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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一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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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的第一个早晨,是从四叶的闹钟开始的。
凌晨四点半。
“丁零零零零——”
六叠大的和室里,五床被褥挤得严严实实,边挨着边。闹钟在四叶的枕头边上响得震天动地。
“……四叶。”二乃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关掉。”
“对、对不起!马上!”
四叶一把按掉闹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结果一脚踩在了三玖的手上。
“……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踩到了五月的头发。
“——四叶!!”
“对不起——!!”
一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笑了起来。
四叶顶着一头乱发,抓起放在门边的运动服,踮着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跨过四个人,挪到了玄关。
“我、我去送报纸了!早饭不用等我!”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家伙,”二乃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天花板,“真的每天四点半起床?”
“嗯。”五月也醒了,揉着眼睛,额前的呆毛睡得翘成了一个问号,“他说,送完报纸,六点半回来,还能睡半个小时。”
“……笨蛋。”
二乃说完,坐了起来。
“既然都醒了,我去做早饭。”
“现在?才四点四十。”
“米要先泡。”二乃已经在叠被子了,“而且,那家伙送完报纸回来,肯定饿得要死。”
一花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冲他眨了眨眼。
“二乃,你好温柔啊。”
“——闭嘴!睡你的觉!”
* * *
搬出来的第一个星期,五个人过得乱七八糟。
洗衣机只有一台,而且是二手的,转起来像在打雷。浴室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五个人排队洗澡,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热水已经变成了温水。
二乃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表。
【早饭:二乃晚饭:二乃便当:二乃】
【洗碗:轮流 洗衣:轮流 扫除:轮流】
【买菜:二乃(谁敢乱买就杀了谁)】
“……为什么做饭全是你?”一花看着那张表。
“因为你们做的东西不能吃。”二乃头也不抬地切着萝卜,“上次三玖煮的味噌汤,四叶喝完拉了一晚上肚子。”
“……那是因为味噌放多了。”三玖小声辩解。
“放了半盒!!”
五月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学习: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全员,不准缺席。】
“……五月,你这是什么。”
“学年末考试的复习计划。”五月把笔帽扣上,一本正经,“上杉不在的时间,我们也要学。”
“她不是周二到周五都来吗?”
“她来的时候是她教。她不来的时候,是我们自己学。”五月说,“我们答应过她的。全科及格。”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二乃“啧”了一声。
“……知道了啦。”
三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纸,贴在了五月那行字的旁边。
是一张打工的排班表。
【三玖:面包店周一、三、六 16:00-20:00】
“……你真的去面包店打工了?”一花问。
“嗯。”三玖点点头,“商店街那家。叫‘小麦屋’。”
“他们居然收你?你连菠萝包都烤成乌龟——”
“二乃。”
“……好好好,第四次很好吃,行了吧。”
三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排班表,又往上按了按,按得平平整整的。
* * *
周二,学校。
五月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抱着一摞刚领的讲义,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中野君。”
五月回过头。
一个很高的男生,站在走廊的窗边。浅金色的头发被窗外的光一照,像镀了一层蜜。眼尾上挑,唇色偏红,五官浓艳得近乎张扬。校服扣子,却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五月认识这张脸。
全校没有人不认识。
“……八神君。”
“好久不见。”八神走过来,笑容温和,“开学典礼之后,我们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嗯。”
五月没有放松。
他知道八神是谁。
理事长的儿子,年级第二。
还有——父亲在电话里提过一两次的,“八神家的那个孩子”。
“听说,”八神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们搬出来了?”
五月抱着讲义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和你们的父亲,是大学时候的朋友。”八神说,“上周,中野叔叔来我家吃饭。他话不多,可是看起来不太好。父亲让我在学校里,多看着你们一点。”
“……我们不需要别人看着。”
“我知道。”八神笑了笑,“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学校的手续之类的,我多少能帮上忙。”
他说得很周到,很体贴,挑不出一点毛病。
五月却说不出为什么,后背有一点发凉。
“……谢谢。”
“不客气。”八神顿了顿,像是随口想起来一样,“对了,中野君。你和上杉同学,很熟吗?”
五月的心,“咯噔”了一下。
“……同班同学。”
“是吗。”八神点点头,“上周我看见你们在食堂一起吃饭。真稀奇。”
“……偶然。”
“我还以为,她那种人,除了课本,谁都看不上。”八神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天气,“一年到头板着一张脸,不跟人说话,连同年级的名字都记不住——你跟她一起吃饭,不觉得无聊吗?”
五月皱起了眉。
“……她不是那样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八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哦?”他说,“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
“你很了解她吗,中野君?”
走廊里很安静。
五月抱着讲义,没有回答。
八神看了他几秒,又笑了起来。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标准,漂亮。
“开玩笑的。”他说,“别在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五月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过,中野君。”
“……什么?”
