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零奈 ...
-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六天。
那张照片,是从风露的学生手册里掉出来的。
那天下午的补课刚结束,大家都在收拾东西。风露把学生手册从书包里抽出来,想看一眼下周的课表。手一滑,手册掉在地板上,摊开了。
一张小小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的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正好落在四叶的脚边。
四叶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照片很旧了,颜色褪得发黄。背景是一个很大的车站,人来人往,模糊成一片。画面正中间,站着两个小孩。
一个女孩子。十岁出头,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耳朵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她扬着下巴,眼睛却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又死撑着不肯承认。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子。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咧得大大的笑。
他牵着她的手。
四叶拿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四叶。”
风露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
他抬起头。
风露站在他面前,伸着手。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那只伸出来的手,指尖有一点点紧。
“那个,”她说,“还给我。”
四叶把照片放在她手心里。
风露低下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它小心地、重新夹回了学生手册最里面的那一层。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玻璃。
“……上杉同学。”四叶的声音有点哑,“那是谁?”
客厅里,另外四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风露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学生手册放回书包,拉上拉链,在书包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是很重要的人。”她说。
“……很重要?”
“嗯。”风露想了想,“是他,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四叶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我一直在想,”风露背起书包,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等我变成很厉害的人,就去见他。告诉他,我做到了。”
她顿了顿。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
“……”
“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女孩子,”二乃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怪,“是上杉吧?金头发的那个。”
没有人回答他。
四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张照片,他只拿了不到十秒钟。
可是那上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因为那顶白色的帽子,现在还放在他衣柜最上面的那一格里。
* * *
那天晚上,十一点。
五月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阳台的门开着。
四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靠着栏杆,膝盖上摊着一本很旧的小本子。本子的封面,是一张京都车站的明信片。
“……四叶?”
四叶抬起头。
他在笑。可是那个笑,五月从来没见过。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橙色卫衣,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条绿色的缎带,在夜风里软软地垂着。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出来的一点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张和五月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看起来,安静得像是忽然大了好几岁。
“五月。”他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 * *
五月听完了。
他坐在四叶旁边,冬天的夜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可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所以,”他慢慢地说,“照片上那个男孩子,是你。”
“嗯。”
“京都,小学的修学旅行。她迷路了,你带她找到了老师。”
“嗯。”
“分开的时候,她说‘下次见’。”
“嗯。”
“然后,你等了她很多年,她也等了你很多年。”五月转过头,看着他,“现在,她就在你面前。每天给你补课。每天跟你说‘明天见’。”
四叶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她?”
“……五月。”四叶看着膝盖上那张明信片,“你今天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
“她说,是那个人,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四叶的声音很轻,“她说,等她变成很厉害的人,就要去见他,告诉他,她做到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跟她约好了,要一起变得很厉害。”
“……四叶。”
“你看看我。”四叶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学生的字,“五个人里面,成绩最差的就是我。她每天晚上,花在我身上的时间,比花在你们四个人身上加起来还多。”
“那是因为——”
“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然后真的变得很厉害的人。”四叶说,“是她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理由。”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如果她知道,那个人,就是连数学都要她一道题一道题教的我……”
他没有说下去。
五月看着他的侧脸。
那个总是在笑、总是替别人跑来跑去、总是说“没关系”的四叶。此刻,脸上的表情,安静得让人害怕。
“……你想让我做什么。”五月问。
“你和我长得一样。”四叶说,“戴上那顶帽子,把星星发夹摘下来。她不会认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替我去见她。”四叶说,“告诉她,她做到了。她已经是很厉害的人了。不用再为了一个小时候的约定,拼命往前跑了。”
他停了很久。
“然后,跟她说再见。”
五月的手,攥紧了。
“……不是‘下次见’?”
“不是。”四叶说,“是再见。”
“为什么?!”五月的声音,第一次大了起来,“你明明等了那么多年——”
“因为我想让她,往前看。”
四叶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可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不应该一直回头,去找一个小时候的人。她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有濑叶,有我们五个。以后,还会有更多。”
“……”
“京都的那个男孩子,就让他留在京都吧。”四叶说,“留在她心里,干干净净的。永远是那个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的人。”
“而我——”
他低下头。
“我就只当四叶。当她的学生。当一个,每天能跟她说‘明天见’的人。”
“这样就够了。”
五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一盏一盏的灯,亮在很远的地方。
“……四叶,你是个笨蛋。”
“嗯。”
“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嗯。”四叶笑了,“我知道。”
五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名字呢?”
