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22、陈子君番外：少女不眠（下） 匮乏感情支

　　夜色之下，香港铜锣湾街道洋溢着霓虹灯光，山鸡哥和陈浩南终于重逢。平时沉默的爸爸看到这里眼里都流露出不一样的光芒，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陈子君看着他，想到之前每次在小樱回收卡牌念出咒语时就非常激动的温菲楠。
　　人是需要虚拟的故事存放寄托的，现实中做不了老大和魔法少女，虚拟中可以过一次瘾。
　　而还有一部分人，将虚拟的幻想投射到现实。
　　古惑仔在初中这群小屁孩里迅速流行起来，有的男生以拉帮结派几个群体打架为荣，误以为这就是兄弟意气，有的女生以做上“大嫂”为满足虚荣心的新方式，误以为这就是情窦初开的样子，还有的女生看了《斗鱼》，想像小燕子那样成为女老大。
　　“不要啦，小燕子最后很惨的啊。”班里的女同学双手交叉抱住肩膀。
　　“也是，不过小燕子当上老大以后戴的帽子很好看诶！”另一个女同学附和她，又换了一个话题。
　　诸如此类，各种混的老大认妹妹、搞暧昧、谈恋爱在学生里堆里成为一种地位象征，不同学校之间的学生混杂在一起，让班主任们头疼了许久。
　　有时候陈子君看着那些女生男生小团体，心里也会滋生出羡慕之情，她无法想象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作为风暴眼的中心是什么样的感觉，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支援的人乌泱泱过来，所有的事儿都会被伙伴们接住，威风极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幻想中做主角的感觉，幻想中手持魔杖的感觉。

　　初二下学期，某天班里女同学突然在讨论一部叫《放羊的星星》的剧，她们说女主夏之星做的首饰很漂亮，学校旁小卖部就有卖的，叫仲夏夜之星，说完还扬起手腕，她们居然人手一条。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手链和玻璃做的，陈子君想起挂在房间里的那些自己做的简易首饰，她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电视剧能让大家如此狂热地购买。晚上放学回家，趁晚饭还没做好，她来到电视机前调到同学们说的安徽卫视，坐下来看了一整集。这集是女主帮男主解决增资合约，正好在宴会上解释了仲夏夜之星的设计理念。
　　浪漫化的解释让陈子君内心涟漪荡漾，原来首饰也可以寄托和传达人们的某种情感，并不止装饰好看这一简单的目的。
　　第二天陈子君也加入同学们的谈论阵营中，她问起女主的口型为什么对不上，得到答案女主是韩国人，用的配音。
　　“她还拍了周杰伦的MV哦，《白色风车》。”另一个女同学激动地说。
　　小学时候也看同学追一些韩国团体，当时并不懂为什么会对外国人这么痴迷，但当陈子君完整地追完这部剧以后，她明白了，故事性是会给人辅酶的。
　　因此，她越来越期待自己身上也能发生一些故事，有资本装阴郁装成熟。
　　匮乏感情支撑的青春期，如果能心事重重地伤春悲秋，就好像和别人不一样，就像大人一样。
　　这是新阶段的、填满虚荣心的新方式，是她新的不眠夜。