“上杉同学的时间,很宝贵。”八神说,“她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每次都考满分的人。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五月的手指,攥紧了讲义的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八神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比如,和成绩不好的人一起吃饭。比如,听别人说一些无聊的事。”
他顿了一下。
“比如,教别人学习。”
五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
不,不可能。八神不应该知道她是他们的家庭教师。
八神只是看着他,笑容不变。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他说,“打扰了,中野君。”
他转身走了。
五月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
一丝不苟。不快不慢。和全校集会上看到的一样。
可是五月忽然想起,刚才八神说起“上杉同学”这四个字的时候——
他的语气,很冷。
他的眼神,却很烫。
* * *
那天晚上,补课结束后。
五个人围坐在矮桌旁边,等二乃的晚饭。
“——八神?”一花听完五月的话,挑了挑眉,“那个理事长的儿子?”
“嗯。”
“他说,小风露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
“……嗯。”
“哈?!”二乃从厨房里探出头,“他算老几啊!上杉的时间关他什么事!”
“他还说……‘比如,教别人学习’。”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知道?”三玖小声问。
“不知道。”五月说,“可能只是随口说的。可是……”
“可是?”
五月想了一下。
“他一直在说上杉的坏话。说她除了课本谁都看不上,说她一年到头板着脸,说她无聊。”他慢慢地说,“可是,他知道她在食堂跟谁吃饭。知道她不记得同年级的名字。知道她每次都考满分。”
“……”
“一个看不上她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四叶捧着一碗白饭,歪着头想了很久。
“……他是不是,其实很在意上杉同学?”
“在意?”二乃把一盘炒青菜重重地放在桌上,“在意的话,会说那种话?”
“会哦。”一花托着下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温度,“有的人,越在意,说出来的话就越难听。”
二乃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刚认识上杉的时候,他说过的那些话。
可是——不一样。
他只是嘴硬。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五月说,眼神很烫。
“……总之,”一花拍了拍手,“离他远一点。小风露那边,先别跟她说。”
“为什么?”
“说了,她大概也只会问一句:‘八神是谁?’”
五个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二乃“噗”地笑出了声。
“好了,比起理事长的儿子,”一花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更在意的是——”
晚上七点二十分。
“小风露打工的那家蛋糕店,到底在哪儿?”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 * *
周六下午,REVIVAL。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九条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欢迎光——”
他的话,停在了一半。
门口站着五个人。
五个一模一样的、一米八的男生。挤在一扇不太宽的玻璃门前面,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一大半。五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轮廓干净利落。可是站在一起,又一眼就能分出来:一花的头发剪得最短,懒洋洋地靠着门框,眼角带笑;二乃耳朵上一枚银色耳钉,头发打理得最讲究;三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额前的碎发长得遮住了一边眼睛;四叶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得一翘一翘;五月额前翘着一撮呆毛,鬓边别着星星发夹,背挺得最直。
“……欢迎光临。”九条把那句话说完,笑容很稳,“五位?”
“……嗯。”一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他笑了笑,“我们来买蛋糕。”
“请随便看。”
五个人鱼贯而入。
小小的店里,一下子变得很挤。
二乃第一个走到橱窗前,弯下腰,盯着里面的蛋糕看。三玖跟在他旁边,看的是旁边架子上的面包。四叶东张西望,眼睛往后厨的方向瞟。五月仰着头,在看墙上的价目表。一花靠在门边,目光落在九条身上,笑眯眯的。
九条也看着他们。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起了一个人说过的话。
——他们搬了家。从很大的房子,搬到了很小的房子。
“……你们,”九条说,“是上杉的学生吧?”
五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二乃直起腰,警惕地看着他。
“她说过,是五胞胎。”九条笑了笑,“这么高的五胞胎,应该不会有第二组。”
“……”
“她在后面洗模具。”九条朝后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要叫她吗?”
“不、不用!”四叶连连摆手,“我们只是……只是来买蛋糕的!”
“这样啊。”
九条没有拆穿。
他看着二乃。二乃还在盯着橱窗,眉头皱着,表情很认真。
“有喜欢的吗?”
“……这个。”二乃指了指最左边的那个草莓蛋糕,“海绵蛋糕,有点干。”
店里安静了一秒。
“——二乃!”一花小声地喊。
“我又没说错。”二乃没有回头,“切面的气孔太大了。烤的时候温度高了,或者蛋白打发过头了。”
九条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一个,很真心的、有点惊讶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那个是我今天早上烤的。温度高了五度。”
二乃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九条。
“……你自己烤的?”
“嗯。我还在学。”九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干净的小刀,切下一小块那个草莓蛋糕,放在碟子里,推到二乃面前,“尝尝看?除了干,还有别的问题吗?”
