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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纯粹的厌恶 直到病变, ...

  •   她仍然记得红裙子的布料因为汗水黏在自己背后的感觉,仍然记得那句隔着玻璃由听筒传来的“生日快乐”,仍然记得自己答应去见玲姑姑之后,心里一瞬间的无措。
      但这些画面,像被一艘宇宙飞船载着,飞向银河系深处,渐渐看不到影子,看不到轨迹。
      白郁非拼命地想要抓住,抓住这仅存的记忆。可许井藤的脸,还是逐渐模糊。

      “白郁非,你有在听吗?”
      眼前是林厘然的手,白郁非回过神,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黑板已经被填满五颜六色的粉笔字。
      时间就是这样流逝的。在去往学校的公交车里,在坐在操场边的体育课上,在图书馆里一页页翻过作文书,在夜深人静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白郁非总会反复思索一个问题——
      监狱里流动缓慢几乎凝固的时间,许井藤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会细数短短十八年的人生里犯过的每一个错误吗,他会猜想亲人朋友和老师同学得知这件事后如何议论他吗,他会后悔吗,他会想到,自己的身影每天都会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吗?
      这些根本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填满白郁非所有思绪空闲的时刻,直到林厘然的手在她眼前晃着。
      “不好意思,你再说一遍?我看下。”白郁非脸上表情转换很迅速,重新进入到期末的状态里。
      周漩也在这个时候搬着凳子坐过来,他一言不发,只等着白郁非帮林厘然看完手里的那道题。
      “周漩,你过年期间还会去世景花园吗?”
      “不确定,也许会,但不会经常去。”周漩还在组织语言待会儿问白郁非题,没想到林厘然突然找他说话,“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哪天去的时候别被吓着,李宸乔要在那边办个新年派对。”
      周漩乖乖点头,他跟李宸乔不熟,想不到会有什么冲突。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白郁非没抬头,在林厘然的草稿纸上画了几道,修改解题思路。
      这句话过于顺滑地从白郁非口中说出来,林厘然那刻甚至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他。他看了眼自顾自也尝试在草稿纸上写解题过程的周漩,才放心地回答:“啊,世景花园的东西昨晚收拾好了,今晚回家再收拾一点。”
      白郁非听罢,只是轻轻地点头。她把重新整理好的解题思路移到林厘然面前:“其实你的解法没问题,只是你心太急,总喜欢跳步骤,你看这里,中间明明还有两步,你只是在心里稍加计算,就写了公式的结果吧?”
      “嗯……还真是,我以为这么简单我不会算错。”
      “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任何看似简单的事都要一步步地走,顺其自然才能得到正确答案,而不是加速它的进程,留下找不到原因的错误。”说完,白郁非终于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厘然一眼。
      四目相对,林厘然听出她话里有话。他歪着头,笑着对白郁非保证:“我会记住的。”

