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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金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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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习计划的第一天,就出了状况。
图书室最里面的长桌旁,四个人埋着头,笔尖沙沙作响。
四叶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念到第三遍还是把“necessary”拼成了“nesessary”。三玖翻着历史课本,看到战国那一章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五月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却一页都没跳过。一花撑着下巴,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一只猫——被风露看了一眼之后,默默把猫改成了一个三角函数图像。
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的。
“二乃呢?”
“说是今天不来了。”五月头也不抬,“他说‘我又没答应要参加这种东西’。”
风露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红笔放下,站起身。
“你们继续。四叶,necessary是两个s,一个c。”
“诶?!”
* * *
天台的门没锁。
二乃果然在。
他靠着栏杆,插着耳机,手机屏幕亮着。风吹起他桃红色的短发,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闪了一下。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
“不去。”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二乃终于转过头,懒洋洋地看着她,“‘离考试还有六天’‘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不及格的话后果很严重’——对吧?”
风露想了想。
“还有一句。”
“什么?”
“耳洞今天消毒了吗?”
二乃:“……消了。”
“两次?”
“……一次。”
“晚上记得补上。”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耳,语气平平的,“打得很正。我不想它发炎。”
二乃:“……”
——什么叫“我不想它发炎”。
那是他的耳朵吧?为什么说得像是她的东西一样?
他别过脸,耳尖有点红:“……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风露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栏杆外面的天空。
“来问你,要怎样才肯复习。”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威胁。
二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要我复习也行。”
“条件?”
“让金露来见我。”
风吹过天台,有一瞬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风露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在外地。”
“我出车费。”
“她很忙。”
“明天放学后。车费我出,新干线当天往返,来得及。”
“她很怕生。”
“没关系。”二乃笑眯眯的,“我很温柔的。”
——跟昨天要给她打耳洞时说的,是同一句话。
风露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二乃:“……”
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本来是想逗她的。
为什么被一本正经地肯定了啊。
“咳。”二乃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只见一次。见完之后,我就每天按你的计划复习三个小时。周末全天。”
“……”
“不答应的话,我就继续在天台吹风。”
他重新戴上耳机,背过身去。
“你慢慢考虑。”
* * *
那天晚上,风露在家里的小矮桌前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
左边一栏写着:【答应】。
右边一栏写着:【不答应】。
【不答应】下面只有一行字:二乃不复习→不及格→工作没了→欠款、濑叶的补习班、下个月的房租——
她没有再往下写。
【答应】下面也只有一行字:需要金色头发。
染发要染两次。染成金色,过后还要再染回黑色。头发会受伤。
不行。
她放下笔。
“姐?”
濑叶从里屋探出头来。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想事情。”
“又在想事情……”濑叶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金色头发?”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金色头发?”
“见一个学生。”
“男的?”
“嗯。”
濑叶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让你染头发?”
“他想见金露,”风露说,“我不想让他失望。”
濑叶:“……金露是谁?”
“是你的堂姐,”风露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盯着自家姐姐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姐。”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后面那句话,你千万别当着那个男的面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濑叶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行“需要金色头发”。声音低了一点:
“……姐,你好久没那样了。”
风露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事了。”她平静地说,“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濑叶站了一会儿。最后,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管是谁。”他闷闷地说,“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嗯。”风露说,“你也是。”
“我是什么?”
“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告诉我。”她抬起头看他,“我会算清楚,让他赔。”
濑叶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红着耳朵,“砰”地一声关上了里屋的门。
风露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一花】
按下了拨号键。
* * *
“假发?”
第二天午休,社团大楼后面的楼梯间里,一花靠在扶手上,眨了眨眼。
“嗯。”风露说,“事务所里有吧。拍摄用的道具。”
“有是有……金色的?”
“金色的。短发。”
“短发?”
风露想了想照片里的样子。
“乱一点的。像刚睡醒,又像刚打完架。”
一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风露要用来做什么呢?”
“见二乃。”
一花:“……”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试探,被她一句话全部打了回来。
“……这么直接的吗?”
