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23、不适配 熟悉亲密之

　　电梯门刚开，还没走到门口，李宸乔就闻到一阵阵饭香，他的确又饿了，下午光忙着招呼那群饕餮兄弟朋友同学，自己没吃多少东西。
　　他看陈子君的情绪好一些了，主动搭话：“我要不现在下去到旁边超市买点什么带着吧，去你家白白吃饭，什么都不带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过年，这么喜庆。”
　　“啊？”陈子君终于笑了，“我只是收留你吃顿饭而已，你要是还带东西算什么？跟……”
　　跟上门提亲一样……后半截陈子君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不用担心，家里有很多白郁非叔叔托人送来的过年礼品，你带不带东西家里都没地方放了。”
　　陈子君找出钥匙开门，李宸乔站在她身后朝里面看了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和刘阿姨对视了。
　　“是乔姐的儿子小宸吧，在她婚礼上我们见过的。”刘阿姨热情地招呼李宸乔进去，陈子君在门口换鞋，小声地说，来之前她已经给妈妈发过消息了，让他不用紧张。
　　“你们回来得刚好，我这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洗手直接上桌吧。”
　　“谢谢刘阿姨。”李宸乔换好鞋，顺拐着往餐桌方向走。
　　陈子君的家不大，格局也很简单，餐厅和客厅是在一起的，往里走是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一间卧室，是比较传统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陈叔叔坐在餐桌边上，拿着报纸在看，一整张大报纸挡住了他的上半身。
　　没有客房，所以李宸乔舒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真的在这里留宿，他看刘阿姨那么热心，生怕待会儿会提出这样的主意。
　　“你看什么呢。”见李宸乔一坐下来就东张西望的，陈子君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地问。
　　“我在看你家有没有客房，我怕我要被迫留宿。”李宸乔也小声地说。
　　“你想多了，我家就一间睡觉的房间，我和我爸我妈都在同一间，也就两张床，没多余给你。”陈子君很坦然地说。
　　这么多年过去，她再也不把这件事看作有多难以启齿。初中毕业后，爸爸妈妈带着她搬离了巷子，在这个小区付了首付，这个小区的房地产生意，有周叔叔参与，所以给了他们家一点折扣价，但还是不便宜，所以只买了一室的房型。
　　远离了水泥地，陈子君也拥有了需要换鞋的家。她又想起第一次去温菲楠家里不敢换鞋让她拿鞋套过来，因为她的袜子破了一个洞，她不好意思拖鞋。
　　想到这里，陈子君突然笑出声来。李宸乔看神经病一样看她一眼：“我没多想好吗，我这是合理推测，‘三小之家’都没人在，还等着我回去呢。”
　　“没笑你。”陈子君一个白眼白回去。
　　“吃饭吧，尝尝看阿姨的手艺，合不合你你口味。”刘阿姨端着几碗饭过来，二人的悄悄话才就此打住。

　　其实白郁非有点不想回家。
　　她的内心一团乱麻，她觉得有一层透明的琥珀质地包裹着她。第一个没有和秦语苏一起放烟花的新年，第一个没有和许井藤一起吃饭的新年，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没有新生儿在家的新年。
　　离家还有两公里，为了延迟到家的时间，白郁非打算直接走回去。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家家灯火通明，一丝寒意钻进白郁非的围巾里，她找出手机和耳机，放了首歌听。
　　在她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时，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林厘然。
　　「新年快乐！明天我要早起，今晚要早睡，所以提前给你发啦。」-林厘然
　　「新年快乐。你在那边怎么样，你爷爷估计又刁难你了吧。」-白郁非
　　「没事，他说他的，我早就习惯了，他哪年要是不说了，我还觉得没年味儿了呢。」-林厘然
　　白郁非没有再回复，但林厘然的消息又追了上来，生怕话题就此断了似的。
　　「许井藤今天有打电话过来吗？」-林厘然
　　「嗯？不知道。」-白郁非
　　「除夕了，按理说应该会打电话给你吧。」-林厘然
　　「监狱规定只能打给亲属，也没有留存我的号码。」-白郁非
　　「这样啊，之前我下了课回世景花园，会看到许阿姨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开电视，也不开灯。」-林厘然
　　「有吓到你们吗？不好意思，她有时候会有些恍惚症状。」-白郁非
　　「没有，但希望她能早点走出来吧，忧思过虑对身体不好。」-林厘然
　　白郁非停下脚步，她看着林厘然发来的最后这行字，不知道他是否话里有话。
　　一时之间不确定怎么回复合适，再抬头，远远地能看到周叔叔家的别墅小区，大概还有几百米到。
　　视野中慢慢地出现一个点，这个点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是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
　　“小非，这么晚还不回家，我正准备去图书馆找你。”
　　白女士裹着大衣，双手交叉于腋下，冬日晚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向眼睛里，她不停地眨眼。
　　“和陈子君聊了会儿，我们回去吧。”白郁非轻轻应答，风将她的话语同样地吹进妈妈的眼睛里，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看到妈妈眼里聚了些泪。
　　“小非，在这个家里，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你应该也能感觉到。”白女士没有追上去，只是跟在白郁非身后走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嗯，我知道。”白郁非很想叹一口气，但这样寂静的夜里，再细小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再没有别的意思的情绪也会被歪曲意义。
　　她突然想到搬出去住的林厘然和李宸乔，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不能逃避，妈妈还在这个家里。
　　妈妈只有她了。
　　“周叔叔给你买了新年礼物，我们回去看看吧。”白女士还是提起这个“身不由己”的“罪魁祸首”，将话题间的氛围拉回新年的喜悦里。

