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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林间学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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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上,濑叶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风露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她摸黑爬起来,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烫得吓人。
濑叶缩在被子里,整张脸烧得通红,还在迷迷糊糊地说:“……没事……姐你去……”
风露没理他。
她起身,烧水,拧毛巾,翻出家里仅剩的半盒退烧药,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了回去。然后穿上外套,在凌晨四点半的寒风里,走了二十分钟,去了最近的那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回来的时候,天边刚刚泛白。
父亲勇也已经醒了,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她跪在濑叶的被褥旁边,一勺一勺地喂药。
“风露。”
“嗯。”
“几点的大巴?”
“八点。”
“你去吧。这里有我。”
“不去了。”
“申请表都填了。”勇也懒洋洋地说,“不去的话,多可惜。”
风露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冷毛巾叠成小方块,轻轻放在濑叶的额头上。
“比起林间学校,濑叶更重要。”
勇也没再说话。
他看了女儿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收回了口袋,转身去厨房,开始煮粥。
被褥里,濑叶烧得昏昏沉沉,却还是死死攥住了她的袖子。
“……姐……你、你去啊……我的压岁钱……白……”
“你的压岁钱,你自己留着。”
“我攒了……好久……想让你去的……”
濑叶的声音带着哭腔。烧得太厉害,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
风露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濑叶。”
“……嗯……”
“林间学校,每年都有。”她说,“你只有一个。”
濑叶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进她的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窗外,天亮了。
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
八点零一分。
风露看了一眼挂钟,又低下头,换了一条新的冷毛巾。
* * *
同一时间,学校门口。
“……上杉同学,没来。”
四叶第三次跑上大巴,又第三次跑下来,站在车门口东张西望。绿色的缎带被寒风吹得乱晃。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校门口停着三辆大巴,排气管往外冒着白白的雾。
一花坐在车里靠窗的位置。白色的滑雪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粉色的短发压在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底下,只露出一点发梢。他一只手撑着下巴,额头几乎抵着起了雾的玻璃,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
二乃的外套是黑色的,衬得桃红色的头发格外显眼。他坐在过道边,抱着手臂,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车厢的地板——那是他不耐烦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三玖把半张脸埋在绿色的围巾里,耳机也没戴。他只是安静地望着车门口,海棠红的刘海上,落了一点点没化开的霜。
五月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他按亮——那个对话框里,一直没有回音。
“说不定只是迟到了。”一花靠在座椅上,语气轻松,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已读未回的消息。
【小风露,你到哪了?】
“她从来不迟到。”五月皱着眉,“上杉是那种会提前十五分钟到的人。”
“那她为什么——”
二乃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想起前天晚上,她在中野家补课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弟弟打来的。电话里,那个小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还咳了好几声。
她挂了电话之后,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不会吧。
“喂,五月,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打了。没人接。”
“……”
“各位同学,大巴马上就要出发了!请尽快上车!”
带队老师的喇叭声,在冷空气里格外刺耳。
四叶站在车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很短。
【有事,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上杉】
四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大巴里的其他四个人。
“……上杉同学,不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间。
“我不去了。”四叶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坚定。
“老师说可以自己想办法去集合地。我去接上杉同学。”
“四叶,你——”
“补助申请表,是我拿给她的。”四叶低着头,攥紧了书包带,“是我跟她说‘一起去吧’的。所以……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去。”
他说完,转身就跳下了大巴。
一秒。
两秒。
“……真是的。”
五月站了起来,拎起了自己的包:“四叶一个人,连路都会走错。我得去盯着。”
他也下了车。
“哎呀呀。”一花笑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弟弟们都走了,当哥哥的,总不能一个人去玩吧?”
三玖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书包,跟在一花身后,下了车。他脖子上那条围巾,是绿色的。和那天在商场帮她挑的那条,是同一个颜色。
最后,车厢里只剩下二乃一个人。
“……啧。”
他瞪着车窗外那四个已经开始打电话叫车的笨蛋,咬了咬牙。
“你们一个个的,都疯了吧!”
