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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人与小孩 当阈值被不 ...

  •   接过秦语苏递来的一杯水,乔姨轻轻抿了一口,湿润苍白起皮的嘴唇,才有了点力气说话。她说,只是年前事情比较多,太忙了,没注意到身体。
      店里没有其他人在,只有陈旧。上次她和外婆拍的那组照片效果很好,外婆也很喜欢,所以她抽空来照相馆挑选新的样式,打算年后再拍一次。就这样和陈旧一起在柜台边翻看案例相册的时候,乔姨眼前突然被碎雪花填充,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里,陈旧和秦语苏探着头看她,见她醒了,喜出望外地像产房外等待的父母。
      “陈旧叫了救护车,把她吓坏了。”秦语苏解释道。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测了血压,您的血压很低,给您开了些补气血的药,再休息会儿,下午可以办出院了,平时多观察,有需要的话需要复查。”陈旧也终于安心地坐回椅子上,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惊魂未定,幸好没事。
      “不好意思,我这一把年纪了还给你们小孩添麻烦。”乔姨面露歉色,又悄悄地往病房外瞟了几眼,“只有你们在吧?其他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事发突然,能联系上的、靠谱的人,只有秦语苏。”陈旧从容地说,明明是简单地陈述事情经过,秦语苏听了却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居然算“靠谱”的人,这样的词,总觉得是用在大人身上的。
      还记得刚刚自己匆匆赶到店里,刚进门,只看见陈旧蹲在地上,小心地查看乔姨的状态,在见到自己过来以后,像见到救星。她猛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乔姨突然晕倒了。
      秦语苏问她有没有叫救护车,获得肯定回答后也蹲过去查看乔姨的状态,拍拍她的肩膀,大声且快速地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又拉开她羽绒服的拉链,松开她的衣领,再探她的呼吸和脉搏。
      “那你们可以答应我,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小非和小林,尤其是……李宸乔。”
      “为……”秦语苏话还没说完,又咽下去,“好,那您也要答应我,定期去医院复查,尤其是不舒服的时候,不要硬撑。”
      乔姨短促地愣神,然后点点头。
      在她的印象里,秦语苏一直大大咧咧的,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现在这副冷静的模样,倒没怎么见过。
      喝了热过的粥,乔姨打算再睡一会儿,等精力完全恢复后就出院。秦语苏和陈旧也先离开,等到时间了再来医院接她。
      出了住院部大楼,陈旧主动搭话,问秦语苏下午有没有别的什么安排。
      秦语苏想了一下还在她画室里睡觉、不知道有没有醒的周漩,茫然地摇摇头。
      除了帮周漩换药,和画完今天的作业,暂时没有其他事,药已经换过了,等会儿还得回医院接乔姨,现在回去画,也画不了多久。
      “你想滑滑板吗?”陈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滑板还在照相馆门外,如果你想玩的话,我们现在去取,然后去图书馆前面吧。”
      秦语苏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无处安放,她咬着嘴唇点点头。两人一起去附近的公交车站,又是一小段沉默。秦语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也许是因为今天的确没有其他要紧事了,也许是因为她和陈旧第一次认识就是在这家医院,她的回忆不可避免地被勾起。
      她甚至在想,陈旧的回忆有被勾起吗?所以才邀请她一起去玩?
      还没胡思乱想结束,两人已经坐在了公交车站的不锈钢长凳上,默契地隔了一定的距离。
      “你今天怎么慌成那样?”为了让自己不要再瞎想,秦语苏还是首先出来打破安静的空气,她用故作轻松、调笑的语气问陈旧,却不小心用力过猛,听起来十分刻意与做作。
      于是她咬着牙懊恼地低下头,想穿越回刚刚的十秒前,严实地闭上自己的嘴。
      陈旧倒丝毫不在意,她也故意放大自己语气里的无奈情绪:“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你知道的,我们平时把人打倒在地,跑都来不及,根本不会再管他嘛。”
      秦语苏终于露出了笑意,她的脑袋靠在身后的广告牌上:“也不知道,乔姨到底有没有事。”
      “别担心,这次这么突然,乔姨应该也意识到严重性了,毕竟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她一定会格外注意、照顾好自己的。”
      车来了,陈旧眼尖,看到车上还有几个座位,她跑在前头,回头招手,让秦语苏快跟上。

