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八神与九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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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贴出来了。
风露从人群旁边经过，没有停下。
她不用看。
“——又是上杉同学第一！”
“五科满分……五百分……她是怪物吗……”
“第二名是谁？”
“还用问吗，肯定又是——”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几乎发亮，被梳得一丝不苟，却还是有几缕不服帖地卷在额角。眉眼生得极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鼻梁高挺，唇色天生偏红。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看见的长相。艳丽，张扬，像一幅颜色浓得过分的油画。偏偏他把校服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像是要把那张脸，硬生生地按进规矩里。
他盯着榜单最上面的两行，看了很久。
【第一名上杉风露 500】
【第二名八神祐辅 498】
两分。
又是两分。
上一次，是三分。再上一次，是一分。
入学以来，每一次考试，他都是第二。
每一次，排在他前面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八神祐辅慢慢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
然后，他转过身，穿过人群，朝走廊另一头那个小小的背影走过去。
“——上杉同学。”
风露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个很高的男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廊里好几个女生的目光，都跟着他一起移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个很标准、很漂亮的笑容。
“恭喜。又是第一名。”
“嗯。”风露说，“谢谢。”
“这次的数学最后一题，你用的是什么解法？我用的是向量，花了十二分钟。”
“坐标。”
“……坐标？”
“嗯。四分钟。”
八神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又恢复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上杉同学。”他说，“下一次学年末考试，我不会再输了。”
风露看着他。
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神站在原地。
那个很标准、很漂亮的笑容，一动不动地挂在脸上。
“……八神。”他说，声音还是很温和，“八神祐辅。二年一班。我们，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排在一起。”
“排在一起？”
“排名榜上。”
风露想了想。
“哦。”她点点头，“第二名的人。”
“…………”
“你好，八神同学。”
风露说完，转身走了。
八神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走远。
“……八神，你没事吧？”一起来看榜的同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她也太过分了。同一个年级两年，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
八神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上杉同学大概只对分数感兴趣吧。毕竟——除了分数，她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说得也是。”“整天板着一张脸，跟机器一样。”“听说她连午饭都只吃白饭……”
八神没有再接话。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教室走。
身后的笑声还没有停。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们懂什么。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停了下来。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起刚才她看他的样子。认真地、平静地，像在看一道和自己无关的题。然后问：你是？
两年。
从一年级入学考试放榜的那天开始，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第一名上杉风露 500】。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以为是哪里搞错了。
后来他知道，没有搞错。那个名字的主人，是个子小小的女生。一头柔软的黑发，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明明是一张漂亮得让人想多看两眼的脸，却从来没有任何表情。
八神家的人，要站在最前面——这是父亲常说的话。一年级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父亲看了一眼成绩单，只说了一句：
“第二名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名字。”
那之后，他每天学到凌晨一点。
那之后，他还是第二名。
再后来，他开始注意她。
起初，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每天七点四十二分进校门，从来不早，也从来不晚。她坐在靠窗那一排，上课从不看黑板以外的地方。她在食堂只点最便宜的烤肉定食，而且只吃米饭。她的铅笔永远削到一样长。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贴着走廊的左边。
他知道她每一次考试的每一科分数。知道她哪一科从来没有扣过分。知道她的答案在答卷上占几行。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研究对手。
可是对手，是要互相看见的。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一次都没有。
八神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慢慢地笑了起来。
很奇怪。他应该生气的。
可是心里涌上来的，除了刺痛，竟然还有一点点——满足。
——对。这才是上杉风露。