　　饭菜已经上桌有一阵了，全家人都在等白郁非回来，一口没动。
　　站在门口换鞋时，白郁非远远地看着桌上那些菜，只觉得又有一道道海浪般的疲惫感浇上心头。平时的她已承载太多期待和注视，在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节点，她依旧承载着这样热切的等待。
　　尽管是出于为她着想的考量与礼貌，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是过年，白郁非还是会有感知上的那阵疲倦。
　　熟悉亲密之人的仪式感让人感到幸福，反之则加深了克制与疏离。
　　刚搬到这个家时，白郁非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但住得越久，那种不适配感愈发强烈，虽然周忌敏和周叔叔都对她很好。
　　春晚已经播了一个多小时，第一个相声和小品都已结束，在恢弘又浪漫的歌舞节目到来时，周叔叔请已经吃过年夜饭又回来预备收拾卫生的李嫂把白郁非和周忌敏的礼物拿过来。
　　刚拿到手，白郁非还在掂量，周忌敏已经火速拆开了自己的那份，是一只卡西欧手表，周忌敏扯着嗓子尖叫，说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学校里好几个朋友都戴的这个牌子。
　　餐桌一圈人因她夸张的反应乐呵呵地笑起来，于是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白郁非的身上。
　　又来。
　　白郁非在心里暗暗地想，等拆完这个礼物随意再吃几口意思一下就说自己吃饱了要出去转转。她也利落地拆开礼物，盒子里是一支便携式英语扫描翻译笔，和一部学习机平板。
　　超出白郁非的承受范围，所以她第一时间在心里排算价格，这份礼物价格起码是周忌敏礼物的三倍，又带着学习的寓意，让白郁非一时之间想不到特别合适的借口拒绝。
　　于是她道谢后，特地补了一句，我和敏敏一起用吧，正好她在准备出国学习。
　　周忌敏倒是完全不在乎两份礼物之间的差距，她佯装头疼，说大过年的先不提她的学习进度了，又惹得大人们笑起来。
　　完全不同的心境，白郁非觉得自己就像一杯苦瓜汁，也许大家都闻到了她的苦味，但只要不喝下去，就可以轻轻掩过，只当作一种“健康”的象征。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扫兴，但她又无法抑制。
　　匆匆吃了几口菜，就在她措辞打算先离开时，许阿姨的手机又响起来，周忌敏瞥了一眼屏幕，拿起遥控器，调小电视音量。
　　“嗯，大家都在，小非也在。好。”
　　许阿姨应和完，将手机递给坐在身边的白郁非：“小井找你，去你房间说吧。”

　　“收工了？”陈旧抱着几个大本子小本子来到狄冶的网吧，看他已经在清点今日的账目，倚在柜台边打了个哈欠。
　　“嗯，都早早回去吃年夜饭了。你用电脑？”狄冶轻车熟路，将一旁的笔记本电脑递过去，“你用吧，网页给你打开了。”
　　陈旧点点头，坐到柜台里的另一把椅子上，打开本子准备记笔记。
　　像之前一样做了些优酷网、土豆网上化妆视频演练的笔记，陈旧回想前几天在店里帮为数不多的客人做妆造的流程，想起乔姨那双温柔地指导她的手，她又打开百度，开始搜索“血压低”、“突然晕倒”的关键词。
　　狄冶看她不再做笔记，也凑过来看了眼屏幕：“你……”
　　“不是我，是一个……阿姨朋友。”陈旧解释道。
　　“好。”狄冶笑着说，“陈旧，我一直觉得自从你上了高中，变了挺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