然后,他拎起行李,骂骂咧咧地,也跳下了车。
带队老师站在车门口,看着五个一模一样的背影,张大了嘴巴。
晨光刚刚从楼群后面漫上来,把那五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结了霜的地上。
五个一米八的背影,并排走在校门口。粉色、桃红、海棠红、橙色、玫红——五种颜色的头发,在灰白的冬日早晨里,亮得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
四叶走在最前面,跑两步,又回头催后面的人。一花双手插兜,走得懒懒散散,却一步都没有落下。二乃骂骂咧咧地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三玖低着头,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五月举着手机,已经在查去上杉家的路线了。
有几个还没上车的女生,扒着车窗,看呆了。
“……那是中野家的五个吧?”
“为什么……连跳下大巴都这么帅……”
* * *
上午十一点。
上杉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敲响了。
风露打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五个一米八以上、长得一模一样、穿着滑雪外套、背着大包小包的男生,把她家那条窄窄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冬天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雪。五月额前那撮呆毛上沾着两片小小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化。一花的毛线帽歪在一边,粉色的发梢从帽檐底下钻了出来。二乃的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板着脸。三玖的围巾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四叶站在最前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条昔暗的走廊都照亮了。
五双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的眼睛,同时,看着她。
再往后,楼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一个穿着黑西装、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正站在车旁,冲她微微欠身。
风露看着他们。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来接你。”四叶说,笑得眼睛弯弯的,“上杉同学,我们一起去吧!”
“大巴已经走了。”
“所以我们叫了江端爷爷开车!”
“……”
“你弟弟呢?”五月探头往里看,“烧退了吗?我们带了运动饮料和退热贴。”
“还有粥。”二乃把一个保温饭盒塞进她手里,别过脸,“……顺便做的。”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温热的饭盒。
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五个笨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进来。”
* * *
上杉家的客厅很小。
小到五个一米八的男生挤进来,连转身都困难。
濑叶躺在角落的被褥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烧已经退到了三十七度六。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满屋子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
濑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
“……姐。”他沙哑地开口,“这、这些是什么?”
“学生。”
“全部?”
“全部。”
濑叶撑着被褥,慢慢地坐了起来。烧得发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像是在玩一个怎么也找不出不同的找茬游戏。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那枚熟悉的星星发夹上。
“……五月哥?”他小声地开口,又看了看另外四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这四个,又是谁?”
客厅里,五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四叶第一个笑出了声。
“我是四叶!”他凑过去,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缎带,“认这个就好!有绿缎带的是四叶!”
“……围巾。”三玖小声地补了一句,把半张脸往绿色的围巾里埋了埋,“戴围巾的,是三玖。”
“好久不见,濑叶。”五月有点无奈地冲他点了点头,“这四个,是我的兄弟。和我一样,都是你姐姐的学生。”
濑叶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他姐。
“……姐,你每天,就是在教这五个人?”
“濑叶。”风露蹲下来,把一勺粥塞进他嘴里,“吃饭。”
“唔唔唔!”
“二乃做的很好吃。”
濑叶含着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偷偷地看了二乃一眼。
二乃别过脸,耳朵有一点红:“……看什么。好吃就多吃点。”
勇也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叼着烟,笑得肩膀直抖。
“哎呀,我家风露,人缘真好啊。”
“爸。”
“嗯?”
“烟不许点。”
“……知道啦。”
* * *
下午一点,濑叶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二。
他躺在被褥里,盯着姐姐收拾行李的背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姐,你去吧。”
风露回头看他。
“我已经好了。”濑叶别过脸,耳朵红红的,“而且……他们都来接你了。五个人。”
“……”
“你不去的话,他们也去不成。”濑叶嘟囔着,“那他们不就白跑一趟了。”
风露看着他。
这个小鬼,烧还没完全退,就开始替别人操心了。
她走过去,在被褥旁边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要是再烧起来,给我打电话。”
“嗯。”
“药在桌上,饭后吃。”
“嗯。”
“爸要是点烟,你就把他赶出去。”
“……嗯。”
“濑叶。”
“又怎么了!”
“谢谢你的压岁钱。”她说,“虽然没用上。但是,谢谢你。”
濑叶的脸,彻底红透了。
他“唰”地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快走啦!笨蛋姐姐!”
风露站起身,拎起那个旧旧的行李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小小的、闷闷的声音:
“……那五个人,好像都不是坏人。”
风露想了想。
“嗯。”她说,“我知道。”
“……路上小心。笨蛋姐姐。”
* * *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江端爷爷开的是一辆七座的车。前排副驾驶坐着五月——他自告奋勇负责导航,膝盖上摊着一张纸质地图,手边放着一大袋零食。
后面两排,坐着剩下的五个人。
座位的分配,花了整整十分钟。
“上杉同学坐中间吧!中间最暖和!”
