话说完,笑容很稳,“五位?”
      “……嗯。”一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他笑了笑,“我们来买蛋糕。”
      “请随便看。”
      五个人鱼贯而入。
      小小的店里,一下子变得很挤。
      二乃第一个走到橱窗前,弯下腰,盯着里面的蛋糕看。三玖跟在他旁边,看的是旁边架子上的面包。四叶东张西望,眼睛往后厨的方向瞟。五月仰着头,在看墙上的价目表。一花靠在门边,目光落在九条身上,笑眯眯的。
      九条也看着他们。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起了一个人说过的话。
      ——他们搬了家。从很大的房子,搬到了很小的房子。
      “……你们,”九条说,“是上杉的学生吧?”
      五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二乃直起腰,警惕地看着他。
      “她说过,是五胞胎。”九条笑了笑,“这么高的五胞胎,应该不会有第二组。”
      “……”
      “她在后面洗模具。”九条朝后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要叫她吗?”
      “不、不用!”四叶连连摆手,“我们只是……只是来买蛋糕的!”
      “这样啊。”
      九条没有拆穿。
      他看着二乃。二乃还在盯着橱窗,眉头皱着,表情很认真。
      “有喜欢的吗?”
      “……这个。”二乃指了指最左边的那个草莓蛋糕,“海绵蛋糕,有点干。”
      店里安静了一秒。
      “——二乃!”一花小声地喊。
      “我又没说错。”二乃没有回头,“切面的气孔太大了。烤的时候温度高了,或者蛋白打发过头了。”
      九条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一个,很真心的、有点惊讶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那个是我今天早上烤的。温度高了五度。”
      二乃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九条。
      “……你自己烤的?”
      “嗯。我还在学。”九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干净的小刀,切下一小块那个草莓蛋糕,放在碟子里,推到二乃面前,“尝尝看?除了干,还有别的问题吗?”
      二乃看着那块蛋糕,又看看九条。
      然后,接过叉子,尝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表情很认真。
      “……奶油很好。”他说,“不太甜。草莓切得也很整齐。就是海绵。”
      “嗯。”
      “还有——”二乃犹豫了一下,“糖浆刷得太少了。所以显得更干。”
      九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学过?”
      “没有。”二乃别过脸,“……只是自己在家做过。”
      “做了多久?”
      “……从初中开始。”
      九条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递给二乃。
      是店里的名片。背面,他用笔写了一行字。
      【周日上午,后厨,有空可以来。】
      “……这是什么意思?”二乃皱着眉。
      “周日上午,老师傅会来教我做海绵蛋糕。”九条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一起听。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九条笑了笑,“能一口吃出糖浆刷少了的人,不多。”
      二乃捏着那张卡片,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花在旁边,看着二乃涨红的耳朵,看着九条那张温和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二乃最后说。
      “嗯。随时。”
      * * *
      最后,五个人买了一个草莓蛋糕。
      就是那个“有点干”的。
      “打折。”九条在盒子上贴了一张标签,“谢谢你们的意见。”
      “……谢、谢了。”二乃小声说。
      五个人走到门口。
      一花落在最后。他回过头,看着站在柜台后面的九条。
      “店长先生。”
      “嗯?”
      “小风露……”一花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上杉,在这里,还好吗?”
      九条擦着柜台,想了想。
      “很好。”他说,“学得很快。打发奶油,第三次就会了。洗模具洗得比我还干净。”
      “……那就好。”
      “还有,”九条抬起头,看着一花,“她很少说话。可是每天来的时候,都会跟我说一件学生的事。”
      一花愣了一下。
      “……学生的事?”
