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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林间学校4 ...

  •   八叠的和室,比风露想象中还要小一点。
      榻榻米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蔺草香。正中间一张矮桌,墙角叠着几床被褥,靠窗的地方摆着两把小小的藤椅。窗外,是一片看不到边的白。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先迈进去。
      “……那个。”一花难得地卡了一下,“江端爷爷呢?”
      “江端先生说,执事不与少爷们同室。”老板娘笑着解释,“他在员工休息室借住一晚。”
      “那、那我们——”
      “诸位,请慢慢休息。”
      老板娘鞠了一躬,拉上了纸门。
      “啪”的一声。
      六个人,一间房。
      风露放下那个旧旧的行李包,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有暖桌。”
      五个人:“……”
      “热水壶也有。”她蹲下来,翻了翻矮桌下面的小竹篮,“还有仙贝。”
      “上杉。”五月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现在的重点,不是仙贝。”
      “那是什么?”
      “是——”五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都拔高了,“是男女七岁不同席!!”
      “我们已经十七岁了。”
      “所以才更要不同席!!”
      风露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那怎么办?”
      五月没有回答。
      他沉着脸,把六个人的行李一件一件拎过来,在榻榻米正中间、靠窗的那一侧,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登山包,旅行箱,二乃那只贵得离谱的皮质行李袋,最后是风露那个旧旧的帆布包。
      “这是界线。”五月站在那条“墙”后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校规,“上杉睡这边。我们睡那边。谁都不许越过去。”
      “好厉害!是城墙!”四叶兴奋地蹲下来,往上面又垒了一个枕头,“这样就更高了!”
      二乃抱着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连膝盖都挡不住吧。”
      “心理上能挡住!”
      “你自己信吗?”
      “我信!!”
      风露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齐膝高的“城墙”。
      然后,认真地拍了拍最上面那个枕头。
      “很结实。”她说,“谢谢你,五月。”
      五月:“……”
      他别过脸,耳朵红了。
      一花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 * *
      旅馆的温泉,在走廊尽头。
      一道竹篱笆,把露天浴池隔成了两半。左边挂着蓝色的门帘,右边挂着红色的。
      风露一个人,泡在红色门帘那一边。
      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落进冒着白气的水面,一下子就化了。
      她把整个人往下沉了沉,水一直没到下巴。
      ——温泉。
      上一次泡温泉,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
      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也是这么暖和。
      风露靠着池边的石头,看着落雪,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她决定,泡到手指起皱再出去。
      * * *
      竹篱笆的另一边。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泡在同一个池子里,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喂。”二乃先开口,“你们都往那边挤什么挤。”
      “没有挤啊。”一花笑眯眯的。
      “三玖,你的背都快贴到篱笆上了!”
      “……水温,这边比较高。”
      “骗谁啊!”
      四叶趴在池边,盯着那道竹篱笆看了半天,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上杉同学——!!水温怎么样——!!”
      “四叶你这个笨蛋!!”二乃一把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
      篱笆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
      “四十二度。刚好。”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她回答了。
      她就在那边。隔着一道篱笆,泡在同样的、四十二度的水里。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水里沉了下去。
      一直沉到鼻子。
      只有四叶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笑得一脸灿烂:“上杉同学说刚好!”