“那我坐她左边。”
“凭什么你坐左边!”
“三玖都和她同床共枕了,座位让一让怎么了?!”
“那、那件事不是——”
“……幼稚。”二乃把行李往后备箱里一扔,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最后一排,“我坐后面。你们爱怎么抢怎么抢。”剩下的人,只好抽签。
最后,结果是:
第二排,四叶、风露、三玖。
第三排,一花和二乃。
二乃坐在风露正后方,抱着手臂,塞着耳机,一脸“别跟我说话”。一花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窗外。偶尔,视线会落到前排那颗黑色的小脑袋上,又很快地,若无其事地移开。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
风露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凌晨四点起来,走了二十分钟去药店,一整个上午都在换毛巾、喂药、喂粥。
她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了。
“上杉同学,要吃巧克力吗?”四叶从零食袋里掏出一块,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风露已经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向一边,慢慢地,慢慢地——
靠在了三玖的肩膀上。
三玖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脖子僵硬地保持着一个角度,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的头发,软软地蹭着他的颈侧。
有一点点洗衣皂的味道。
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三玖,你还活着吗?”四叶小声问。
三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非常、非常缓慢地,把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
好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他低下眼睛,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眉心那一点总是绷着的认真,松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颈侧。
三玖的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
——不要醒。
他在心里说,再睡一会儿就好,就这一段路。
车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他的倒影里。倒影里,那个海棠红头发的少年,耳朵红得不像话,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后排。
二乃摘下一边耳机,看了一眼前面那颗靠在三玖肩膀上的脑袋,又看了一眼三玖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嫌弃地“啧”了一声。
“……喂,一花。”
“嗯?”
“你不觉得,大家最近都有点奇怪吗。”
“为什么?”
“——为了一个家庭教师,连林间学校的大巴都不坐了!”
“你不也下车了?”
“我是被你们这群笨蛋拖下来的!!”
一花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他。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又一片一片地化开。
起了雾的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尾,粉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他看着窗外——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的,是玻璃上,前排那颗靠在三玖肩膀上的、黑色的小脑袋。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顶熊耳朵帽子。
一花摸着那团软软的毛线,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玖那个笨蛋。
这次,让他一回吧。
就这一回。
车子转过一个弯,风露的脑袋晃了晃,从三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往另一边倒去。
四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很软,有一点点凉。
四叶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看着她因为太累、连睡着了都还微微皱着的眉头。
凌晨四点起来,一个人在寒风里走二十分钟去药店。
——她一个人,扛过多少次这样的早上?
四叶的手,悬在她的肩膀旁边。想要搂住,又不敢。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替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是我接住的。
这一次,是我接住的。
三玖:“……”
四叶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无辜的笑。
三玖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
后排的二乃翻了个白眼,把耳机塞了回去。——一个两个的,到底被那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
前排的五月,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整块巧克力。
嚼得很用力。
* * *
下午四点。
车停了。
“……诸位少爷,非常抱歉。”江端爷爷回过头,语气平稳,“前方道路因大雪封闭,今天恐怕无法抵达目的地了。”
车厢里,一片哗然。
风露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从四叶的肩膀上坐直,看了看窗外。
白茫茫的一片。路边的指示牌,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这是哪里?”
“半山腰。”五月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附近只有一家温泉旅馆。”
“那就去那里住一晚吧。”一花说,“明天早上,路通了再走。”
江端爷爷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开向了山路尽头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二十分钟后。
温泉旅馆的前台,一个穿着和服的老板娘,满脸歉意地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抱歉。今天因为大雪,很多客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她顿了一下。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间房了。”
六个人,同时愣住了。
风露站在最前面,看着老板娘。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一米八的男生。
又转回来。
“……一间?”
“是的。一间。”老板娘补充道,“八叠的和室。被褥可以多加几床。”
八叠。
她想了想家里那间小小的六叠。
六个人。
那里睡着她、濑叶,和爸爸。
挤一挤,总能睡下的。
——和家里差不多。
“可以。”她说。
身后,五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