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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林间学校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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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烧没有退。
三十八度九。
医务室的老师当机立断,联系了山下镇上的诊所。带队老师开着学校的车,把风露送了下去。
“点滴打完就好了,是着凉引起的。”诊所的医生是个慢悠悠的老爷爷,“不过最好在这里观察一个上午。中午再走吧。”
风露躺在诊所二楼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医生。”
“嗯?”
“中午之前,能打完吗?大巴十二点出发。”
老爷爷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样子,坐什么大巴。”他慢悠悠地说,“躺着。”
风露想了想,觉得医生说得有道理,闭上了眼睛。
* * *
林间学校第三天的日程,是上午自由滑雪,中午吃完饭,坐大巴回家。
上午九点半,滑雪场。
“——老师!我肚子疼!”
四叶捂着肚子,以一个非常夸张的角度弯着腰,站在带队老师面前。
“……中野君,你刚才吃了三碗饭。”
“所以肚子疼!”
“医务室在那边。”
“医务室的老师说,要去山下的诊所看!”
“……”
带队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坐十点那班巴士,中午之前回来集合。”
“谢谢老师!!”
四叶一溜烟地跑了。跑得比滑雪还快。
带队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身——
“老师。”
面前,站着一花。
笑眯眯的。
“我也肚子疼。”
“……中野君,你们五胞胎,连肚子疼都是同时的吗?”
“是遗传。”一花面不改色。
* * *
上午十点十五分,诊所二楼。
风露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病房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海棠红的头发。抹茶色的围巾。
围巾上落着没化开的雪,海棠红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湿湿地贴在额头上。他还在喘气,白色的雾一团一团地从围巾里冒出来,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越过门框,第一眼就落在了病床上——落在她手背上那根细细的输液管上。
然后,很轻很轻地,皱了一下。
三玖。
“……三玖?”
“嗯。”三玖小声地应了一声,走进来,在病床边站定,“……我坐了第一班巴士。九点那班。”
“你怎么跟老师说的?”
“……我说,我要去镇上买历史资料。”
“镇上有书店吗?”
“……没有。”
风露看着他。
三玖的耳朵,红了。
“老师没问。”他别过脸,“……我平时,不说谎。所以老师信了。”
风露想了想。
“那你现在,说谎了。”
“……嗯。”
“为了来看我。”
三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纸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纸袋里,是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形状不太规整,有点歪,但是捏得很紧实。
“……早饭。”三玖说,“食堂的米饭,我自己捏的。里面是梅干。”
风露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饭团。
“你捏的?”
“……嗯。”
“第几个?”
三玖的身体,僵了一下。
“……第、第七个。前面六个,都散了。”
风露伸出没打针的那只手,拿起饭团,剥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很咸。
梅干放多了。
“……好吃吗?”
“七十分。”
三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但是,比可乐饼的第一次,多了七十分。”风露又咬了一口,“你上次第一次做可乐饼,是零分。”
“……那次,你明明说一百二十分。”
“那是第二次。”
“……”
三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太咸的饭团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风露。”
“嗯。”
“昨天晚上……你摸了我的头。”
“嗯。你看起来不开心。”
“……现在,开心了。”
“那就好。”
三玖低着头,手指揪着围巾的边。
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
“……风露。”
“嗯。”
“我想了一个晚上。”他的声音很轻,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清楚,“我……不会让的。”
风露眨了眨眼。
“让什么?”
“……”
三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耳朵红得要滴血,可是这一次,没有躲开。
“我……我喜欢——”
病房里,安静了。
吊瓶里的液体,“嗒”地落下一滴。
风露看着他,等着。
三玖的嘴张着。脸,一点一点地,从耳朵红到了额头。
“……喜、喜欢……”
“嗯。”
“……武将。”
风露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说过。”
“……”
“不会让的意思是,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吗?”
“…………嗯。”
“很好。”风露认真地说,“喜欢的东西,坚持下去就好。”
四叶低下了头。五月攥紧了手里的药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我、我去……去买饮料!”
他转身冲出了病房。
风露看着那扇被撞得晃来晃去的门,歪了歪头。
——三玖今天,好像也有点奇怪。
大概是饿了。
* * *
三玖冲下楼梯,在诊所一楼的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三玖?”