“诶?”
“那个男孩子,有名字吗?”五月睁开眼睛,“她要是问起来,我该说什么?”
四叶愣住了。
“……我那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小声说,“走得太急了。老师在叫她。”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零奈。”
四叶猛地转过头。
“五月,那是——”
“妈妈的名字。”五月说,“我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灯。
“上杉说过,我不是妈妈。我是五月。”他的声音很轻,“我记着呢。”
“可是,这一次……我想借一下。”
“妈妈是老师。她说过,老师对学生,要说真话。”五月低下头,“明天我要去对上杉,说一个很大的谎。”
“至少,用妈妈的名字。”
“让我在说谎的时候,能说几句真话。”
* * *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星期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
市立公园最里面,有一片不大的人工湖。夏天的时候,湖面上挤满了租小船的情侣和带孩子的家长。可现在是冬天,码头边上的小船一条一条地拴着,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租船的小屋里,只有一个老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瞌睡。
风露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单词本。
这里很安静,又不要钱。濑叶初中考试那年,她常常带着他来这里背书。
她背到第三十七个单词的时候,一片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风露。”
那个声音,很低。
风露的笔,停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
长椅前面,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下巴。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一张抿着的嘴。
冬天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那顶帽子的边缘,镶了一圈很淡很淡的光。
风露看着那顶帽子。
很普通的帽子。满大街都是。
可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地一声,撞在了耳膜上。
——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可是她就是知道。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啪”地合上单词本,抓起书包,站起来——
转身就跑。
* * *
——还不行。
风露沿着湖边的小路,跑得飞快。围巾在身后甩来甩去,书包撞着后背,“咚咚”地响。
——现在还不行。
期末还没考。五个人,还没有全科及格。四叶的数学还卡在五十几,二乃的理科还差一分。她还没有变成,那个她答应过要变成的人。
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到。
怎么能,就这样见他。
“——喂!”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大,很快。一米八的个子,迈一步顶她两步。
还没跑出二十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没有抓她。
抓走的,是她书包侧袋里,露出来一半的那本学生手册。
风露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三步之外,微微喘着气,手里举着她的学生手册。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可是那张抿着的嘴,往上弯了一点点。
“跑得还挺快。”他说。
“……还给我。”
“不还。”
“那是我的。”
“我知道。”他把学生手册往外套口袋里一塞,抬手指了指湖边那排拴着的小船,“陪我划一次船,划到那边那座小桥底下。到了,就还你。”
风露看着他的口袋。
那本学生手册的最里面一层,夹着那张照片。
她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攥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了手。
“……好。”
* * *
划船的,是风露。
“为什么是我划?”
“你是被威胁的那一方。”他坐在船头,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折在窄窄的船舱里,帽檐朝着她,“被威胁的人,要听话。”
风露没有反驳。
她握住两支桨,学着旁边告示牌上画的样子,往后一拉——
左边的桨划进了水里。右边的桨,在水面上划了个空。
小船原地,转了半圈。
“……”
她又拉了一下。
小船,又转了半圈。
船头那个人,背对着她转过去,又面对着她转回来。帽子差点被风吹掉,他慌忙伸手按住。
“你是在划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还是在跳华尔兹?”
“我在找感觉。”
“找到了吗?”
“快了。”风露面无表情地说,“两只手的力气不一样。右手平时写字,用得比较多。”
“那就左手多用点力。”
“我在用。”
小船,又转了半圈。
船头那个人,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帽檐都跟着在晃。
风露看着他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嘴角,好像也动了一下。
第七次的时候,小船终于歪歪扭扭地,朝着湖中间那座小桥的方向,滑了出去。
* * *
湖面很静。
桨划进水里,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冬天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眼的金色。岸边的柳树早就秃了,细细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轻轻地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叫零奈。”
船划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
风露的桨,停了一下。
“零奈。”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天,你没有告诉我。”
“嗯。走得太急了。”
风露低下头,重新划起了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零奈说。
他的声音很平。可是帽檐底下,没人看见的地方,五月的手,在膝盖上悄悄地攥紧了。
——这句话,是四叶教他说的。
可是说出口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真的。四叶知道。四叶一直都知道。
“听说,你当上家庭教师了。”零奈说,“所以,我特意来看看。”
“……嗯。”
“教得怎么样?”