      “嗯。”九条笑了笑,“昨天说,有一个学生做的味噌汤,放了半盒味噌。”
      一花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门口,三玖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三玖!!”二乃回头瞪他,“你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是她问我为什么今天没带便当。”
      九条看着门口那五个人吵成一团,低下头,笑了。
      一花回过头,又看了九条一眼。
      九条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笑着。
      谁都没有说什么。
      “……那,我们走了。”一花说,“店长先生,以后,也请多关照她。”
      “嗯。”九条点点头,“我会的。”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五个人的背影,挤在一起,慢慢地走远了。
      九条擦完最后一块柜台,转过身。
      后厨的门开着一条缝。
      风露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模具,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来了?”
      “嗯。买了一个蛋糕。”九条说,“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风露想了想,“二乃说,海绵有点干。”
      “嗯。他说得对。”
      “他做的饭,很好吃。”风露说,“他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九条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没有。”风露说,“他的笔记本上,画了很多店的样子。门,窗户,招牌。他以为我没看见。”
      九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嗯?”
      “没什么。”九条摇摇头,“模具洗完了吗?”
      “还有三个。”
      “那洗完了,我们来打奶油。”
      “好。”
      风露转身回到了后厨。
      九条站在柜台前,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二乃的笔记本。三玖的味噌汤。五个人吵吵闹闹的、搬到小房子里的生活。
      她都看见了。
      只有一件事,她好像看不见。
      九条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他挽起袖子,也走进了后厨。
      * * *
      那天晚上,八神家。
      饭厅很大,长长的桌子,只坐了两个人。
      桌子的另一头,还摆着第三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椅套,每周都有人换洗,却从来没有人坐。
      八神家的房子,在半山腰上。三层,带一个种着樱花树的院子。家里请了人做饭、打扫,所以总是很干净,很安静。安静到吃饭的时候,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座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八神从小就在这样的安静里长大。他学会了在饭桌上不发出声音,学会了把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笑得刚刚好。
      “期末考试。”八神的父亲放下筷子,“又是第二?”
      “……是。”
      “差几分?”
      “两分。”
      父亲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着。
      饭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
      “……上杉风露。”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那个学生,我看过她的档案。”
      八神的筷子,停了一下。
      “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做零工,母亲早逝。一个弟弟。”父亲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入学考试满分。之后每一次考试,都是满分。”
      “……是。”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八神低着头。
      “……知道。”
      “我不是在拿你和她比。”父亲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不是两分。”
      “……”
      “是两个人,各自想要什么。”
      八神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吃饭。
      “她想要什么,我不知道。”父亲说,“可是,你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八神没有回答。
      饭厅里,又安静了。
      晚饭结束后,八神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三楼,很大,也很空。书架上摆满了参考书和奖状,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高中以后的那几张,全是第二名。
      他十岁那年的夏天,母亲离开了这个家。饭桌上多出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笔记。
      那一页上,还是那道题。左边是向量,十二分钟。右边是坐标,十一分钟。
      他看着那两种解法,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他想要第一名。
      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想要。因为父亲说,第二名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名字。
      可是现在——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她认真地看着他,问“你是?”的样子。
      想起她说“坐标,四分钟”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想起那天在食堂,她碗里只有白饭和咸菜。
      想起父亲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母亲早逝,一个弟弟。
      八神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答案。
      那个人想要的,当然是第一名。
      和他一样。
      所以,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和谁一起吃饭。不需要去教那些成绩不好的人。
      她只需要一直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前面。
      让他一直看着。
      八神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上杉风露】那一页,已经写满了。他翻到下一页。
      两年的字,一页接一页。进校门的时间,坐的位置,每一次考试每一科的分数。她在食堂点的东西。她走路时贴着的那一边。她有一个弟弟,在哪一所初中。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和中野五月一起吃午饭。炸虾,她吃了。】
      笔尖用力得,划破了纸。
      他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了一行。
      【她辞去家庭教师后,中野家搬出去了,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那五个人转学进来开始,她就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她了。
      她会在放学后匆匆地走出校门。她会在课间对着一叠不是自己的试卷红笔不停。她会和别人一起吃饭。
      她会吃别人夹给她的东西。
      八神合上笔记本,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小声地说。
      “学年末考试,我会让你看见我的。”
      “上杉风露。”
      * * *
      周日,凌晨五点十分。
      天还没有亮。
      四叶骑着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报纸,在商店街上一家一家地送。
      冬天的风很冷。他的鼻子冻得通红,手套破了一个洞,手指冻得有点僵。
      送到商店街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一家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是一家蛋糕店。白色的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REVIVAL】
      四叶愣了一下。
      ——这是上杉同学打工的那家店。
      昨天,他们五个人来过。
      可是现在,才凌晨五点。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凑到玻璃门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里的灯亮着。柜台前,站着一个很高的身影。
      是那个店长。
      四叶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可是,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衬得肩宽腿长。领带松开了一点,挂在领口。头发不再随意扎着,而是整整齐齐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他正低头看着柜台上一盘刚出炉的可颂,一只手撑着台面,神色有一点倦。像是刚从某个很远、很亮的地方回来。
      四叶看着看着,忽然有点不敢敲门。
      这个人,好像和昨天那个系着围裙、笑着说“你说得对”的店长,不是同一个人。
      像是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要进来吗?”