“……一花。”
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地站着。
一个刚从楼上冲下来,脸红得能滴出血。一个刚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一花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粉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大概是一路走上坡来的,呼吸还没平稳,可是脸上,已经习惯性地,挂好了那个漫不经心的笑。
一花看着三玖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笑了。
“……你说了?”
三玖沉默了很久。
“……说了一半。”他的声音闷闷的,“后一半,变成了武将。”
一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水果。苹果,橘子,还有一串很贵的葡萄。
他在镇上的水果店里,挑了二十分钟。
“……这样啊。”
他说。
声音很平静。
“三玖,你比我勇敢。”
三玖攥紧了拳头。
“……一花。”
“嗯。”
“昨天晚上,你说,舞伴是借的名字。”
一花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我想了一晚上。”三玖的声音还在抖,可是没有停,“……是真的吗?”
“……”
一花伸手,揉乱了三玖的头发,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懒的,游刃有余:“当然是真的。哥哥骗你干什么。”
三玖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三玖。”
“嗯。”
“与其担心我,”一花弯下腰,和他平视,“不如想想,另一半,什么时候说完。”
三玖的耳朵,又红了。
“……要你管。”
他低着头,从一花身边走了过去。走到诊所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花。谢谢你。”
“……”
门开了,又关上了。
一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挑了二十分钟的水果。
本来,是想第一个送上去的。
“……谢什么啊,笨蛋。”他小声说。
脸上还挂着笑。那个笑,挂了很久,都没有摘下来。像是一个忘了下戏的演员。
楼梯的拐角上方,一颗桃红色的脑袋,从扶手后面悄悄地缩了回去。
是二乃。
他刚刚溜进诊所,正打算上楼,就撞见了这一幕。
二乃靠着墙,抱着手臂,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三玖那家伙,脸红成那样。还有一花刚才那个笑。
他太熟悉那个笑了。那是一花在镜头前才会有的笑。
“……啧。”
他小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
一个两个的,都疯了。为了一个家庭教师。——反正,跟他没关系。他要见的,是金露。不是那个家庭教师。
* * *
上午十一点。
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花在削苹果。削得很慢,很认真,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一直没断。
三玖抱着三瓶饮料站在窗边。他刚才去买饮料,回来的时候手抖,买了三瓶一模一样的乌龙茶。
二乃坐在床尾,抱着手臂,嘴里说着“我只是来监督你们几个别给上杉添乱的”,手里却一直在用热水袋给她焐脚。
五月最后一个到。他是正大光明地,跟带队老师说“我是上杉的同班同学,我要去确认她的情况,回来向班主任报告”,才被放出来的。
他的大衣扣得整整齐齐,围巾也围得一丝不苟。可是脸颊冻得通红,额前那撮呆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得出来,是一路跑上来的。
“……为什么你们四个都在这里。”五月站在门口,抱着手臂,“老师说,四叶是肚子疼,一花是肚子疼,三玖是买资料,二乃是——”
“我是陪四叶来的。”二乃面不改色。
“四叶在哪?”
“……厕所。”
“那你为什么不在厕所陪他?”
“——你管我!”
风露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吵。
吊瓶已经快滴完了。烧退到了三十七度八。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
“上杉。”五月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今天上午滑雪课的笔记。”
“滑雪课,有笔记?”
“……没有。”五月别过脸,“这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期末考试的复习重点。”
风露接过笔记本,翻开。
字迹工工整整。数学、理科、英语、国语、历史,每一科都分了颜色,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箭头和注释。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再发烧。——五月】
风露看着那行小字。
“……这个,也要考吗?”
五月的脸,“唰”地红了。
“——是、是附加题!!”
一花“噗”地笑出了声,苹果皮“啪”地断了。
* * *
四叶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根本没去厕所。他一直坐在诊所一楼的长椅上,等着。
等到楼上那几个人都下楼去买午饭,等到病房里只剩下风露一个人,他才轻手轻脚地,走了上来。
风露已经睡着了。
吊瓶滴完了,护士拔了针,在她手背上贴了一块小小的胶布。她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很均匀。
四叶在床边蹲下来。
和昨天晚上在医务室一样。
他看着她的睡脸。看着那块小小的胶布。看着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红色。
是他给的那个护身符。
【健康】
四叶的嘴角,弯了一下。
“……上杉同学。”
他小声地叫她。
风露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四叶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上杉同学,小学的修学旅行,去的是哪里?”
