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21、陈子君番外：少女不眠（中） 她学着用更

　　人们太常把自己暂时缺失的部分当作人生中不可缺少的那块拼图，但往往事与愿违、无法尽善尽美才是生活常态，于是这样的心境便像莫比乌斯环一样永恒地轮回着，在成长的过程中时不时地出现，投石于心里的那片湖，涟漪久久不能散去。
　　陈子君就是在涟漪无法停止的时候，跟温菲楠讲述了这些事。温菲楠听后非常诧异，她不明白为什么陈子君会为这种事烦忧，不认识王小丫又怎样，没听过周杰伦又如何，考试又不考这些。
　　面对温菲楠天真烂漫的不解目光，陈子君低着头扣着手指上的倒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确，不仅考试不考，她对这些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她又无法控制地想要喂饱自己那颗虚荣心。
　　但温菲楠还是给了陈子君解决方案，她说如果陈子君可以去她家玩，她家里有很多碟片。这些碟片是租来的，她爸妈喜欢看，大多是港台的影视剧，她之前跟着租了一些日本动漫和韩剧，班里同学估计有一大半都没看过。
　　当陈子君真的去往温菲楠家以后，她很快后悔了。
　　门口有一块粉色的、毛绒绒的垫子，温菲楠告诉她，需要换一下拖鞋，说着便从靠墙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印有粉色兔子的棉拖鞋，放在她的脚边。陈子君死死地咬着嘴唇，她甚至不敢站在那块地毯上，只是安静地看着温菲楠换完鞋子。
　　正要进去，温菲楠转头发现陈子君还傻站在原地，她再次露出了那种不解的目光，陈子君终于开口：“你家有鞋套吗？因为我不知道你家要换鞋。”
　　还在理解陈子君的意思，所以温菲楠眼里那种不解的情绪越来越深，陈子君视死如归一般又加了一句解释：“就是电脑课在机房里会用的那种，你家应该有吧？”
　　说完，陈子君在心里暗暗发誓，已经说得够多了，如果温菲楠还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话，她就逃跑，不顾一切地逃跑，跑回那个不用换鞋的、水泥铺地的家。
　　幸运的是，温菲楠点点头，然后一路小跑进卧室里，拿出了她平时上电脑课的那天才会找出来带去学校的鞋套，递到陈子君面前。
　　陈子君迅速换好，跟在温菲楠身后走进去，她听见温菲楠说要去拿点零食，让陈子君先去她房间坐下。
　　看着挂在客厅墙上的电视，陈子君还是有点犹豫，她站在温菲楠的卧室门口，看着那条虚掩的门缝，她没有勇气推开。
　　直到端着饼干和巧克力牛奶的温菲楠走到陈子君身后：“你怎么不进去？”
　　然后自顾自用肩膀推开门，满屋子的粉色映入陈子君眼帘。
　　温菲楠房间里也铺了粉红色的地毯，墙纸、柜子、床和床单都是粉红色的，这样饱满而拥挤的粉色绕得陈子君喘不过气来，她安静地坐在地毯上，双脚搭着叠在一起，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好像氧气也变成了粉色，吸到胸口便会感到一阵压力。
　　但幸好没人注意到陈子君的窘迫和繁杂的内心活动，温菲楠坐在地毯上，一边用勺子搅动杯子里的褐色液体，一边在小柜子里翻找碟片，陈子君也学着她的样子搅动自己面前那杯，她听温菲楠说这是高乐高，陈子君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高乐高，她在三年级以后，偶尔会在晚饭点去邻居家看一会儿电视，邻居家爱看《家有儿女》，这部剧里的人过着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餐桌上就摆着这种牛奶。
　　原来电视剧不是假的，原来真的有人在过这样的生活。
　　陈子君看着杯子里被她搅出来的漩涡，永无止境地旋转着，像催眠一样，她好想下一秒就睡着，在这张软软的地毯上睡去，做一个全是粉红色的梦。
　　“找到了！我们看这个吧！”温菲楠激动的声音打断了陈子君的梦游，她举起一张碟片，在陈子君面前晃了晃，插到DVD影碟机里，“《百变小樱魔术卡》，我们从第一集开始看吧。”
　　“魔术？”陈子君停下手中搅动的动作，抬头朝电视看去。
　　刚刚陈子君在卧室门口不进去，是因为看到客厅有电视，她没想到温菲楠的房间还有一台，在来到她家之前，以为她有自己专属的房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就是魔法，能变成魔法使哦。”温菲楠已经看过前面，她讲起这些眼睛里亮晶晶的，陈子君却无法想象，就像她无法想象王小丫那句简单的口头禅为什么能风靡全国，无法想象刘星夏雪夏雨过的是那样的生活，无法想象温菲楠家里有不止一台电视机。
　　无法想象魔法是什么。
　　动画按剧情进行着，陈子君看见电视里这个叫小樱的女孩翻开一本古老的魔法书，一只黄色的动物缓慢升起，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温菲楠兴奋地说：“小可出来了！”
　　小可让小樱回收散落的卡牌，否则会带来灾难，随后给了她一把魔法钥匙，教她咒语，这把钥匙便伸长成了魔杖，在小樱遇到第一张魔术卡“翔”的时候，她使出魔法之力，回收了这张卡牌。