谁都不看，谁都不需要。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
第一名，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喜欢她这个样子。
不。不是喜欢。
他只是……不允许她变成别的样子。
八神回到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数学笔记，找到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他用向量做的。十二分钟。
他用坐标，重新做了一遍。
十一分钟，比她慢七分钟。
他看着那个数字，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他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笔记本。
翻到写满了字的那一页。最上面，用工整得一丝不苟的字，写着一个名字。
【上杉风露】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期末数学最后一题：坐标，4分钟。】
又添了一行，字迹比刚才重了一点。
【不记得我的名字。】
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
＊ ＊ ＊
教室里，五月坐在风露斜后方的位置。
他从早上进教室开始，就一直在看她。
看她翻开课本。看她削铅笔。看她在笔记本上写字，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上周五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五月咬了咬嘴唇。
他知道，她不是没有感觉。
上周五晚上，四叶回来的时候，膝盖是破的，裤子磨了个洞，缎带上沾着灰。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是第二天早上，四叶跟大家说了一句话。
“上杉同学说，对不起。”
五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她说“对不起”。
所以，五月知道。
她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她不会让人看见。
午休的铃声响了。
风露收起课本，拿着钱包，站起来，往食堂走。
五月犹豫了一下。
然后，也站了起来。
＊ ＊ ＊
食堂。
风露端着烤肉定食——去掉了烤肉的那一份——在老位置坐下。
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端着豪华套餐，托盘堆得像一座小山。玫红色的头发，额前一撮呆毛翘着，那枚星星发夹别在鬓角，在食堂的灯下亮了一下。
“……小少爷。”风露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又点多了。”
“……都说了不要那样叫我。”五月把托盘重重地放下，耳朵却先红了，“……上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五月低下头，开始吃饭。
风露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同学，偷偷地往这边看。中野家的五月君，和那个上杉同学，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这本身就是一件稀奇的事。
吃到一半，五月放下了筷子。
“上杉。”
“嗯。”
“你……还好吗？”
风露抬起头，看着他。
“嗯。”她说，“还好。”
“……”
“你们呢？”
五月愣了一下。
“我们？”
“四叶。”风露说，“他还好吗？”
五月看着她。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可是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动。
“……周六一整天都没出房间。”五月说，“周日，出来了。”
“嗯。”
“今天早上，他是第一个起床的。”五月说，“他说，要去晨跑。跑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在饭桌上笑得比谁都大声。”
五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种笑声，他们五个人都听得出来。四叶越是难受的时候，笑得越响。响到让人没办法问一句“你还好吗”。
风露的筷子，放了下来。
“……那就好。”
五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有很多话，他想说。
想说，我们五个人，商量好了一件事。
想说，再等几天。就几天。
可是，一花说了，在一切准备好之前，不能告诉她。
“——上杉。”
“嗯。”
“下周……”五月斟酌着词句，“下周一，放学之后，你能……空出时间吗？”
风露想了想。
“下周一？”
“嗯。”
“有什么事？”
“……到时候，就知道了。”
风露看着他，眨了眨眼。
五月的耳朵，又红了。
“——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飞快地补充，“是、是很正经的事！”
“嗯。”风露说，“我知道了。”
“……你会来吗？”
“嗯。”
五月松了一口气。
然后，看见她碗里只有白饭和一点咸菜。
他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只炸虾，放进了她的碗里。
“……我吃不下。”
风露看着那只炸虾。
又看了看五月盘子里，还剩的四只。
“五月。”
“……干嘛。”
“你上周吃拉面的时候，也说吃不下。”
五月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
“——这次是真的吃不下！！”
“嗯。”风露点点头，“那我帮你吃。”
她夹起那只炸虾，咬了一口。
五月低着头，猛扒白饭，扒得很快。
食堂另一头，八神祐辅端着餐盘，在离窗边最远的那张桌子坐下。
那是他一年来固定的位置。
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见靠窗那张桌子。
和那张桌子上，永远一个人吃饭的人。
可是今天，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中野五月。
八神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认识中野家的五兄弟。中野先生和他的父亲是大学时代的旧识，五胞胎转学进来的时候，是父亲点的头。开学那天，父亲还特意交代过他：“中野家的孩子，你多照应一点。”
他照应过。礼貌，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五个人里，会有人坐到她的对面去。
他看着中野五月低着头扒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只炸虾，放进了她的碗里。