      “……闭嘴。”
      “你闭嘴吧。”
      “四叶,求你了。”
      雪落在五个红透了的耳朵上,化得特别快。
      ——不要想。
      五个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同一句话。
      可是越不让自己想,那个画面,就越是自己冒了出来。
      二乃死死地盯着水面。
      他想到的,是金露。金色的短发,大概会被热气熏得软塌塌的,发梢湿湿地贴在后颈上,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熏出一点点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画面里那个人的头发,慢慢地,变成了黑色。规规矩矩地垂在肩上,用毛巾随便盘了一下——
      “咕噜咕噜咕噜。”
      二乃把整张脸,埋进了水里。
      三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想到的,是她的睫毛。雪落在上面,被热气一熏,化成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她一眨眼,那颗水珠,就会掉下来——
      鼻子底下,一热。
      “……三玖。”四叶小声说,“你流鼻血了。”
      “……水太热。”
      五月背对着篱笆,坐得笔直,嘴里念念有词。
      “……校规第一条,衣着整洁。第二条,不得迟到早退。第三条……”
      可是背到第五条,他脑子里浮出来的,还是隔着一道篱笆、靠着池边的石头、安安静静看雪的那个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被水汽蒙着,大概会比平时,更软一点……
      “……第、第六条……第六条是什么来着……”
      一花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
      他是演员。想象力,是他吃饭的本事。
      第一次,他恨自己的想象力太好。
      不用刻意去想,那个画面就已经自己打好了光,摆好了构图——落雪,白汽,四十二度的水,被水汽打湿的黑发,和一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一花慢慢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石头上。
      ……冷静。中野一花。冷静。
      四叶其实什么都没想。
      真的。他一开始只是在担心,她会不会泡太久,头晕。
      然后,他想起了她刚才那句“四十二度。刚好”。
      声音被热水泡过,软软的,懒懒的,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像是就在他耳边说的。
      “……”
      四叶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比池子里任何一个人都厉害。连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都像是在冒热气。
      五个人。
      一个池子。
      气血上涌。
      “……我、我泡好了。”五月第一个站起来——然后眼前一黑,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回了水里。
      “五月你泡晕了啦!”
      “我没有!!”
      过了很久,一花靠在池边的石头上,望着飘雪的天空,像是随口一问:
      “说起来,今天早上,你们为什么都下车了?”
      没有人回答。
      “四叶我知道。”一花自顾自地说,“申请表是他拿的嘛。”
      四叶没说话,把半张脸埋进了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五月呢?”
      “……我是为了监督四叶。”
      “二乃呢?”
      “我是被你们这群笨蛋拖下去的!”
      “没有人拖你哦。”
      “——总之不是因为她!!”
      一花笑了笑,没有拆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最边上的那个人。
      “三玖?”
      三玖抱着膝盖,坐在热水里。海棠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不在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落雪的声音盖过去。
      “林间学校,就没有意思了。”
      池子里,安静了下来。
      二乃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别过了脸。
      五月低下头,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四叶从水里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三玖,眼睛眨了眨。
      一花看着三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着,伸手揉乱了三玖湿漉漉的头发。
      “……笨蛋弟弟。”他说,“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可要说给她本人听啊。”
      三玖拍开他的手:“……不要你管。”
      一花收回手,靠回石头上,望着天。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凉的。
      ——这次,让他一回。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好像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一样。
      * * *
      风露泡到手指起皱,才回到房间。
      纸门拉开的一瞬间,房间里的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然后,同时愣住了。
      她穿着旅馆的浴衣。深蓝色的底,印着小小的白色雪花。尺码是最小的那一号,穿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一圈。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下摆一直拖到脚踝。
      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有吹,一缕一缕地贴在颈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浴衣的领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刚泡过温泉的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都被热气熏得软了几分。
      四叶手里的仙贝,“啪”地掉在了矮桌上。
      “……你。”
      二乃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领口,脸色一变——
      “你浴衣穿反了!!”
      风露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吗?”
      “左襟压右襟,那是给死人穿的!!”二乃的声音都劈叉了,“你是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吗?!”
      “原来如此。”风露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伸手,开始解腰带。
      就在原地。
      “——!!!”
      五个人,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齐刷刷地转过了身。
      “去、去屏风后面!!!”
      “不、不知廉耻!!!”
