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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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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天。
客厅里那块小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1】。是四叶早上写的。写得太用力,粉笔断了两次,那个“1”的底下,还留着两截白白的粉笔头。
最后一次补课,风露没有讲新的东西。
她把五个文件夹,一个一个地,还给了他们。蓝色,黄色,绿色,红色,橙色。一个月前抱进来的时候还是扁扁的,现在每一个都鼓鼓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各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上面是风露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出来的。
* * *
三玖先翻到的。
【三玖:社会,不要只写武将。数学的应用题,先画图。你烤的面包,很好吃。】
他看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海棠红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他把那张便签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伸手,隔着衬衫,轻轻按了一下。
耳朵,慢慢地,红透了。
——很好吃。
不是“进步了”。不是“不焦了”。是很好吃。
他想,第五次,要烤得比第四次还要好。
* * *
【一花:英语的长句,先找动词。你说过,“我当时也在这里卡过”。卡住的时候,就想想这句话。】
一花看着便签纸,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捏着便签纸的手指,在“我当时也在这里卡过”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那句话,是他第一次在弟弟们面前,承认自己也会笨拙、也会偷偷练习的时候说的。
她记住了。
不止记住了。还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一花把便签纸夹进了那本卷了边的剧本里。夹在最后一页——他的台词最多的那一场。
“……小风露,”他托着下巴,用那种懒洋洋的、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个,能不能算是情书?”
“不算。”风露头也没抬,“是复习要点。”
“好冷淡啊。”
一花笑着往后一靠。
没有人看见,他靠下去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 * *
【二乃:理科,单位不要忘写。英语的作文,你写得很好。她会来的。】
二乃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啪”地一声,把便签纸拍在了桌上,脸朝下。
“……多管闲事。”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那张便签纸上,没有拿开。
——她会来的。
写这句话的人,就是“她”自己。
二乃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这四个字落在他眼睛里,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会来的。
他按着便签纸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尖底下,能摸到纸背面,被笔尖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
她写字,总是很用力。
“……我去一下厕所。”
二乃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太快,膝盖撞在了矮桌的桌角上,“咚”的一声。
他一声都没吭,一瘸一拐地走了。
左耳那枚银色的耳钉底下,整只耳朵,红得像是烧着了。
* * *
【五月:英语的听力,不要紧张。你讲苹果的时候,讲得比我好。考完之后,你可以给四叶讲数学。】
五月把便签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笔袋的拉链上,空空的。原本挂在那里的那个褪了色的小布袋,已经不在了。
风露的目光,从那根空着的拉链上,轻轻地扫了过去。
又移开了。
五月低着头,没有看她。
——这几天,他一直没办法好好看她的眼睛。
每次看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就会想起湖面上的碎光,想起她划着歪歪扭扭的桨,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那个很小很小的笑。
想起她说,“是个小少爷”。
五月把笔袋的拉链,“唰”地拉上了。
拉得很用力。
* * *
最后,是四叶。
四叶捏着那张便签纸,迟迟没有翻过来。
“……四叶?”一花叫他。
“嗯!”
四叶深吸了一口气,翻了过来。
【四叶: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第一问。你说过,想变成能自己解题的人,你已经是了。】
四叶看着那张便签纸。
他今天把缎带系得很紧,绿色的两条尾巴,规规矩矩地垂在脑后。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没有褪干净的青色。
“……上杉同学。”
“嗯。”
“这个,我可以留着吗?”
“嗯。本来就是给你的。”
四叶把便签纸贴在胸口,用两只手按住。
“……谢谢。”
风露看着他。
“第一次。”她说。
“诶?”
“今天,第一次说谢谢。”
四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亮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五月知道,那张便签纸底下,四叶的两只手,按得有多用力。
——你已经是了。
已经是什么了?
能自己解题的人?还是……那个,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的人?