　　初二加了物理，初三加了化学，陈子君原本那几门课都学得够呛，她更是不愿意把精力放在和题海战斗上。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幻想，幻想隔壁学校的老大突然出现在校门口要跟自己告白，幻想自己长大后像欧雅若一样进入知名珠宝设计公司工作，幻想哪天一本魔法书会出现，指引她去新世界冒险，总之怎么样都好，而不是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教学楼里。
　　下课放学后，陈子君和一些女同学一起去街上逛美爆和哎呀呀，时间允许的话还会再走远点去逛七色花，SHE的代言海报贴在门口的玻璃上，店内粉色的装修很是梦幻，其他女同学会偷偷在美妆区试一些唇釉和眼影，亮闪闪的，你推我让的假装夸张地小声尖叫，假装不觉得这样很好看，离开店之前再全部擦掉。陈子君则是还在首饰区看最近有没有上新的手链项链，看最近流行些什么，拼命记住它们的样子，等回家后用简陋的材料将它们的特点融合起来，做出一款新的样式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初三到来之前的初夏，《巴啦啦小魔仙》播出且爆火，给陈子君带来了新的商机，她用剧里的元素，制作出很多手链和项链到学校里卖，她卖的价格非常便宜，总在下课时吸引来一群学生挑挑拣拣。有时候卖得比较好，她再用多出来的钱去进购更好的材料，逐渐地，她的生意越来越大，吸引了学校里的小混混女生团体。
　　大姐大在放学后找到她，问她要不要加入她们，前提是她做的新首饰要先拿给她们看，让她们挑。
　　梦寐以求的“发生一些故事”的机会到来，陈子君没有一丝犹豫地答应了，相应地，她为了让她们高兴，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团体的位置更加稳固，她几乎放弃了学习，用看书做作业的时间去做手工，甚至还会考虑到她们的喜好，做一些黑白“非主流”元素的酷酷首饰。
　　她的成绩越来越差，中考越来越近。
　　跟着这个小团体，陈子君认识了一些所谓“人脉”，哪怕她只是这个团体的边缘，哪怕她并没有被大姐大正眼瞧过，她也乐此不疲。
　　直到。
　　在看到《巴啦啦小魔仙》大结局的那天，陈子君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子，看到两个小魔仙打败了黑暗之神，陈子君突然想到第一次带她走进魔法世界的小樱，也是因为小樱，她能够在班里同学聊起巴啦啦魔法时，说上一句“你们没看过小樱吗她的魔法也特别厉害”，同学们有的会摇摇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一刻陈子君的骄傲之情达到了顶点，她终于走在前面一次，她终于更“潮流”一次。
　　这得益于温菲楠，她们也很久没联系了，陈子君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条小樱魔法钥匙的项链，突然想把它送给温菲楠。
　　把项链包好，陈子君在暑假的某个周末鼓起勇气去温菲楠家找她，一路上都在想开场白，这么久没见，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走到小区楼下，才想起来这个小区是要刷门禁才能进的，陈子君和门卫叔叔磨了好久，也没能被放出去。傍晚的阳光晒透了陈子君的窘迫，她不想无功而返，门卫叔叔已经不耐烦了。
　　“陈子君吗？”就在陈子君决定放弃的时候，温菲楠出现在铁门里面，她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手里抱着书本，歪着头向陈子君确认。
　　“是我！”陈子君一下子有了底气，温菲楠从容地刷卡出来，问她有什么事，陈子君从包里掏出包裹，“送你的。”
　　温菲楠扶了扶眼镜，实在突然，她先接过这个礼物，又想着不能让人空手回去：“你现在有空吗，好久不见，我请你吃下午茶吧，顺便聊聊。”
　　陈子君不知道什么是下午茶，先点点头，跟在温菲楠身后走。这么多年没见，她觉得温菲楠的气质变了很多，她看起来沉稳而温柔，不再是小时候甜美活泼的模样。
　　她们来到一家装修还不错的甜点店，温菲楠轻车熟路地点了一份白桃蛋糕，和一杯青提气泡果汁。陈子君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只好学着温菲楠的样子，对服务员也点了一份其他口味的蛋糕和果汁。
　　等餐的时间里，温菲楠拆开了那个包裹，取出来那条项链，她有一瞬间的失神：“是小樱啊。”
　　“嗯，我做的不是很好，但这是我做的第一条完善的成品项链，送给你，就当……”陈子君她看到温菲楠放在桌子上的书，“就当中考礼物吧。”
　　温菲楠拿着那条项链，轻轻地看着陈子君：“我不参加中考，毕业后我就去国外念高中了。”
　　“没关系，那就当你的出国礼物吧，我反正，只是想送给你。”陈子君的脸有些红，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动机和感情，“那你最近在准备各种材料吧，应该挺忙的。”
　　“谢谢，你也是吧，快中考了，祝你有个好成绩。”因为这份礼物，温菲楠误以为陈子君把中考看得很重要。
　　“我成绩挺差的，我可能会去上职校，中考其实也无所谓，随便考考啦。”陈子君如坐针毡，温菲楠富足而体面的生活有些刺痛她，这句中考祝福更加刺痛，于是她强撑着、抱着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回应，以为这样就能同占上风。
　　“什么？”温菲楠皱起眉头，“那上完职校以后呢？”
　　“我想学珠宝设计，高中又不教这个，学得我头疼，我早就不想读书了。”陈子君继续吊儿郎当的态度，温菲楠刚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打断。
　　“陈子君？你也在这啊。”两个发尾染成棕色的女生走到她们这桌旁边，她们手上还拿着烟，耳朵上戴着耳钉，是大姐大和她的朋友。
　　“啊，是的，我和我朋友聚一下。”
　　没想到小跟班陈子君还能来这样“高档”的地方，平时只看她穷得要在学校摆摊，于是大姐大的语气刻意：“你还能来这吃饭啊，要卖多少项链才能付得起一个蛋糕？”
　　说完还用手捂住嘴巴，和旁边的朋友交换眼神。
　　“对啊，是不便宜，但有你们的支持来买我的手工品，偶尔还是能潇洒一回的啦，我平时吃不起这些东西，就尝尝看。”陈子君倒是没选择和她们起正面冲突，她平静地接受了她们的嘲笑，用贬低自己的方式。
　　等她们走后，蛋糕和果汁都上来了，温菲楠再也忍不住：“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请你的？我以后可以经常请你来。”
　　陈子君轻轻地摘掉蛋糕上的纸质标签，抬头笑着：“我本来就吃不起啊，她们没说错。她们是混的人，你要出国了，万一盯上你、影响你可不好。”
　　“那你刚刚说你去职校？”
　　“我很笨的，根本学不会那些书，不读就不读呗。”陈子君继续贬低自己，但这句话刚说完，温菲楠突然恼怒起来。
　　“你哪里笨？你帮我修自行车，你做这条项链都特别好。你以为用这种态度带过，自己心里就能好受一点。但朋友不是这样的。”
　　陈子君愣了一下，随后还是淡淡地说：“你不懂，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温菲楠无法理解，她站起来，拿起书：“你吃吧，我先走了，我今晚还有课要补。这条项链还给你，我早就不看小樱了。”
　　说完后根本没给陈子君反应的时间，离开店里，她的花裙子消失在街角。陈子君面无表情，她拿回那条项链，一个人吃完了两份蛋糕，喝完了两杯果汁。
　　温菲楠点的那份更好吃一点。她这么想，然后突然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晚风轻柔地吹拂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眼泪。那条项链硌得她手心吃痛。
　　风越来越大，明天好像要下雨。陈子君想到小樱回收第一张卡牌的时候，就借助了风字卡牌的力量。
　　“风啊，快变成强劲的锁链吧——封印解除！”
　　陈子君在心里呐喊，她被封印在了一个个少女不眠夜，她的锁链刚刚温柔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