      “上杉同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咳咳咳咳咳——”
      三玖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风露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五个面朝墙壁、肩膀绷得笔直的背影,歪了歪头。
      “……里面还有一件。”她说,“不会露出来的。”
      “那也不行!!!”五个人异口同声。
      风露想了想,拎起腰带,乖乖地走到了角落的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五个人背对着屏风,谁也不敢回头,谁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这比刚才在温泉里,还要难熬。
      “好了。”
      风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这一次,右襟压着左襟,腰带也系得端端正正。
      “这样对吗?”
      二乃转过身,飞快地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对了。”
      “谢谢你,二乃。”
      “……哼。”
      风露在矮桌旁坐下,拿起毛巾,开始擦头发。
      擦法非常粗暴。像是在擦一块桌子。
      一下,两下,三下。毛巾裹着头发,左右来回地搓。
      二乃看着看着,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喂。”
      “嗯?”
      “你平时都是这么擦头发的?”
      “嗯。”她点头,“自己会干的。”
      “——会分叉的!!会毛躁的!!会掉的!!”
      二乃终于忍无可忍,“噌”地站起来,从洗手台边上拽来了吹风机,插上电源,往她身后一坐。
      “别动。”
      “二乃——”
      “我说别动!”
      吹风机“呼”地响了起来。
      温热的风,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二乃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拢起她的头发,用手指一缕一缕地慢慢理开。
      她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还要软。细细的,凉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洗发水是旅馆提供的那种,最普通的柑橘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二乃低着头,盯着手指间那一缕黑发。
      ——如果,这是金色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预兆。
      金色的短发、翘起来的发梢。咖啡厅窗边的阳光。那个人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多看一会儿”的样子。
      二乃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对。
      不对不对。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二乃。”
      “——干、干嘛!”
      “你的手,很舒服。”风露闭着眼睛,声音被吹风机的风声揉得软软的,“像理发店。”
      “……那是当然的吧。”
      “二乃以后,可以去开理发店。”
      “……这算夸奖吗?!”
      “嗯。”她认真地说,“我会去当第一个客人。”
      二乃的手停了。
      “……那我只给你一个人吹。”
      风露想了想。
      “那你的店,就开不成了。”
      吹风机还在“呼呼”地响。
      二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握着吹风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被暖风吹得,有一点点烫。
      “……少、少废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头低一点。后面还没干。”
      “嗯。”
      风露乖乖地低下了头。
      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后颈。
      二乃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一秒。
      然后,把吹风机的风力,开到了最大。
      ——热死了。
      一定是因为吹风机太热了。
      矮桌的另一头,三玖捧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喝。
      茶早就凉了。
      他只是看着二乃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穿过她的头发。
      杯子边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 * *
      晚上十点,风露给家里打了电话。
      “濑叶。烧退了吗?”
      “……三十七度。”电话那头,濑叶的声音还有点哑,“你们到了吗?”
      “没有。下大雪,封路了。在旅馆住一晚。”
      “旅馆?”濑叶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几间房?”
      风露沉默了。
      “一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从被褥里弹了起来,又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一间?!!六个人?!!一间?!!”
      “八叠。和家里差不多。”
      “这不是面积的问题!!”
      “中间有墙。”
      “……墙?”
      “五月砌的。”风露看了一眼榻榻米中间那道行李堆成的“城墙”,“用行李砌的。很结实。”
      “姐,你认真的吗……”濑叶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行李砌的墙能挡住什么啊……”
      “心理上能挡住。”
      “……”
      “五月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濑叶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把那五个人,全都放在离你最远的地方。”
      风露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正抱着被褥,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电话里那一声吼,他们全听见了,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好。”风露说。
      五个人:“……”
      * * *
      被褥的位置,吵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睡靠窗。”风露首先表态,“靠窗最冷。我习惯冷。”
      没有人有异议。——其实是没有人敢有异议。
      问题在于,“城墙”另一边,紧挨着她的那个位置。
      “我来。”
      五月举起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为什么是你?”二乃眯起眼睛。
      “因为我是风纪的。”
      “你什么时候成风纪委员了?!”