四叶不敢往下想。
* * *
补课结束得很早。风露说,考试前一天,最重要的是睡觉。
五个人送她到玄关。
“考完试,在学校门口等。”风露穿好鞋,“考完的科目,我对答案。”
“——考完了还要对答案?!”二乃从走廊那头喊过来,膝盖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对答案,才知道下一科要怎么考。”
“你这个人,真的是……”
二乃没说下去。
风露已经拉开了门。冬天傍晚的风灌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回过头。
“晚安。”
门,关上了。
玄关里,五个人站了一会儿。
“……她说,晚安。”四叶小声说,“她以前,只说‘明天见’的。”
一花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
* * *
那天晚上,中野家很安静。
一花坐在床上,背剧本。导演上周给的新剧本,戏份加了。可是他看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把夹在最后一页的便签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真狡猾啊,小风露。”
他对着便签纸,小声地说。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说一些,让人没办法放弃的话。”
他想起林间学校那间冷得发抖的仓库,想起自己对她说,我是坏哥哥。想起诊所的走廊里,他揉乱三玖的头发,说“哥哥骗你干什么”。
他是演员。演一个好哥哥,演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演得很好。
只是有时候,演得太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一花把便签纸夹回剧本里,关了灯。
* * *
二乃坐在书桌前,理科的笔记,已经翻了三遍。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上杉】的对话框。
【明天考理科。】
删掉。
【我会考到六十分的。】
删掉。
【你也早点睡。】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几行全删了,换成了另一句。
【明天考试。帮我跟你堂妹说一声。】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金露说:嗯。考好了,就来。】
二乃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笨蛋。
明明就是她自己。连“金露说”三个字,都要一本正经地打出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 *
三玖在厨房里。
他本来只是想喝一杯水。可是站在厨房里,看着烤箱,看了很久。
考完试之后,第五次。第五次,要烤得比第四次还好。
然后——
然后,要说什么呢。
“……喜欢。”
他对着烤箱黑漆漆的玻璃门,用很小很小的声音,练习了一次。
玻璃门上,映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武将。”
他小声地补上了后半句。
叹了一口气,喝完水,回房间了。
* * *
五月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第三遍。
铅笔,五支,都削好了。橡皮,两块。准考证。手表。还有那张便签纸。
他拉开笔袋,看了一眼,又合上。手指习惯性地去摸拉链上的那个小布袋——摸了个空。
五月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那个御守,现在在她那里。在她学生手册最里面的那一层。她今天低头翻手册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抹褪了色的、淡淡的粉。
她把它,放在了原来放照片的地方。
五月握着那根空空的拉链,站了很久。
——上杉说过,我不是妈妈,我是五月。
——那天,我是零奈。
——可是从今以后,我只想当五月。当一个,能堂堂正正地看着她的眼睛的五月。
他关了灯。
“……晚安。”
他对着黑暗,小声地说。
* * *
四叶睡不着。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那个很旧的小本子。封面是一张京都车站的明信片,边角已经磨破了。
翻开。第一页,是小学生歪歪扭扭的字。
【下次见。】
那一页里,夹着那张照片。金头发的小女孩,红着眼睛,扬着下巴。白帽子的小男孩,咧着嘴,牵着她的手。
四叶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今天那张便签纸。
【你已经是了。】
他把便签纸,放在那张照片的旁边。
一张是五年前的她,一张是现在的她。一张是被拿走的,一张是她亲手给的。
“……还不是。”
四叶小声地说。
“还差四分。”
他把便签纸夹进本子里,合上,抱在怀里,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等考完试。等全科及格。等他真的变成了,能自己解题的人。
到那时候——
四叶没有想下去。
他只是把那个旧本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 * *
同一个晚上,上杉家。
“姐,你不紧张吗?”濑叶从房间里探出头。
“不紧张。”风露坐在矮桌前,在给明天对答案用的问题卷,标重点。
“明天考试的又不是你。”濑叶说,“你在那里标什么啊。”
“对答案用。”
“……你比他们还紧张吧。”
风露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骗你的。”
濑叶:“……”
“有一点。”
濑叶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啧”了一声,缩回了房间。
风露低下头,翻开学生手册。最里面那一层,那个褪了色的御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
【学业成就】
磨掉了一半的金线,在台灯下,闪着一点点很淡的光。
“……明天,”她小声说,“保佑他们。”
* * *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
第一天考完国语,四叶第一个冲出考场:“上杉同学!阅读题!作者一直在重复‘回不去了’!我写了,是在怀念!”
“对。”
“——太好了!!”
三玖走出社会考场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武将的题,一道都没有。可是年表,我全都背过。”
“那就够了。”
三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第二天考完理科,二乃是被一花和五月一左一右架出来的。他改了两次的那道选择题,风露说“C是对的”,他的腿就软了,整个人往下一沉,嘴里还在念叨“可恶……吓死我了……”。
四叶是最后一个走出数学考场的。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缎带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做了吗?”风露问。
“……做了。”四叶停在她面前,“可是,还剩十分钟。我就……去看了第二问。”
“……”
“我想自己解出来。不想一直,只能做第一问。”他的声音很小,“然后,花了八分钟,还是没做出来。回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一道填空,好像写错了。来不及改了。”
校门口,安静了。
其他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四叶低着头,“明明你说了,只做第一问。”
“四叶。抬头。”
四叶慢慢地,抬起头。
风露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责怪。
“想变成能自己解题的人,就会想去解更难的题。”她说,“这不是错的。只是,时间不够。下次,时间够的时候,再解。”
“……下次?”