      和玲姑姑聊完的白郁非,莫名感觉身心轻松了很多,明明很多事情都没有改变,也没有进展。
      也许是玲姑姑职业是老师的关系,她讲起话来娓娓道来,和唐姐的感觉很像。
      更多的时间,都是玲姑姑在提问,为下次的见面做准备,有时还能抽出一两句关心一下白郁非的学习状态。
      她们从房间里出去,看见许阿姨裹着一条毛毯,蜷缩在沙发里,电视上还播放着无聊的综艺,夸张的音效很莫名其妙,但许阿姨几乎没有被吵醒,只是眼皮偶尔抽动一下。
      白郁非轻轻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降低音量,回头对着玲姑姑用口型说,可以先下楼去等她。玲姑姑点点头,朝屋外走去,白郁非折回许阿姨的房间找了一条空调被出来,轻轻地盖在她身上,又走到秦语苏的小画室前,开了一条门缝。
      秦语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有周漩坐在地上,他也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熟悉的衣服。
      是林厘然的,白郁非认出来。

      一个人在高铁站台等车,林厘然拉着行李箱,心里纠结成了麻花。上午,妈妈又在家里哭闹,她最近工作太忙,除夕前都没法去邻市了,又因为她做了个噩梦,梦到林爸爸在过年期间去世了,说什么都要林厘然提前去邻市照顾他。林厘然一冲动,直接说这简直是美梦,林妈妈对着他扔出一本杂志,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上。
      林厘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早已消失的痛感,却好像若隐若现,妈妈的眼泪,也在他脑海里漫延。
      收到编导班老师的消息,同意了他提前放假,等年后再补课的申请,林厘然只能先去邻市担起照顾爸爸的责任,才勉强平息妈妈的忧虑与怒火。
      又想到十佳歌手结束的那天晚上,妈妈气冲冲地来到世景花园,找他出去后,对着他一通数落,说人命关天的事,他为什么这么不懂事。爸爸只是打几个电话给你,你为什么要么不接,要么语气那么冲。
      林厘然静静地看着妈妈,思索良久也只是说,他什么时候在乎你了,我也会在乎他。
      但妈妈的神情丝毫没有缓和,她只是一直说,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谈什么在乎不在乎的,能救命吗?然后再在这次凌乱的谈话里插播几条工作电话,话题的重心便渐渐偏移了,又开始问他最近学习情况,要不要考虑转回文化科,那什么编导你学出什么名堂来没有?根本不是什么好方向吧,以后能找什么样的工作?
      越聊越心累,林厘然都找不到气口能打断她,于是他就默默地听,默默地点头和摇头。
      他和妈妈之间有太多次这样无疾而终的对话,他曾经觉得,是他们的出发点不同所以永远聊不到一起去,直到那天听白郁非说,或许这是一种寄生关系。
      回去细细想过的林厘然后来又问过白郁非,妈妈并不是主体性不强的人,反而,她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做事果断,面对竞对和友商都丝毫不留情,界限分明。只是她在爸爸这件事上拎不清,像个小孩子。
      白郁非只是笑,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说,一个人自我意识与对爱情或是其他情感的认同不相符、不自洽、不清晰是非常正常的,一个喜欢看文艺电影的人也会去看狗血偶像剧,只是观看前的目的不同,这并不冲突。况且,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你的妈妈都想要得到。
      那时候的林厘然还是不懂,但也没再问下去。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点懂了。妈妈这样高精力高能量的人,她对待爱情和事业一样,都是渴望征服与掌控的,她在事业上越有体验感,这种惯性会让她在爱情上至死不休,甚至产生一种诡异的正义感。
      当阈值被不断拉高,又无处泄火时,便会导致一种卑微到扭曲和偏执的心态。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两下,林厘然像拿出千斤重的铁石一样疲惫地掏出来,按亮屏幕。
      「谢谢你的衣服,我给你先放在客厅了。」-周漩
      「好,不客气,是秦语苏跟你讲的吧。」-林厘然
      「不是,是白郁非。」-周漩
      这条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刻,林厘然的心跟着颤动两下。列车进站了,随着站台上提示音的响起,林厘然握紧手中的行李箱提手,他的内心也有极大的能量聚拢着,冲破闸门。
      他突然很想白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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