      “……今天开始。”
      “……无聊。”二乃抱起自己的枕头,径直走到了离窗户最远的门口,“你们爱守谁守谁。我睡这儿,离那家伙越远越好。”
      “门口漏风哦。”一花好心提醒。
      “漏风也比挨着她强!!”
      “好了好了。”一花笑着摆摆手,“这种时候,当然是哥哥来守着。最安全,也最有说服力。”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替弟弟们解决一个小麻烦。
      “我也想睡上杉同学旁边!”四叶举起手,天真地说,“我睡相很好的!”
      “你睡相最差!!”三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看向了一直没开口、却已经默默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城墙边上的三玖。
      “——三玖有前科。”二乃斩钉截铁,“睡中间。”
      “……我没有前科。”
      “你都睡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那是我的被窝……”
      “驳回!”
      然后,又吵了十分钟。
      谁也不让谁。
      等他们终于吵累了,回过头来的时候——
      风露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在靠窗的那床被褥上,被子只拉到了腰。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垫在脸颊底下。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已经被二乃吹得干干的、蓬蓬的。
      呼吸很轻,很匀。
      ——凌晨四点起床,在寒风里走二十分钟去药店,守了濑叶一整个上午,又在车上颠了一路。
      她早就撑不住了。
      五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出声。
      二乃第一个动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把她腰上的被子,轻轻地拉到了肩膀。又把她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枕头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回头瞪了另外四个人一眼,用口型说:
      ——小、声、点。
      四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最后,位置是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的。没有声音的那种。
      四个高大的男生,蹲成一圈,屏着呼吸,在雪光里一下一下地出拳。二乃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一副“幼稚得没眼看”的表情。
      一花出的是布。
      其他三个人,全是石头。
      “……”
      一花看了看自己的布,又看了看三玖攥得紧紧的拳头,露出一点为难的、“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笑,用口型说:——哥哥替你们,看着她。
      好哥哥的样子,演得滴水不漏。只有他自己知道,出拳之前那一秒,他看的不是自己的手,是另外三个人的肩膀。——他是演员。这是他的基本功。
      于是,最后的结果是:
      靠窗,风露。
      城墙。
      然后,一花、五月、四叶、三玖,最靠门口的,是二乃。
      五月抱着被子,在一花旁边躺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会盯着你的。”
      “好啊。”一花笑眯眯地,“请多指教,风纪委员。”
      门口那床被褥里,二乃早就背对着所有人躺下了。
      “二乃,你真的不来抢一下?”一花笑眯眯地。
      “抢什么?”二乃头都没回,“跟那家伙睡一排,我会做噩梦。”
      “是吗。”一花没有拆穿,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
      二乃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十一点,熄灯。
      * * *
      房间里,很黑。
      窗外的雪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能听见六个人的呼吸声。有的很轻,有的很乱。
      没有一个是睡着的。
      最靠门口的被褥里,二乃侧躺着,背对着所有人,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对话框的那一头,备注只有两个字。
      【上杉】
      二乃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明明人就躺在三米开外。隔着四个兄弟和一道行李砌的墙。
      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当面说不就好了。
      可是有些话,当着“上杉”的面,是说不出口的。
      最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样,飞快地打完,按下了发送:
      【明天晚上,后山有试胆大会。】
      【你那个堂妹,金露。】
      【能不能让她也来。】
      发送成功。
      他盯着那三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两行。
      【我知道我没全科及格。不算约定。】
      【就用上次你欠我的那一次。】
      发送成功。
      二乃把手机扣在胸口,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嗡。”
      房间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震动。
      从窗边传过来的。
      接着,又是一声。
      “嗡。”
      二乃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当然是窗边。
      他当然知道是窗边。他发给的就是窗边那个人。
      他想知道的,从来都不是“她会不会收到”。
      而是她收到之后,会怎么办。
      是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她没空”。还是一本正经地编一个“她在东京回不来”。还是……
      黑暗里,二乃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上杉风露。
      你这次,打算怎么演?