看着她低头，看了那只炸虾一会儿。
然后，吃了下去。
“咔。”
很轻的一声。
八神低下头。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八神？”坐在旁边的朋友看过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八神笑了笑，把裂开的筷子放在餐盘边上，换了一双新的，“质量不太好。”
他重新低下头吃饭。
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她的碗里，只有白饭和咸菜。
这件事，他一年前就知道了。
一年里，他看了无数次。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做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觉得，那是她的选择。站在最高处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可是中野五月做了。
而她，接受了。
八神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再往窗边看。
一眼都没有。
＊ ＊ ＊
放学后，风露没有直接回家。
她背着书包，在商店街上，一家一家地走。
便利店的招聘，晚上十点以后，未成年不行。
居酒屋的招聘，要求十八岁以上。
书店的招聘，已经招满了。
家庭教师的工作，没有了。
家里不能只靠勇也一个人撑着。
她需要一份新的工作。
走到商店街尽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风露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是一家蛋糕店。
门面不大，可是很干净。白色的木框玻璃门，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REVIVAL】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
【招聘店员学生可时间可商量】
风露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是黄油和砂糖的香味。
柜台后面，没有人。
“……您好？”
“——欢迎光临。”
声音是从后面的厨房里传出来的。
不高，不低。很温和。
一个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很高。比中野家那五个人，还要再高一点。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很好看的小臂。黑色的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扎在脑后。
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很温和，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是在笑。
可是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很安静，很深。
像是能把人看穿。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用一条毛巾擦着手上的面粉，看着她，“想要什么蛋糕？”
“我不买蛋糕。”风露说，“我来应聘。”
男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身上的校服。看着她的书包。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应聘？”
“嗯。门上贴着。”
“学生可。”男人笑了笑，“是这么写的。你几年级？”
“高二。”
“以前在蛋糕店做过吗？”
“没有。”
“会做蛋糕吗？”
“不会。”
“会做什么？”
风露想了想。
“家务。做饭。打扫。算账。搬东西。”她说，“家庭教师，也做过。”
“家庭教师？”
“嗯。上周，被辞退了。”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太高了。风露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为什么被辞退？”
“学生里，有一个人，有一科没有及格。”
“差几分？”
“两分。”
男人挑了挑眉。
“二十五科，二十四科及格。”风露补充道，“一个月前，是五科。”
男人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你就被辞退了。”
“嗯。约好的条件，是全部。”
“你不觉得不公平？”
“不觉得。”风露说，“约好的事，就是约好的事。”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很少有人这么回答。”他说。
“……？”
“我家里的人要是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很喜欢你。”九条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语气有一点说不清的自嘲，“他们最喜欢守规矩的人。”
风露没有听懂，所以没有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上杉风露。”
“上杉风露。”男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很仔细，“我叫九条。九条怜。这家店的……算是店长吧。家里开的连锁店，这一家，交给我管。”
“九条先生。”
“叫店长就好。”九条说，“我平时在大学上课，有空才来店里。白天有别的店员，晚上和周末，缺人。”
“我晚上和周末，都可以。”
“周六呢？”
风露顿了一下。
“……这周六，不行。”
“有约会？”
“不是约会。”风露说，“是还一个人情。”
九条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好。”他说，“那就下周开始。”
风露愣了一下。
“……这样就可以了？”
“嗯。”
“你不问别的吗？”
“比如？”
“比如，我会不会打碎盘子。”风露认真地说，“我不会打碎盘子。但是，你应该问一下。”
九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扶着柜台，笑了好一会儿。
“……上杉。”
“嗯。”
“你笑一下试试。”
“……为什么？”
“蛋糕店的店员，要对客人笑。”九条说，“试试看。”
风露看着他。
然后，很认真地，扯了一下嘴角。
一秒。
两秒。
嘴角又落了回去。
九条看着她那个转瞬即逝的、比哭还僵硬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柜台的工作，先不安排给你了。”
“我可以练习。”
“不用。”九条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表格，放在她面前，“你在后面帮忙就好。洗模具，打发奶油，整理库存。这些，你都能做吧？”