      四叶吓了一跳。
      九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
      “对、对不起!我只是路过!送报纸!”
      九条走过来,打开了门。
      冷风灌进去,又被店里的暖气挡了回来。黄油和面粉的香味,一下子扑到了四叶脸上。
      “送报纸?”九条看了看他车筐里的报纸,又看了看他冻红的鼻子,“这么早?”
      “嗯!四点半起床!”
      “……每天?”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我们家搬出来了,要自己赚钱。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九条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昨天来的另外四张一模一样的、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脸。看着他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是那五个人里的?”
      “嗯!我是四叶!中野四叶!”
      “上杉的学生。”
      “嗯!”
      九条想了想。
      然后,转身走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纸袋出来,塞进了四叶的手里。
      纸袋是热的。
      “老师傅刚烤好的。”九条说,“可颂。我顺路过来看一眼。有几个形状不太好,卖不出去。你拿去吃。”
      四叶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愣住了。
      “……可、可以吗?”
      “嗯。”
      “可是,我昨天……我们昨天,还说了你的蛋糕有点干……”
      “是二乃说的。”九条笑了,“而且,他说得对。”
      四叶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店长先生,你是好人!”
      九条愣了一下。
      随即,也笑出了声。
      “……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说。”
      “上杉同学也说你是好人!”
      九条的笑容,停了一下。
      “……她说的?”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她说,店长的泡芙会塌,可是塌了的也很好吃。她说,店长教东西的时候,不会凶。她说,店长很忙,不常来,可是来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教她。”
      九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冬天凌晨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
      “……是吗。”
      过了很久,他说。
      声音很轻。
      “嗯!”四叶把纸袋抱在胸口,跨上了自行车,“谢谢你的可颂!我会分给大家的!”
      “……路上小心。”
      “嗯!店长先生也是!不要太晚睡哦!”
      四叶蹬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商店街的尽头。
      九条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天边,开始有一点点发白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银色的袖扣上,还沾着一点宴会厅里香槟的味道。
      ——店长很忙,不常来,可是来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教她。
      他以为,她只是来打工的。
      洗模具,打奶油,说“好”,说“嗯”,说“谢谢店长”。
      他没有想到,她会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
      九条笑了一下。
      不是在人前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个,有一点不知所措的笑。
      他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门。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轻轻地按了一下喇叭。
      九条把领带重新系好,关掉店里的灯,坐进了车里。车子无声地滑进了还没有醒来的街道。
      后座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九条集团新店铺计划(草案)】。
      他没有翻开。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商店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块小小的【REVIVAL】招牌,很快就看不见了。
      “……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昨晚的宴会,会长说您表现得很好。”
      “是吗。”
      九条笑了笑。那个笑,和他昨晚在宴会厅里对每一个人露出的笑,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白白的,很小的一点。
      他看了很久,没有去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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