“你会问的。”风露说,“与其让你猜,不如直接告诉你,省时间。”
一花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昨天傍晚,二乃那家伙从天台回到图书室,心情好得反常。四叶问他发生什么好事了,他就一脸得意地说:“明天大概要去见一个超可爱的金发女孩。上杉的亲戚,叫金露。”
全场五个人,四个人当场愣住。
只有二乃一个人,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借你可以哦。”一花歪了歪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变成‘金露’以后,”他凑近了一点,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声音放得很轻,“让我第一个看。”
“不行。”
“诶——好冷淡。”
“第一个看的人,是二乃。”风露说,“这是约好的。”
一花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那第二个呢?”
风露想了想。
“第二个是濑叶。”
“……第三个?”
“你。”
一花愣住了。
风露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就决定好的事实:
“排第三,是因为另外两个人更早。不是因为你不重要。”
“……”
“租金多少?”
一花回过神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免、免费。”
“那就成交。”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一花靠在扶手上,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这个人。
明明是在讲排队顺序。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被告白了一样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很小的、粉色的爱心。
——二乃那家伙。
明明知道。明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却还要装作不知道,大大方方地,约她出去。
……真狡猾啊。
* * *
当天放学后,下午四点半,车站前的咖啡馆。
二乃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他特意先回了一趟家,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把耳钉擦得亮亮的,头发也抓了整整半个小时。出门前,三玖站在玄关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很努力呢。”
他假装没听见。
四点半整。
咖啡馆的门铃“叮铃”响了一声。
二乃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和谁打完一架。左耳上,一枚银色的耳钉,在店里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夹克,袖子随手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
浅蓝色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二乃听见了自己心脏“咚”的一声。
……完了。
如果有人问中野二乃,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要酷。要有个性。最好是那种看起来不好惹、谁的账都不买、站在人群里也一眼就能被看到的类型。
金发。耳钉。一点点不良的气息。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答案,会长着上杉风露的脸。
女孩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非常标准地——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那样——打了个招呼:
“哟。”
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第三棵树。
二乃差点没绷住。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用尽毕生的演技,露出一个惊喜又礼貌的表情:
“你好,你就是金露吧?我是二乃。”
“嗯,我是金露。”
她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了两秒。
“……我本来准备了更酷一点的开场白。”她说,“但是我演不来。就这样吧。”
二乃:“……”
——犯规。
顶着这张脸,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完全犯规。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金露接过菜单,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停在了最下面一行。
【柠檬水免费】
“我要柠檬水。”
二乃忍着笑,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走:“两杯拿铁,一块草莓蛋糕,一块巧克力蛋糕。我请客。”
金露看了他一眼。
“那,这一次,算我欠你的。”
“……你这人,怎么连这个都要算清楚。”
“要算清楚的。”
“不用还。”
“要还的。”她认真地说,“不还的话,我会一直记着你。”
二乃:“……”
——这句话哪里不对。
明明说的是欠人情的事,为什么听起来,像是……
他猛地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金露盯着那块草莓蛋糕看了很久。然后,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停顿。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二乃看见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悄悄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速度不快,却一下都没停。最后,用叉子把盘子上剩下的奶油刮得干干净净。
二乃撑着下巴看着她,自己那块巧克力蛋糕一口都没动。
“好吃吗?”
“好吃。”她说,“比我想象中好吃一点五倍。”
“……为什么是一点五倍。”
“因为是别人请的。”
二乃把巧克力蛋糕推了过去。
金露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他。
“你不吃?”
“看你吃就够了。”
这句话一出口,二乃自己先愣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那种话,是他会说的吗?
可对面的女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蛋糕:
“嗯。那你多看一会儿。”
二乃:“…………”
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金露低头吃着蛋糕,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那枚银色的耳钉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二乃盯着那枚耳钉,好半天才把呼吸调整回来。
“……金露。”
“嗯?”
“你觉得,你堂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叉子停了一下。
金露抬起眼睛,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很好的人。”
“……诶?”