“能。”
“那就够了。”
风露低头，开始填表。
九条去后厨关了烤箱，端出一盘刚烤好的东西，放在柜台的另一头晾着。是几个形状不太整齐的泡芙，有一个塌了半边。
“……那个，”风露抬起头，“是失败品吗？”
“是练习品。”九条说，“其实，我也还不太会做蛋糕。”
风露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厨师服。
“……你是店长。”
“店是我外婆开的。”九条靠在柜台上，看着那盘泡芙，“第一家店，就是这里。后来生意做大了，变成了连锁店，交给我父亲管。现在，他们的工作是开会，看报表，决定下个季度要开几家新店。”
“……”
“只有这一家，还是我外婆当年的样子。”他笑了笑，“我三年前才开始学。每周来几次，跟着老师傅一点一点做。现在，泡芙还是会塌。”
风露低头，看了看那个塌了半边的泡芙。
“塌了的，也能吃吗？”
九条愣了一下。
“……能。”
“那就不算失败。”
九条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
他把那个塌了的泡芙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尝尝？”
风露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好吃。”
“真的？”
“嗯。奶油不太甜。我喜欢。”
九条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一半，慢慢地嚼着。
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风露吃完泡芙，低下头，写完了最后一栏，把表格推回给他。
“填好了。”
九条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上杉风露。”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下周一，晚上六点，来店里。”
“下周一？”
“怎么了？”
风露想了想。
——下周一，放学之后，你能空出时间吗？
五月说的。
“下周一，放学后，我有一个约。”她说，“可以晚一点吗？”
“今天约，周六约，下周一又约。”九条笑了笑，“上杉，你很受欢迎啊。”
“不是。”
“不是？”
“是以前的学生。”风露说，“大概，是有什么事要说。”
九条看着她。
看着她说“以前的学生”的时候，眼睛往下垂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好。”他说，“那就晚一点。八点之前到就行。”
“谢谢店长。”
风露站起来，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之前，她又回过头。
“店长。”
“嗯？”
“谢谢你。”她说，“雇我。”
九条靠在柜台上，冲她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
门关上了。
九条看着玻璃门外，那个小小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商店街的灯光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表格。
【姓名：上杉风露】
【年龄：17】
【特长： 】
特长那一栏，是空着的。
九条想了想，拿起笔，在备注那一栏里，写了一行字。
【柜台×后厨○】
他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消息。
【下周三的经营会议，请务必出席。】
九条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柜台上。
然后，他回到后厨，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面团，挽起袖子，开始揉。
＊ ＊ ＊
那天晚上，上杉家。
“——蛋糕店？！”
濑叶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嗯。”风露说，“下周开始。晚上和周末。”
“你会做蛋糕吗？！”
“不会。”
“那你去干嘛？！”
“洗模具、打发奶油、整理库存。”
“……”
濑叶放下碗，看着她。
“那个店长，是什么人？”
“大学生。”
“男的？”
“嗯。”
“几岁？”
“二十出头吧。”
濑叶的脸，一下子黑了。
“——不行！”
“为什么？”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开一家蛋糕店，招一个高中女生，晚上去帮忙——”濑叶越说越快，“这一听就很可疑！！”
“店是他家开的。”
“那更可疑！！”
“他人很好。”
“你怎么知道！！”
风露想了想。
“他让我笑一下。”她说，“我笑了。他就没有让我站柜台了。”
濑叶：“…………”
濑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姐。”
“嗯。”
“你笑给他看了？”
“嗯。”
“……那他应该不是坏人。”濑叶揉了揉眉心，“正常人看到你笑，都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
“为什么？”
“——没什么！吃饭！”
勇也在旁边，捧着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饭，风露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衣柜。
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顶金色的假发。
还有一套衣服。是上次去买羽绒服的时候，二乃趁她不注意，塞进购物袋里的。她一次都没有穿过。白色的针织衫，浅色的裙子。
风露把那套衣服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周六。
她答应过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自己发的。
【金露说：这个周六。】
二乃回复了。
是在那天晚上，很晚很晚的时候。
【上午十点。车站前面的钟楼。】
【告诉她，不准迟到。】
【……还有，告诉她，我很期待。】
风露看着最后那一行。
看了很久。
——我很期待。
二乃很期待，见到金露。
见到那个不存在的人。
风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顶金色的假发。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好像有点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把它归结为——
大概是，欺骗别人的愧疚感。
“……周六。”
她小声地说。
“最后一次。”
她把假发和衣服，放回了纸袋里。
关上了衣柜。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