二乃看着那块蛋糕,又看看九条。
然后,接过叉子,尝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表情很认真。
“……奶油很好。”他说,“不太甜。草莓切得也很整齐。就是海绵。”
“嗯。”
“还有——”二乃犹豫了一下,“糖浆刷得太少了。所以显得更干。”
九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学过?”
“没有。”二乃别过脸,“……只是自己在家做过。”
“做了多久?”
“……从初中开始。”
九条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递给二乃。
是店里的名片。背面,他用笔写了一行字。
【周日上午,后厨,有空可以来。】
“……这是什么意思?”二乃皱着眉。
“周日上午,老师傅会来教我做海绵蛋糕。”九条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一起听。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九条笑了笑,“能一口吃出糖浆刷少了的人,不多。”
二乃捏着那张卡片,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花在旁边,看着二乃涨红的耳朵,看着九条那张温和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二乃最后说。
“嗯。随时。”
* * *
最后,五个人买了一个草莓蛋糕。
就是那个“有点干”的。
“打折。”九条在盒子上贴了一张标签,“谢谢你们的意见。”
“……谢、谢了。”二乃小声说。
五个人走到门口。
一花落在最后。他回过头,看着站在柜台后面的九条。
“店长先生。”
“嗯?”
“小风露……”一花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上杉,在这里,还好吗?”
九条擦着柜台,想了想。
“很好。”他说,“学得很快。打发奶油,第三次就会了。洗模具洗得比我还干净。”
“……那就好。”
“还有,”九条抬起头,看着一花,“她很少说话。可是每天来的时候,都会跟我说一件学生的事。”
一花愣了一下。
“……学生的事?”
“嗯。”九条笑了笑,“昨天说,有一个学生做的味噌汤,放了半盒味噌。”
一花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门口,三玖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三玖!!”二乃回头瞪他,“你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是她问我为什么今天没带便当。”
九条看着门口那五个人吵成一团,低下头,笑了。
一花回过头,又看了九条一眼。
九条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笑着。
谁都没有说什么。
“……那,我们走了。”一花说,“店长先生,以后,也请多关照她。”
“嗯。”九条点点头,“我会的。”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五个人的背影,挤在一起,慢慢地走远了。
九条擦完最后一块柜台,转过身。
后厨的门开着一条缝。
风露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模具,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来了?”
“嗯。买了一个蛋糕。”九条说,“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风露想了想,“二乃说,海绵有点干。”
“嗯。他说得对。”
“他做的饭,很好吃。”风露说,“他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九条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没有。”风露说,“他的笔记本上,画了很多店的样子。门,窗户,招牌。他以为我没看见。”
九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嗯?”
“没什么。”九条摇摇头,“模具洗完了吗?”
“还有三个。”
“那洗完了,我们来打奶油。”
“好。”
风露转身回到了后厨。
九条站在柜台前,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二乃的笔记本。三玖的味噌汤。五个人吵吵闹闹的、搬到小房子里的生活。
她都看见了。
只有一件事,她好像看不见。
九条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他挽起袖子,也走进了后厨。
* * *
那天晚上,八神家。
饭厅很大,长长的桌子,只坐了两个人。
桌子的另一头,还摆着第三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椅套,每周都有人换洗,却从来没有人坐。
八神家的房子,在半山腰上。三层,带一个种着樱花树的院子。家里请了人做饭、打扫,所以总是很干净,很安静。安静到吃饭的时候,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座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八神从小就在这样的安静里长大。他学会了在饭桌上不发出声音,学会了把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笑得刚刚好。
“期末考试。”八神的父亲放下筷子,“又是第二?”
“……是。”
“差几分?”