“嗯。下次。”
四叶咬住了下唇。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冲她笑了。
可是风露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一直到走出校门,都没有松开。
* * *
第三天,英语。最后一科。
二乃翻到最后一页的作文题,愣住了。
【题目:写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张脸。一花,三玖,四叶,五月。妈妈。
还有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对着一扇关着的门,一道一道念理科题的那张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色假发,在试胆大会的林子里,一本正经地说“说好的”的那张脸。
二乃咬着嘴唇。
然后,落笔。
【The most important person to me is someone who never notices anything.】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一个什么都察觉不到的人。
他写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写她会做饭,写她说话很少,写她发烧的时候还在想着别人的考试,写她总是说“嗯”。
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是金色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头发。
因为他写着写着才发现,金色还是黑色,其实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从来都是同一双。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句。
【I want to tell this person "thank you" someday — and maybe, something more.】
他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 * *
期末考试,结束了。
校门口的台阶上,五个人围着风露,坐成一排。风露拿着问题卷,一道一道地对答案。对一道,有人欢呼;错一道,有人哀嚎。
“二乃,作文写的什么?”一花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关你什么事!!”
二乃的耳朵,红透了。
对完最后一道题,天边已经是橘红色的了。
“估分的话,”风露合上问题卷,“大部分科目,应该都能过。有几科,在线上。要等成绩出来。”
五个人,都安静了。
在线上的那几科,大家都知道是哪几科。二乃的理科。五月的英语。
还有,四叶的数学。
四叶低着头,没有说话。
风露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去吃饭吧。”
“……诶?”
“考完了,要吃饭。”风露说,“学校旁边那家拉面店。我和濑叶,考完试都去那里。”
“……拉面?考完期末的庆祝,就吃拉面?”二乃瞪着她。
“那家的拉面,很好吃。”
她转身,往前走了。
一花先笑了,站起来,跟了上去:“——等等我啊,小风露。”
三玖拍了拍裤子,跟上。五月拉了拉书包的肩带,跟上。二乃“啧”了一声,嘴里嘘囔着“拉面有什么好吃的”,也跟了上去。
最后,是四叶。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前面那六个人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纸。
“……还不是。”他小声地说。
然后,站了起来。
“上杉同学——!等等我——!”
他大声地喊着,跑了过去。
跑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丢下。
* * *
那天晚上,学校旁边那家拉面店,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
最角落的那张四人桌,挤着六个人。五个一米八的男生,膝盖撞着膝盖,胳膊碰着胳膊。中间夹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女生,在认真地吃拉面。
热气从碗里冒上来,把五张一模一样的脸熏得微微发红。一花的粉色发梢沾了汤气,软软地塌着;二乃嫌热,把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银色的耳钉在灯下一闪;三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抹茶色的围巾叠好了放在膝盖上;四叶的缎带垂进了碗沿,被他手忙脚乱地捞起来;五月吃得最认真,额前那撮呆毛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点着。
路过的店员端着托盘,在桌边停了一下,数了一遍脸,又数了一遍,最后放弃了。
“……上杉,你的拉面,没有叉烧?”五月问。
“嗯。我习惯了,吃素的。”
五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三片叉烧。又看了看她碗里的清汤。
他默默地,夹起一片,放进了她的碗里。
“……五月?”
“我、我吃不下这么多。”五月别过脸,耳朵有一点红。
对面,一花也夹了一片过来:“我也是哦。最近要上镜,得控制体重呢。”
二乃“啧”了一声,夹了一片,扔进她碗里:“……油太大了,我不喜欢。”
三玖没说话,默默地,夹了一片。
四叶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她碗里那堆成小山的叉烧,最后,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整个夹了过去。
“上杉同学!这个也给你!”
风露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五片叉烧,一个溏心蛋。比他们任何一个人碗里的,都多。
她抬起头。
五个人,都在假装认真地吃面。没有人看她。
风露想了想。
——五个人都吃不下叉烧。大概是考完试,太累了,没有胃口吧。
“……谢谢。”她说,“我会吃完的。不要浪费。”
五个人,同时低下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什么。
风露没有在意。她夹起一片叉烧,咬了一口。
很香。
比她以前在这家店吃过的任何一碗,都要香。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