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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打耳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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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两个人都没有动。
学生手册摊开在地板上,那张照片正对着天花板。照片里的小女孩咧着嘴笑,金发乱糟糟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风露先伸了手。
可二乃比她快。
他弯腰的动作几乎是本能,修长的手指一勾,就把手册捞了起来。然后,仗着身高把手一抬——
风露的指尖,擦着封面落了空。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本高高举起的学生手册,又看了看他。
“……”
她没有跳。
跳了也够不着。这一点,她很清楚。
二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大概十岁出头。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张扬又不服输,像是全世界都欠她一个道歉。耳垂上那枚银色耳钉,亮得刺眼。
跟眼前这个连衣服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家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
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风露脸上。
又移回照片。
浅蓝色的眼睛。
一模一样。
“……这谁?”他问。
风露面不改色:
“我亲戚。”
“亲戚?”
“嗯。远房的。很远。”
“有多远?”
“坐新干线要两万日元那么远。”
二乃:“……”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双眼睛。再看了一眼面前这双眼睛。
“她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亲戚嘛。”风露说,“长得像很正常。”
“鼻子也一样。”
“亲戚。”
“连左边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都一样。”
风露沉默了一秒。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二乃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别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谁、谁仔细观察她了!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追问一句,却看见她伸出了手。
“还给我。”
声音不大。
没有吐槽,没有算账,也没有“骗你的”。
二乃愣了一下。
他认识她以来,她说过很多次“还给我”——还作业,还笔记,还他借走的笔。每一次都是那种平平淡淡、理直气壮的语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一点发白。
二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亲戚。
这种烂到家的谎话,连四叶都骗不过去。
可是,她不想被知道。
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乎慌张的东西。她在拼命守着什么——守得那么用力,连指节都白了。
二乃看着她,忽然觉得,戳穿这件事,好像一点意思都没有。
……算了。
她说是亲戚,那就是亲戚吧。
他把手放了下来,语气懒洋洋的:
“哦。亲戚啊。”
风露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信了。
二乃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金发的女孩。
张扬,不服输,眼睛亮得像能烧起来。
——和眼前这个连吵架都要先算账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亲戚”的话。
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认识这个样子的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
风露:“……”
“你亲戚。叫什么?”
风露的大脑飞速运转。
“……金。”
“金?”
“金露。”
“金露。”二乃慢慢重复了一遍,“……和你只差一个字?”
“亲戚,起名有规律。”风露面不改色,“也姓上杉。”
“上杉金露。”
二乃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才没有当场笑出来。
——连编个名字,都懒得多编一个字。
“好名字。”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很适合她。”
“……是吧。”
“下次她来这边的时候,介绍给我认识。”
风露的表情僵了零点五秒。
“她很忙。”
“我等。”
“她住得很远。”
“新干线两万日元那么远?”二乃挑眉,“我可以出车费。”
风露:“……”
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二乃看着她那张拼命维持着面无表情、其实已经快要裂开的脸,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把学生手册放回她的掌心。
“……拿去。”
风露接过手册,飞快地合上,按在胸前。
“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册,顿了一下,又说:
“约定是打完耳洞再还。你提前还了。”
“所以?”
“所以我欠你一次。”
她重新拿起打耳洞的工具,在他面前站定: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坐下。”
二乃:“……哈?”
“坐下。”
他莫名其妙地坐回了椅子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风露已经拿起酒精棉,又擦了一遍他的耳垂。冰凉的触感贴上来,她的手指扶着他的耳廓,力道很轻,却很稳。
“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
“咔。”
很轻的一声。
“好了。”
二乃:“……”
他僵在椅子上,眨了眨眼。
“……诶?”
“好了。”风露重复了一遍,把工具放回桌上,“没有倒数。倒数会让人更紧张,紧张了耳朵会躲。躲了会打歪。打歪了要重新打,重新打——”
“很贵!我知道!”
“嗯。”
二乃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有一点热,有一点麻。可是,比想象中的疼要轻多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她:
“……你以前,给别人打过?”
风露正在收拾酒精棉的手,停了一下。
“给自己打过。”
“自己?”