“两分。”
父亲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着。
饭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
“……上杉风露。”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那个学生,我看过她的档案。”
八神的筷子,停了一下。
“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做零工,母亲早逝。一个弟弟。”父亲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入学考试满分。之后每一次考试,都是满分。”
“……是。”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八神低着头。
“……知道。”
“我不是在拿你和她比。”父亲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不是两分。”
“……”
“是两个人,各自想要什么。”
八神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吃饭。
“她想要什么,我不知道。”父亲说,“可是,你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八神没有回答。
饭厅里,又安静了。
晚饭结束后,八神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三楼,很大,也很空。书架上摆满了参考书和奖状,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高中以后的那几张,全是第二名。
他十岁那年的夏天,母亲离开了这个家。饭桌上多出了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笔记。
那一页上,还是那道题。左边是向量,十二分钟。右边是坐标,十一分钟。
他看着那两种解法,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他想要第一名。
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想要。因为父亲说,第二名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名字。
可是现在——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她认真地看着他,问“你是?”的样子。
想起她说“坐标,四分钟”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想起那天在食堂,她碗里只有白饭和咸菜。
想起父亲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母亲早逝,一个弟弟。
八神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答案。
那个人想要的,当然是第一名。
和他一样。
所以,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和谁一起吃饭。不需要去教那些成绩不好的人。
她只需要一直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前面。
让他一直看着。
八神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上杉风露】那一页,已经写满了。他翻到下一页。
两年的字,一页接一页。进校门的时间,坐的位置,每一次考试每一科的分数。她在食堂点的东西。她走路时贴着的那一边。她有一个弟弟,在哪一所初中。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和中野五月一起吃午饭。炸虾,她吃了。】
笔尖用力得,划破了纸。
他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了一行。
【她辞去家庭教师后,中野家搬出去了,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那五个人转学进来开始,她就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她了。
她会在放学后匆匆地走出校门。她会在课间对着一叠不是自己的试卷红笔不停。她会和别人一起吃饭。
她会吃别人夹给她的东西。
八神合上笔记本,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小声地说。
“学年末考试,我会让你看见我的。”
“上杉风露。”
* * *
周日,凌晨五点十分。
天还没有亮。
四叶骑着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报纸,在商店街上一家一家地送。
冬天的风很冷。他的鼻子冻得通红,手套破了一个洞,手指冻得有点僵。
送到商店街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一家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是一家蛋糕店。白色的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REVIVAL】
四叶愣了一下。
——这是上杉同学打工的那家店。
昨天,他们五个人来过。
可是现在,才凌晨五点。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凑到玻璃门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里的灯亮着。柜台前,站着一个很高的身影。
是那个店长。
四叶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可是,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衬得肩宽腿长。领带松开了一点,挂在领口。头发不再随意扎着,而是整整齐齐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他正低头看着柜台上一盘刚出炉的可颂,一只手撑着台面,神色有一点倦。像是刚从某个很远、很亮的地方回来。
四叶看着看着,忽然有点不敢敲门。
这个人,好像和昨天那个系着围裙、笑着说“你说得对”的店长,不是同一个人。
像是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要进来吗?”
四叶吓了一跳。
九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
“对、对不起!我只是路过!送报纸!”
九条走过来,打开了门。
冷风灌进去,又被店里的暖气挡了回来。黄油和面粉的香味,一下子扑到了四叶脸上。
“送报纸?”九条看了看他车筐里的报纸,又看了看他冻红的鼻子,“这么早?”
“嗯!四点半起床!”
“……每天?”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我们家搬出来了,要自己赚钱。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九条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昨天来的另外四张一模一样的、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脸。看着他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是那五个人里的?”
“嗯!我是四叶!中野四叶!”
“上杉的学生。”
“嗯!”
九条想了想。
然后,转身走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纸袋出来,塞进了四叶的手里。
纸袋是热的。
“老师傅刚烤好的。”九条说,“可颂。我顺路过来看一眼。有几个形状不太好,卖不出去。你拿去吃。”
四叶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愣住了。
“……可、可以吗?”
“嗯。”
“可是,我昨天……我们昨天,还说了你的蛋糕有点干……”
“是二乃说的。”九条笑了,“而且,他说得对。”
四叶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店长先生,你是好人!”
九条愣了一下。
随即,也笑出了声。
“……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说。”
“上杉同学也说你是好人!”
九条的笑容,停了一下。
“……她说的?”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她说,店长的泡芙会塌,可是塌了的也很好吃。她说,店长教东西的时候,不会凶。她说,店长很忙,不常来,可是来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教她。”
九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冬天凌晨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
“……是吗。”
过了很久,他说。
声音很轻。
“嗯!”四叶把纸袋抱在胸口,跨上了自行车,“谢谢你的可颂!我会分给大家的!”
“……路上小心。”
“嗯!店长先生也是!不要太晚睡哦!”
四叶蹬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商店街的尽头。
九条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天边,开始有一点点发白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银色的袖扣上,还沾着一点宴会厅里香槟的味道。
——店长很忙,不常来,可是来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教她。
他以为,她只是来打工的。
洗模具,打奶油,说“好”,说“嗯”,说“谢谢店长”。
他没有想到,她会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
九条笑了一下。
不是在人前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个,有一点不知所措的笑。
他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门。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轻轻地按了一下喇叭。
九条把领带重新系好,关掉店里的灯,坐进了车里。车子无声地滑进了还没有醒来的街道。
后座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九条集团新店铺计划(草案)】。
他没有翻开。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商店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块小小的【REVIVAL】招牌,很快就看不见了。
“……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昨晚的宴会,会长说您表现得很好。”
“是吗。”
九条笑了笑。那个笑,和他昨晚在宴会厅里对每一个人露出的笑,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白白的,很小的一点。
他看了很久,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