“成绩年级第一。会做饭,会打耳洞。很会照顾人。”她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长得也不错。”
二乃:“……”
“性格稍微有点冷淡。”她顿了顿,“但是,很可爱。”
二乃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夸她,夸得还挺理直气壮的啊。”
“事实而已。”
她叉起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然后才补充:
“而且,她不太会夸自己。所以只能由我来。”
二乃看着她。
看着那张顶着金发、却一本正经地夸着“堂姐”的脸。
心口那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搅着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像是随口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也觉得她挺好的。”
金露的叉子,停住了。
“她会认认真真地给人数找零。会在烟花大会上,替一个笨蛋去追另一个笨蛋。会帮人打耳洞,打完了还写一张便签,上面画一只特别丑的耳朵。”
他停了一下。
“明明很在意,却装作什么都无所谓。明明很温柔,却总是摆出一张臭脸。”
二乃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金发的女孩。
“不过,这些话,我可不能跟她本人说。”
“为什么?”
“……说了她肯定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嗯,我知道’。”二乃别过脸,“那我多没面子。”
金露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放下叉子,很认真地开口:
“我会转告她的。”
“喂!不是说了不能——”
“她听了会很高兴。”
二乃一愣。
“她这个人,被夸了不会表现出来。”金露的语气平平的,浅蓝色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但会记很久。”
“……很久是多久?”
她想了想。
“大概,比你想象中久一点五倍。”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二乃看着她,忘了呼吸。
——这家伙。
用这张脸。用这种语气。
说出这种话。
……他好像,彻底栽了。
* * *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那么,我回去了。”金露站在车站入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金露。”
“嗯?”
“还能再见面吗?”
金露看着他。
二乃单手插着口袋,努力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这次期中考试要是及格了,你就再来见我一次。怎么样?”
“全科及格的话。”
“成交。”
金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二乃。”
“……干嘛?”
“你今天很好看。”
二乃:“——!”
“衬衫是新的吧。”她指了指他的后领,“吊牌没剪。”
二乃猛地伸手往后颈一摸——
果然,一张硬硬的小纸片。
“这、这是——”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吊牌扯下来,再抬头的时候,那个金色的背影已经走进了车站,消失在人群里。
二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吊牌,脸红得像是要冒烟。
“……可恶。”
他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在咖啡馆里偷拍的。金发的女孩低着头,正在用叉子刮盘子上最后一点奶油。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嘴角沾了一点点白色的奶油,她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二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杉金露。”
他小声念了一遍。
“演技烂透了。”
可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加密相册里的第一张。
——连同那张吊牌,一起被他塞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 * *
车站的另一边。
风露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摘下假发,摘下夹式耳钉,一样一样仔细地叠好,放进纸袋里。
然后,她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
想起那家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
想起那块草莓蛋糕,甜得刚刚好。
想起二乃搅着那杯凉掉的拿铁,别过脸,说起“她”的样子。
她把下午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又慢慢地过了一遍。
过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在了其中一句上:
——“我也觉得她挺好的。”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在哪里。
最后,她决定,先把它收起来。
收在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她拎起纸袋,推开隔间的门。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 * *
第三天放学后。
图书室最里面的长桌旁,五个人全部到齐。
二乃坐在风露对面,摊开了数学练习册。他没有抱怨,没有玩手机,甚至连一个白眼都没有翻。
笔尖沙沙作响。
四叶看呆了:“二、二乃……你发烧了吗?”
“闭嘴,背你的单词。”
“necessary!两个s一个c!”
“……我没问你。”
五月停下笔,狐疑地看看二乃,又看看风露。三玖低头翻着历史书,翻页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一花托着腮,看着二乃。又看着风露。最后,在练习册空白的地方,又画了一只猫。
这一次,被风露看了一眼之后,他没有改掉。
“……上杉。”
二乃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练习册,语气漫不经心:
“替我谢谢金露。”
风露正在批改四叶的作业,头也不抬:
“她让我转告你。”
二乃的笔,停住了。
“……转告什么?”
“她说,她昨天很开心。”
二乃猛地抬起头。
对面的少女依旧低着头,红笔在四叶的作业上画了一个工整的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真的?”
“骗你的。”
二乃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你这家伙——”
“一半。”
“……啊?”
风露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
“骗你的那部分,只有一半。”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二乃僵在座位上,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地一声,断了芯。
四叶左看看,右看看:“……一半是哪一半?”
没有人回答他。
三玖翻书的声音,又重了一点。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