      心跳声大得,像是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他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一点。
      * * *
      凌晨两点。城墙的另一边,风露醒了。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把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
      屏幕上,是二乃发来的五行字。她看了很久。
      【就用上次你欠我的那一次。】
      ——二乃。这一次,是我欠你的。
      那天在中野家的客厅里,她确实这么说过。还说,要怎么还,他说了算。
      她抬起头,越过那道齐膝高的行李墙,看向房间另一头的门口。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最边上那团被褥,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风露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有回。
      ——这种事,要想清楚了再回。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地扣在了枕头边。
      “……上杉。”
      墙的那一边,隔着一个睡得正沉的一花,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是五月。
      “嗯。”
      “你醒了啊。”
      “嗯。”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像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
      隔着一个登山包,和中间那个呼吸匀长的一花,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今天早上。”五月小声说,“你发短信,为什么只发给了四叶?”
      “因为申请表是四叶拿给我的。”风露说,“不去的话,要跟他说一声。”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嗯。看到了。”
      “你一个都没接。”
      “在喂药。”她说,“濑叶吐了两次。走不开。”
      五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闷闷的: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上次那道题。”
      风露侧过头,隔着黑暗,看向行李墙的那一边。
      “我们已经和好了。”她说,“等价交换。你忘了吗?”
      “……没忘。”
      “那就是没有生气。”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五月。”
      “……什么?”
      “谢谢你下车。”
      五月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我说了,我是为了监督四叶——”
      “骗你的?”
      “……”
      墙的那一边,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露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三分之一。”
      风露眨了眨眼。
      “另外的三分之二呢?”
      “——睡、睡觉!!”
      被子被猛地拉过头顶的声音。
      风露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想了想,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
      三分之一,是监督四叶。
      三分之二——
      嗯。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
      * * *
      可是躺下以后,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睡了几个小时,身体已经缓过来了。
      不是因为冷。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暖和了。
      旅馆的被褥又厚又软,暖桌的余温还没散,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是被一团云裹住了。
      太舒服了。
      舒服得,反而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跨过枕头边的手机,拉开了通往檐廊的那扇小纸门。
      檐廊上,摆着那两把小小的藤椅。玻璃窗外,雪已经小了,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
      她在其中一把藤椅上坐下,抱着膝盖,看雪。
      身后,纸门又被轻轻地拉开了。
      “……上杉同学?”
      是四叶。
      他穿着旅馆的浴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那条绿色的缎带,还系在他的头上。
      “你也醒了?”
      “嗯!”四叶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压低声音,“二乃的呼噜声好大……骗你的,其实是我自己睡不着。”
      风露看了他一眼。
      “这个‘骗你的’,用法不对。”
      “诶?”
      “‘骗你的’要用在前面那句是假的时候。”她认真地纠正,“二乃没有打呼噜的话,你前面那句才是假的。所以,这里应该说‘开玩笑的’。”
      四叶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杉同学,大半夜的,在教我用‘骗你的’吗?”
      “家庭教师,不分时间。”
      四叶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又怕吵醒别人,拼命憋着,憋得眼角都挤出了眼泪。
      风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笑。
      等他笑完了,她才开口:
      “你睡觉也戴着缎带吗?”
      四叶的笑,停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
      “……嗯。”
      “不会硌吗?”
      “会一点点。”他笑了笑,“但是摘下来的话……总觉得,就不是我了。”
      风露没有说话。
      四叶也没有说话。
      雪落在石灯笼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上杉同学。”
      过了很久,四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雪。
      “今天早上,收到你短信的时候。”
      “嗯。”
      “‘有事,不去了’。”他看着窗外,“我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就空了。”
      风露侧过头,看着他。
      四叶的侧脸被雪光映着,嘴角还挂着笑。可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以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说‘下次见’。”
      “……”
      “我就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四叶的声音还是轻轻的,笑着的,“等到后来,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后来呢?”