风露想了想。
“学生,是五个人。”她说,“五胞胎。”
“五胞胎?”
“嗯。长得一模一样。一米八几。”风露说,“全部都是笨蛋。”
船头,安静了一秒。
“……全部?”
“全部。”风露一边划桨,一边认真地数,“一个拍戏的时候背台词,比背英语单词认真十倍。一个把菠萝包烤成了乌龟,还烤了四次。一个嘴上凶得要死,说讨厌我,结果把一整本英语练习册都写完了。一个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被我说了,还笑着说‘没关系’。”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最认真,最死板。上周跟兄弟吵架,打了人家一巴掌,然后淋着雨跑到我家,吃了我家最后一碗咖喱。”
“……”
“是个任性的小少爷。”她说。
船头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帽檐底下,五月的脸,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朵根。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外套领子里去。
——她、她在跟“零奈”说什么啊!!
可是风露没有看他。
她看着湖面,手里的桨一下一下地划着,嘴里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五个“笨蛋”。
五月偷偷地,从帽檐底下,抬起眼睛。
然后,愣住了。
她在笑。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点,眼睛也跟着,柔和下来一点点。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整片碎金子似的湖面,亮得像是盛了光。
不是那种一本正经地说“骗你的”时候,嘴角动一下的弧度。
是真的在笑。
说着“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在笑。
五月看着那个笑,忘了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原来,她说起他们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你,”零奈的声音,有一点哑,“很认真地在对待他们。”
风露想了想。
“嗯。”她说,“他们是我的学生。”
“不是因为工资?”
“一开始是。”风露说,“现在,不全是。”
零奈没有说话。
桨声,哗啦,哗啦。
“风露。”
“嗯。”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车站,你跟我说,你也想变成被别人需要的人。”
“……嗯。”
“你已经是了。”零奈说,“那五个笨蛋,需要你。你弟弟,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
风露的桨,停在了半空中。
水珠顺着桨叶,一滴一滴地,落回湖里。
“……是吗。”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桨的手。冻得有点红。手心里,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她说,“我做到了。”
不是问句。
是一个很平、很轻的陈述句。像是终于在一张写了五年的答卷上,填下了最后一个答案。
零奈看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 * *
小船慢慢地,滑进了那座小桥的阴影里。
桥洞底下,很暗,很凉。水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听起来空空的。
“到了。”风露说,“还我。”
零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学生手册。
可是他没有马上递过去。
他翻开手册,翻到最里面那一层,把那张边角磨圆了的照片,抽了出来。
风露的手,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这个,”零奈说,“我拿走了。”
风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它绑了你五年。”零奈看着照片上那个红着眼睛、扬着下巴的金发小女孩,“你每次想算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完了,就接着往前跑。跑得那么累,也不敢停。”
“……”
“那个约定,已经完成了。”他说,“所以,它该消失了。”
他把照片,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然后,把学生手册合上,放在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还有。”
“以后,我不会再来见你了。”
桥洞里,很安静。
只有水,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身。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学生手册。
变轻了。明明只少了一张照片,却好像,轻了很多很多。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本手册,很认真地,想了很久。
“……嗯。”她说,“知道了。”
零奈看着她。
然后,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御守。红色的锦布,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粉。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学业成就】,磨掉了一半。
“这个,给你。”
风露看着那个御守。
“……这是那天,你买的。”
“嗯。”零奈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买了五个,没有你的。我说,是给家人的。”
“……”
“现在,补给你。”
风露伸出手,接了过来。
很轻。布面被摸得很软了,边角起了毛,像是被谁挂在身边,带了很多很多年。
她把那个御守,握在了手心里。
“……谢谢。”她说。
帽檐底下,五月闭了一下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今天早上,从笔袋的拉链上,亲手解下来的。
四叶的那一个,四叶不肯给。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 * *
小船划回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湖面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到了。”风露放下桨,站起来,一只脚踩上了码头的木板,“零奈,你——”
然后,她的另一只脚,踩在了湿滑的船舷上。
小船,猛地晃了一下。
“——风露!”