“嗯。”她把用过的棉片包好,扔进垃圾桶,“那时候不想花钱去店里。”
她没有再往下说。
二乃也没有再问。
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仔细看的话,左边的耳垂上,好像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已经快要长好的小点。
和照片上那枚耳钉,在同一个位置。
“每天消毒两次。”风露把一张便签贴在他桌上,字迹工整,“一周内别摘耳钉。洗头的时候注意。睡觉别压着这一侧。有红肿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告诉我,我帮你判断要不要去医院。”她说,“去医院之前先问我,能省一笔挂号费。”
二乃看着那张便签。
条目一二三四,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潦草的耳朵。
画得很丑。
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
风露把学生手册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又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再掉出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又停下:
“对了。”
“……干嘛?”
“书柜,整理得很好。”
二乃一愣。
她已经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二乃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动。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丑丑的耳朵。看了看书柜最上层那三本书。最后,侧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左耳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和照片上那个“金露”,戴在同一边。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上杉金露,是吧。”
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狐狸似的笑。然后,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热得有点不像话。
* * *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风露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第三个路灯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从书包最里层,抽出学生手册,翻到那一页。
照片里的女孩,冲着她笑。
张扬,不服输,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的她,大概以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风露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
“……还差得远呢。”
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她合上手册,重新塞回夹层,拉好拉链。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十七分。
超市的特价便当,八点半打五折。
她加快了脚步。
* * *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风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是上杉同学吗?”
对面的声音很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是中野。孩子们承蒙你照顾了。”
风露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五胞胎的父亲。
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却每个月准时付她薪水的雇主。
“您好。”
“下周就是期中考试了吧。”对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请说。”
“如果这次期中考试,那五个孩子还是不及格的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就不用再来了。”
午休的教室里人声嘈杂。可那一瞬间,风露觉得周围好像一下子安静了。
“……了解。”
她说。
“那么,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风露放下手机,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拿出笔。
【家庭教师薪水:每个月——】
【家里的欠款:还剩——】
【濑叶明年的补习班——】
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那一行行数字,没有再往下写。
不用算也知道。
这份工作,丢不起。
她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笔袋里。
“——上杉同学!”
教室门口,一颗橙色的脑袋探了进来。绿色缎带一晃一晃的,后面还跟着四张一模一样的脸。
“今天放学的补习,我们都到齐了哦!大家一起去图书室吧!”
四叶笑得阳光灿烂。
一花靠在门框上,冲她挥了挥手。三玖站在一花身后,耳机挂在脖子上,安静地看着她。五月抱着一摞课本,表情严肃,像是已经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
二乃站在最后面,插着口袋,别着脸。
左耳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走廊的光里闪了一下。
“……诶?”一花第一个注意到了,眯起眼睛凑过去,“二乃,你终于打耳洞了?”
“要你管。”
“自己打的?”三玖问。
“……嗯。”
“骗人。”三玖面无表情,“你连打针都要闭眼。”
“我、我说是自己打的就是自己打的!”
风露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看了二乃一眼。
“嗯。”她说,“是他自己打的。”
二乃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旁边,按了一下。”
二乃:“……”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一花的笑容僵在脸上。三玖慢慢转过头,看向二乃的耳朵。四叶眨巴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五月抱着课本的手,收紧了一点。
“……上杉同学,”五月的声音有点干,“你去了二乃的房间?”
“嗯。去拿东西。”
“晚上?”
“傍晚。”
“一个人?”
“三玖开的门。”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三玖。
三玖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她是来补课的。”
他转向二乃。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可怕:
“二乃,耳钉,选得不错。”
二乃的后背,莫名其妙地一凉。
风露看着这五个人之间忽然微妙起来的气氛,眨了眨眼,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她决定不搞懂了。
她从书包里抽出五张手写……好的纸,一人一张,分发下去。
“下周就是期中考试。”
她的声音平静。
“这是一周的复习计划。每天放学后三个小时,周末全天。”
“全天?!”四叶惨叫。
“全天。”
“上杉同学,这也太——”
“不愿意的话,”风露说,“可以现在就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
“我会再想办法。”
五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再想办法”,听起来不像是在威胁,反而像是——
一花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她。看着她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的那只手。
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的语气。
和烟花大会那天晚上,她说“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的时候——
一模一样。
“……小风露,”他笑了笑,语气轻快,“发生什么事了吗?”
风露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浅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没有。”
她说。
“骗你的。”一花替她说完了下半句,笑眯眯地,“——对吧?”
风露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朝图书室的方向走去。
“走吧。”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七天。”
“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身后,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