      四叶眨了眨眼睛。
      “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风露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浴衣的布料。
      “所以,今天早上我就想。”四叶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这次,不要再等了。”
      “……”
      “我自己去找。”
      窗外,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慢慢地化开,变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风露看着那道水痕。
      然后,她开口了。
      “四叶。”
      “嗯?”
      “我说的是‘不去了’。”她说,“不是‘不见了’。”
      四叶愣住了。
      “林间学校,可以不去。”风露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道很简单的题,“但是下周一,我还是会去你家补课。周二也会。周三也会。”
      “……”
      “期末考试之前,每天都会。”
      四叶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期末考试之后呢?”
      “期末之后,还有学年末考试。”
      “那之后呢?”
      “升三年级。”
      “那之后呢?”
      风露看了他一眼。
      “四叶,你很贪心。”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我很贪心!”
      风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会。”她说,“直到你们五个人,都毕业为止。”
      四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透的、浅蓝色的眼睛。
      ——她说“一直”。
      这个人说“一直”的时候,是真的会一直的。
      她说会买学生票去看一花的电影,就一定会去。她说相信三玖的历史,就真的一个字都不多问。她说“是因为你,才及格的”,就是真的那么认为。
      她从来不说做不到的事。
      所以——
      四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有些话,差一点就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了。
      关于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关于那个说了“下次见”的人。关于他为什么,总是戴着这条缎带。
      可是他没有说。
      现在还不能说。
      像他这样的人,还没有资格说。
      “……上杉同学。”
      他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我会努力的。”
      “嗯。”
      “努力到……能好好地,跟你说‘下次见’为止。”
      风露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但她还是伸出手,像在中野家客厅里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隔着那条绿色的缎带。
      “好。”她说,“那我等着。”
      四叶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 * *
      两个人回到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睡着了。
      ——看起来是这样。
      最靠门口的被褥里,二乃背对着他们,呼吸平稳。
      城墙边上,一花侧躺着,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那两个蹑手蹑脚跨过行李墙的身影,一个回到窗边,一个回到五月旁边。四叶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一花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黑暗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比他快啊。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那里塞着一团软软的毛线——是那顶熊耳朵帽子,他到哪儿都带着。
      一花攥着那团毛线,闭上了眼睛。
      三玖的被褥里,三玖也没有睡着。
      他把那条抹茶色的围巾——和风露那条一样颜色的——叠成小小的方块,压在枕头边上。
      他听见了檐廊那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四叶笑了一声,然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
      三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
      明天,一定要主动一点。
      * * *
      早上六点。
      一花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暖。
      不是被子的暖。是怀里,有什么很软、很暖的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他迷迷糊糊地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是风露。
      那道行李砌的城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塌了。登山包歪在一边,枕头滚到了不知道哪里。而他自己,大概是在半夜翻身的时候,越过了那道早就不存在的界线——
      现在,他的一条手臂,正环着她的肩膀。
      她的脑袋,就靠在他的锁骨下面。
      黑色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柔柔的,带着一点旅馆洗发水的柑橘味。她睡得很沉,眉心松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在眼下落着一小片影子。一只手,还轻轻地揪着他浴衣的前襟。
      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一花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得发疼。
      ……糟糕。
      他先看了一眼房间里。
      雪光从纸窗透进来,蒙蒙的,青白色的。四叶的腿横在三玖的被子上,三玖抱着围巾缩成一团,二乃把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桃红色的头发。
      都睡着。
      旁边——五月的被褥,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人,不见了。
      那家伙大概又去泡早上的温泉了,说是“清心”。
      一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是演员,在镜头前,什么角度好看,手放在哪里,呼吸要多慢,他都知道。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她很轻、很暖。睡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面无表情地说“骗你的?”有点坏心眼的上杉风露。
      只是一个,累坏了的女孩子。
      ——这次,让他一回。
      昨晚,他在温泉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
      一花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低下头。
      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后悔的时间。
      然后,他的嘴唇,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只有一下。
      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又化掉。