      中午放学铃响起,白郁非还在本子上抄写题目和解题过程,她打算下午请周漩带给秦语苏看。秦语苏最近太忙,期末考后三中老师如果没怎么讲题,她估计又要打算糊弄过去。
      陈旧在许井藤入狱后曾问过白郁非,身边的朋友里,对她最重要的人是不是许井藤。
      而白郁非歪着头,快餐店的灯光照得人心里都发亮,她认真地回答,不是。
      那是谁?
      是苏苏。
      也是那次对话过后,无论陈旧想对秦语苏再说什么残忍的话,都会先想到白郁非,三缄其口。
      “你今天中午有时间吗?”周围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林厘然才又拖着凳子坐过来,轻声地问。
      “嗯?有的。”白郁非没抬头,也轻轻地应了声,“有事?”
      “我舅舅和舅妈今天最后一天在本市了,明天就要回老家过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今天中午他们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在小卖部?”
      “对。”
      “好啊,现在走吗?”白郁非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本子,站起来的时候,林厘然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啊……走吧。”
      学校里人声渐渐淡下去,去小卖部的路上,仍然是一路沉默。
      但这次,林厘然却并不觉得难受,也许是因为刚刚白郁非答应得非常干脆,给了他某种错觉,又也许是因为,中午的气温没早上那样寒冷了。
      离小卖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白郁非远远地看见坐在门口的林舅妈,她似乎也已经看见了他们,站起来往店里招手。
      “小非同学来啦。”林舅舅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暖水袋,上前两步往白郁非手里塞。
      店里面的饭香氤氲在温暖潮湿的空气中,在白郁非掀开塑料布帘的一瞬间扑面而来,久违的温馨感在她心里缓缓散开,心慢慢地沉下、被托举。
      吃饭的时候是林舅舅一直在说话活跃气氛,聊一聊过年里的安排,什么年货还没买,偶尔夹杂两句对林厘然的劝解,提到林妈妈,林厘然的脸埋在碗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这个时候,林舅妈就会拍一拍林厘然的背,像在给小狗顺毛。
      不想再听林舅舅唠叨的林厘然在大家都吃完后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林舅舅拿他没辙,只好自己去卸货。刚站起来,又想到什么,转过身对白郁非说:“小非同学,那你来帮我吧,还是清点货品,用你之前的方法。”
      林舅妈温柔地笑着,看着林厘然又在赌气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这孩子,每次一跟他说起家里的事,就拉着个脸,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林舅舅跳上货车,用刀划开纸箱,朝白郁非尴尬地笑两声,“也怪我,忍不住。”
      “您跟他角度不同,都理解。”白郁非抱着店里的账本,写下第一件产品的名字和货架号码。
      “那我有点好奇,小非同学你应该又是另一个角度,你觉得小厘他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爸生病这件事的?”
      “……”白郁非思考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纯粹的,厌恶。”
      本以为她作为同学,会往有利他们之间关系的方向去调和,就像自己一直做的那样。所以听到这个答案后,林舅舅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面色平和的白郁非。
      “就没有一点亲情情分?”
      “没有。”白郁非依旧肯定,“听起来很残忍,但他在等待解脱的一天,或者说,在等待妈妈可以解脱的一天。”
      林舅舅没有接话,他开始继续拆货,一阵沉默的等待之中,白郁非想起许井藤。
      想起他曾经说,他在知道自己出生前的这些事后,觉得自己的生命变得不再重要,他和许阿姨之间总也绕不过恨,却又在伤害对方的情况下,依靠着对方生活。
      这是一种寄生关系,一方汲取养分,一方受到伤害而不自知,直到病变,直到无法挽救,直到其中一方彻底失去自我主体意识,只为另一方而活。
      许井藤主动打破了这种关系,白郁非终于将一切都想明白。
      所以在林舅舅抛出这个问题时,她才那样肯定。
      向死而生,林厘然在等待的,是林妈妈和林爸爸之间,也是他们母子之间空间的重构。
      将这样的想法说出口后,白郁非似乎也明白,明天该怎么和玲姑姑聊天了。

      离下午上学时间还有半小时,忙完的白郁非和林厘然往教学楼走,林厘然时不时地朝白郁非看几眼,又低下头去。
      “你有话想说?”白郁非余光感知到,笑着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厘然挠挠头,“就是寒假过后,下学期我就要去集训了,可能很少在学校,住在集训营,也很少会回世景花园。”
      “嗯,我知道。”
      “我是想说,如果你有什么事,想找我帮忙的,或者单纯想聊聊天什么的,每周六可以打集训营的宿舍电话,宿管会帮忙留着叫我回电。”
      尽管林厘然一时也想不出白郁非会有什么事需要找他,但还是这样说了。
      “看样子,集训营那边管得还挺严格的。”
      “对啊,就像监狱一样,打个电话都受限制。”
      因为白郁非没有直接拒绝电话聊天这件事,林厘然一时紧张,甚至有点雀跃,只顾着接上玩笑话调节气氛,没反应过来。
      又是短暂的沉默,林厘然懊恼地转过头,挥手挥出残影:“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没关系。”白郁非本来只是没想好还能说些什么,看他突然慌张的样子,才想到另一层意思,“不需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这么谨慎,明天我还要和玲姑姑讲他这件事,没什么的。”
      “你明天,准备好了吗,许阿姨倒是在家备菜了都。”上午讲题时,林厘然已经能察觉到她的紧张。
      “是有点紧张,但因为没见过玲姑姑,只听许井藤和许阿姨说过,所以我更多的还是期待吧,也许她知道更多的事。”
      林厘然点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其实他还在为刚刚说的话自责,还没缓过来。
      注意到他又低落的情绪,想起刚刚在林舅舅那里吃完饭,他本就提不起来的兴致和林舅妈无奈的表情,白郁非笑笑,像哄小孩一样宽慰他:“我有事要帮忙的话,会打给你的。”
      几乎一瞬间,林厘然猛抬头,看向白郁非恬静的脸。
      风撩起她的头发,更增添了几分安心与温柔。
      “好,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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