　　陈子君看完前几集，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魔法世界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也可以独自冒险，而不是邻居家电视偶尔播放的奥特曼。
　　“你怎么不喝？都凉了呀。”因为前面这些温菲楠都看过，面对已知的剧情，看着看着觉得有些无聊，瞄了一眼陈子君，才发现她一直捧着那杯高乐高，一口没喝。
　　“哦，忘记了。”陈子君的思绪被扯回现实，她低头轻轻地尝了一口已经凉完的高乐高，甜蜜的滋味令她倍感幸福，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打开了一扇小窗户，粉色的阳光慢慢照进来，她也好想拥有一根魔杖，去收集那些未知的卡牌。
　　她又看到小樱第一次去知世家做客，她和小樱一样感受到知世家很富有，顿时觉得自己和温菲楠就像小樱和知世，于是她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温菲楠听完笑了笑，说知世家更有钱啦，又忍不住剧透：“其实小樱和知世是表姐妹，我们虽然不是，但我们的确可以像她们一样亲密！”
　　听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陈子君的心又暗淡下去，她刚刚还因此把自己代入一刻小樱的位置，享受着短暂的拥有魔法拯救世界的幻想，但她和温菲楠并不是表姐妹这样生硬的事实又把她打回原形。
　　动画片里有很多巧合的事，现实中并没有，她终究不是小樱。
　　在温菲楠家里看动画片的日子并不多，温菲楠从五年级开始就在准备去国际学校念书，为以后出国做打算，陈子君曾经傻傻地问她是要去日本吗，去小樱的国家？而为一堆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温菲楠已经好久没再看小樱，她摇摇头，说现在还决定不了。
　　她对小樱并没有执念，因为这不是她看的唯一一部动画片，她也根本没看到这部的结局，没看到小樱是否成功回收了52张卡牌，这些对她来说都只是虚拟故事，并不重要。
　　但对陈子君来说，她也没能看到最后的结局，成了童年时期的一点遗憾。
　　她在家里有时候会把扫把装饰成魔杖的样子，就用在超市买的各种便宜材料，被邻居家弟弟妹妹夸奖以后，那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手工能力有点天赋。她也因此开始对首饰设计产生兴趣，五年级开始，她有时候会在周末到市中心的商场里逛逛，那些华丽的首饰，重新编织了她的不眠之夜。
　　这份执念一直到她上到初二，家里的条件终于好了一些，也终于有了电视和碟片机，她缠着妈妈买了整套的碟片，在某个差不多炎热的暑假，一个人看到了结局。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就好像她如果看不到小樱将卡牌回收成功，世界就会像小可说的那样发生灾难，在她心里，她为童年的自己弥补这个遗憾，是拯救了童年那个“万事我没有”的自己，也是拯救了那个虚幻故事的世界。
　　卡牌回收完成，小樱还会继续新的冒险，而陈子君也由童年进入青春期，如果说小学时期同学们还比较懵懂，口头上表露一些新潮事物，像一场毛毛雨，不足以让人淋湿，却也湿答答地难受，那么初中阶段则是突如其来的暴雨。
　　小学时候的陈子君在小升初之前奋力一搏，考上了本市还不错的初中，可初一的期初考试却给她当头棒喝。她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会在开学前的暑假参加补课，复习小学也提前学习初一第一学期的内容，而学校的期初考试则是由百分之九十的小学内容加上百分之十的初一上学期内容构成的。
　　天真的陈子君在小升初后便甩开来玩，省下零花钱在家里做各种手链项链，还仿照着残存的记忆，做了小樱的封印钥匙项链，她做的这些挂满了她和爸爸妈妈共同的卧室，正是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让她不再对没有自己的房间耿耿于怀，她学着用更远大的理想稀释当下的窘迫，她相信未来也有一场华丽的冒险在等待她。
　　所有她根本不知道开学后有考试。她惧怕的夏天以这样的形式再次给了她新的恐惧，“弹簧床”又来了，大家怎么又跑去玩“平衡木”了？几张分数加起来全班倒数第二的卷子摊在课桌上，陈子君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跟作文数字字母打交道到什么时候，而且上了初中以后，还多了很多新科目。
　　同学们之间聊的话题也比小学时候成熟了一些，最新款的鞋，MP3里最流行的歌，QQ空间用什么装饰，就连大家写小纸条都用着她看不懂的“火星文”。
　　时代发展得很快，对这个世界的探索稍不留神便被甩得远远的。
　　种种新奇与压力交织之下，初三的陈子君再次打开了DV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