风露的眉头,动了一下。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京都。”
四叶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是吗。”
“嗯……”风露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是……唯一一次……去的修学旅行。”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妈妈还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妈妈说……要去。所以……去了。”
“……”
“那次……迷路了。”
四叶的呼吸,停住了。
“走散了……一个人……在车站……”
风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然后,就没有了。
她又睡着了。
四叶蹲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上。
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那条缎带。
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样啊。”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床沿上。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可是他在笑。
笑得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了诊所白色的地板上。
——找到了。
不。
不对。
是她……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他身边。在补课的时候,在食堂的时候,在雪坡上,在仓库外面,在篝火晚会的医务室里。
一直都在。
可是,他还不能说。
像他这样的人。连考试都要靠她才能及格的人。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只会笑着说“没关系”的人。
还没有资格说。
四叶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他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了被子里。然后,把被角掖好。
“……上杉同学。”
他小声地说。
“下次见。”
这一次。
他会好好地,说出这句“下次见”。
然后,好好地,等到“下次”。
* * *
下午五点,大巴回到了学校。
风露是被江端爷爷的车接回来的——中野家的老管家听说她住进了诊所,特意开车上山,把她和五个“肚子疼”的少爷,一起拉了回来。
车停在上杉家那栋旧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卫衣,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濑叶。
他的烧早就退了。可是脸色,比发烧的时候还要难看。
“……姐。”
风露从车上下来。
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绕着抹茶色的围巾,手背上贴着一块小小的胶布。
濑叶的目光,从羽绒服,移到围巾,又移到那块胶布上。
然后,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打针了?!”
“点滴。”风露说,“已经好了。”
“你发烧了?!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跑上山。”风露说,“你的烧才刚退。”
“我、我——”
濑叶气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
车门打开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一模一样的、一米八的男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她的行李,她的帆布包,诊所开的药,镇上买的水果,还有一大袋零食——从车上鱼贯而出。
站成了一排。
濑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五个人,同时绷紧了后背。
“……我问你们。”
濑叶开口了。声音低沉,咬牙切齿。
“——我姐发烧的时候,你们五个,都在干什么?”
五个人,谁都没有回答。
三玖:“……”
——补课补到天黑,雪地里摔了一上午,发着烧还陪他们练跳舞。濑叶问得没有错。
可是这一次,最先站出来的,是平时最安静的三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起。”
濑叶死死地盯着他。
三玖也看着濑叶。
脸红得要命,手指攥着围巾的边,指节发白。可是,没有移开视线。
濑叶咬着牙:“……道歉有什么用。”
三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会好好考。”
楼道里,安静了。
一花的嘴角,弯了一下。二乃“啧”了一声,别过脸。四叶捂住了嘴。五月张大了嘴。
濑叶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期末考试。”三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却没有往后退,“我们五个,都会及格。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那么累。……请多指教。”
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标准。
濑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你……谁、谁要你们指教啊!!我是说——”
“濑叶。”
风露开口了。
濑叶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风露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
“我回来了。”
濑叶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发烧,还有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块小小的胶布。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安安静静的眼睛。
所有的火气,在一瞬间,全都泄了。
“……欢迎回来。”
他小声地说。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风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饭做了吗?”
“……做了。咖喱。”
“那就进去吃。”
她转过身,看着那五个还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男生。
“行李,放在门口就好。”她说,“谢谢你们。”
“……”
“还有。”
她顿了顿。
“下周一,补课照常。”她认真地说,“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风露说完,转过身,牵着濑叶的袖子,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关上了。
五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面面相觑。
“……补课照常。”四叶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嗯。”
“刚打完点滴回来……”
“……第一句话,还是补课。”五月抿了抿嘴,声音有点抖,“这个人,真是的。”
一花笑了。二乃“哼”了一声。三玖低着头,耳朵红得要命。
四叶站在最后面,摸了摸头上的缎带。
然后,笑得比谁都灿烂。
门里,传来了濑叶压低了的、气急败坏的声音:
“……姐!!那五个人,到底——”
“骗你的?”
“——我还什么都没问!!!”
楼道里,五个人,同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