      ——对不起,三玖。
      他在心里说。
      哥哥,果然还是——
      “唰。”
      纸门,被拉开了。
      一花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五月。
      他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玫红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冒着一点点热气。那双带着水汽的深蓝色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他看见了。
      看见一花的手臂,环着谁的肩膀。
      看见一花的嘴唇,刚刚从谁的额头上离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五月张着嘴。
      脸,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了额头。连那撮呆毛,都像是要竖起来了。
      “……一、一……”
      一花看着他。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嘘。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发着抖。
      五月站在门口,攥着毛巾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很久。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转过身,“唰”地一声,把纸门重新拉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额头撞在柱子上的声音。
      一花低下头。
      怀里的人,还在睡。睫毛动了动,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一点。
      什么都不知道。
      一花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抽了出来。替她把被子拉到肩膀,把滚落的枕头,轻轻地塞回她的脑袋底下。
      然后,退回自己的被褥里,背过身去。
      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吵。
      * * *
      早上六点半,风露准时醒了。
      雪停了。窗外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天,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房间。
      然后,沉默了。
      那道“城墙”,已经塌了。
      登山包倒在一边,旅行箱横了过来,四叶垒上去的那个枕头,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
      四叶的一条腿伸到了三玖的被子里。三玖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抱着那条围巾。一花睡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背对着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毛线。睡得很熟——看起来是这样。而五月,已经醒了。他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湿着,正襟危坐在自己的被褥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一花的后脑勺。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红印。
      最靠门口的二乃,蜷在被子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朝下。
      风露看着这一屋子横七竖八的男生,想了想。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濑叶说过,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
      城墙塌了。但是,谁都没有越过来。
      她是这么以为的。
      房间另一头,五月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通红的脸,埋进了手掌里。
      而背对着她的一花,把被子往上,又拉了一点。
      * * *
      上午九点,道路恢复通行。
      中午十二点,江端爷爷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林间学校的集合广场上。
      正好赶上大巴到站。
      带队老师从大巴上下来,看见从黑色高级轿车里依次钻出来的五张一模一样的脸,和一个背着旧帆布包、面无表情的女生——
      手里的点名册,“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中、中野君们?还有上杉同学?你们、你们怎么——”
      “老师。”风露走上前,弯腰把点名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递回给他,“我们自己想办法来集合地了。”
      “……”
      “没有迟到。”她补充道,“大巴也是刚到。”
      带队老师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那辆车,最后看了看站在车旁、白发苍苍、冲他微微欠身的老管家。
      半天,憋出一句:
      “……归、归队吧。”
      广场的另一头,扩音器响了起来。
      “各位同学注意!今天的日程安排如下——下午自由滑雪,晚上七点,后山集合,举行林间学校的传统项目——”
      “试胆大会!”
      人群里一阵欢呼和尖叫。
      风露站在人群的边缘,打开了她那个旧旧的帆布包,准备拿出手套。
      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团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
      是一顶金色的短发假发。
      ——是一花上次借给她的。她一直想还,又一直忘了还。这次特意塞进包里,打算在林间学校还给他。
      风露看着那顶假发。
      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晚那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就用上次你欠我的那一次。】
      她抬起头。
      不远处,二乃正被四叶勾着脖子,拖去领滑雪板。他打着哈欠,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风露低下头。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欠了的,要还。
      这是她的原则。
      她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这一次,还上了。
      广场的另一头,二乃的口袋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四叶还在拖着他往前走,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雪堆里。
      “二乃?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二乃把手机飞快地塞回口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得很快。
      快得四叶都差点追不上。
      可是从后面看,他左耳那一圈,连同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手机屏幕上,备注着“上杉”的那个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金露说: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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