风露只来得及看见,零奈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然后,“扑通”一声。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一下子涌了过来。
冷。冷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皮肤里。
风露在水里扑腾了一下,脚踩到了湖底的淤泥。站直了,水只到她的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湖里,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码头。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地滴着水。大衣吸饱了水,沉得要命。
她跪坐在码头的木板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
“零奈——”
码头上,空荡荡的。
那条小船,还拴在原地,轻轻地晃着。
岸边的小路上,没有人。柳树底下,没有人。整片湖边,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
风露跪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摊开了一直攥着的那只手。
那个褪了色的御守,还在她手心里。被她攥得紧紧的,一点都没有湿。
风露看着它。
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是的。”
她小声说。
“说走就走。”
她站起来,拧了拧大衣的下摆。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阿嚏。”
她打了一个喷嚏,把御守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挨着那本变轻了的学生手册。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湖面,轻轻地说:
“再见,零奈。”
* * *
租船小屋的后面,隔着一排堆起来的旧救生圈。
四叶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一动不动。
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看着她跑,看着五月抢走她的学生手,看着她坐上船,在湖面上转了七个圈,看着五月笑得肩膀发抖。
然后,看着她,笑了。
四叶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笑。
补课的时候没有。说“满分”的时候没有。说“明天见”的时候,也没有。
她坐在船上,划着歪歪扭扭的桨,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们五个人。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弯起来,连冬天的湖面,都好像被她笑得亮了一点。
那个笑,是对着零奈的。
四叶的手指,扣在身后那面木板墙上。指甲陷进粗糙的木纹里,扣得发疼。
——那个笑,本来应该是他的。
京都车站的那个男孩子,是他。牵着她的手、陪她找老师、跟她说“我们约好了”的人,是他。把口袋里的硬币全倒出来、买了五个御守的人,也是他。
可是坐在船上的,是五月。
被她笑着看的,是戴着他的帽子、顶着他的约定、用着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名字的,五月。
四叶咬着牙。
他平时总是在笑。笑着说没关系,笑着说我来,笑着把所有人的事都揽过来。大家都说,四叶是个开朗的人,四叶是小太阳。
可是太阳,也是会烧的。
此刻,他胸口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冲出去。想跳上那条船,摘掉那顶帽子,对她说——
是我。
一直都是我。
你笑着看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
可是,他没有动。
因为他也听见了。
她说,“一个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
那是他。
五个人里,成绩最差的那一个。她每天晚上,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比花在另外四个人身上加起来还多。
她心里的那个男孩子,是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然后真的变得很厉害的人。
而他,连一道二次函数,都要她一遍一遍地教。
这样的他,凭什么站出去,说“是我”。
四叶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
想抓住她。
想让她只对着自己那样笑。想让她以后每一次说起“京都”,说起“约定”,说起“很重要的人”,想到的都是他的脸。想把她圈起来,谁也不让碰——一花不行,三玖不行,二乃不行,连今天坐在船头的五月,也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原来心里最贪婪。
可是又怕。
怕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然后,眼睛里那一点点光,慢慢地,暗下去。
——原来是你啊。
——就是你啊。
光是想到这句话,他就觉得,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成了灰。又冷,又疼。
想要,又不敢要。想伸手,又怕一伸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扑通”。
水声。
四叶猛地抬起头。
码头上,她不见了。湖面上,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他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先动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是五月。
他从码头另一边绕过来,帽子已经摘了,攥在手里。额前那撮呆毛乱糟糟地翘着,喘着粗气。
“水只到腰。”五月压低声音,“她站起来了。你看。”
四叶看过去。
她从湖里,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码头。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跪坐在木板上,喘着气。
然后,她抬起头,喊了一声:
“零奈——”
四叶的胳膊,在五月手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放开。”
“你现在出去,”五月说,“算什么?”
四叶说不出话来。
是啊。
算什么。
浑身湿透的女孩子,在找一个叫“零奈”的人。他冲出去,说什么?说“我刚好路过”?说“我一直躲在这里看着”?说“零奈是假的,那是五月,京都的那个人,是我”?
四叶的胳膊,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码头上,风露摊开手,看着手心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比在船上的时候,还要轻。
“……再见,零奈。”
风把她的声音,吹了过来。
四叶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抱着膝盖,看着那个湿淋淋的、小小的背影,拎着沉甸甸的大衣,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一次都没有回头。
“……再见什么啊。”
他小声地说。
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
“明明,我就在这里。”
五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递到四叶面前。
照片上,金头发的小女孩,红着眼睛,扬着下巴。白帽子的小男孩,咧着嘴,牵着她的手。
“……她笑了。”五月说,“说起我们五个的时候。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
“……我看见了。”
“她说你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
“……嗯。”
“说的时候,她在笑。”五月看着他,“四叶,她说起你的时候,在笑。”
四叶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照片接了过去,夹进了外套口袋里那本很旧的小本子。夹在写着【下次见】的那一页。
“……走吧。”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脸上,已经又挂上了那个笑。灿烂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明天还要补课呢。”
五月看着那个笑。
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手里那顶白色的帽子,扣在了四叶的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四叶的眼睛。
四叶没有摘。
* * *
那天傍晚,上杉家。
“——姐?!你、你掉河里了?!”
濑叶站在玄关,看着浑身湿透、正在门口拧大衣的姐姐,整个人都炸了。
“池塘。”风露纠正他。
“有区别吗!!”
“水比较浅。”
“这不是重点!!”濑叶冲进浴室,拽出一条最大的浴巾,劈头盖脸地罩在她头上,“快去洗澡!!你要是这个时候发烧,我、我——”
“不会发烧。”风露从浴巾底下,露出半张脸,“阿嚏。”
“你看!!”
“这是意外。”
濑叶咬牙切齿地把她推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风露裹着睡衣,坐在矮桌前。头发被濑叶用吹风机吹得乱七八糟,翘着好几撮。
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了那个御守。
褪了色的红。磨掉了一半的金线。
她把它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了学生手册。
最里面那一层,空了。
她用手指,在那块空了的地方,轻轻地摸了一下。
——那个约定,已经完成了。
——所以,它该消失了。
风露想了想。
然后,她把那个御守,放进了那一层里。刚刚好。
她合上学生手册。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明天要用的讲义。
最上面那一份,是四叶的数学。
第三章,二次函数。第七题。
她看着那道题,想起了下午在船上,自己说的那句话。
——一个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
风露拿起红笔,在题目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开口方向:看a。a大于零,向上。像笑脸。】
写完,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个笑脸,愣了一下。
想起零奈坐在船头,帽檐压得低低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想起自己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嘴角好像,也动了一下。
风露把那份讲义,放在了最上面。
窗外,冬天的风还在吹。
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 * *
第二天下午,中野家。
风露推开客厅门的时候,五个人都已经坐好了。
“今天,”她说,“从数学开始。”
她把讲义一份一份地发下去。
发到四叶面前的时候,四叶低头,看见了题目旁边那行红色的小字。
【开口方向:看a。a大于零,向上。像笑脸。】
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四叶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上杉同学。”
“嗯。”
“……这个笑脸,好丑。”
风露看了他一眼。
“骗你的。”四叶说,“很可爱。”
他抬起头,冲她笑。
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灿烂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露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四叶。”
“嗯?”
“你眼睛下面,怎么青了。”
四叶的笑,僵了一瞬。
“……昨天晚上,没睡好!”他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风露眨了眨眼。
“我昨天,掉进池塘里了。”她说。
“——诶?!”
客厅里,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很冷。”风露补充道,“但是没有感冒。”
“为、为什么会掉进池塘里啊?!”二乃差点把笔扔了。
“划船。”
“你跟谁去划船了?!”
风露想了想。
“一个朋友。”她说,“以后,不会再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看三玖的历史了。
四叶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坐在他旁边的五月,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一下四叶的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