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20、陈子君番外：少女不眠（上） 是盛世烟花

　　我没有。
　　如果用一个短语、一句话来形容自己的童年及青春期，陈子君大概会选择这三个字。这是一种被棉花包裹着却又处处觉得刺痛的感觉，只要她不表示出来，便看似也与别人无异，但缺失的种种就像篱笆上的钉子，留下恒久的孔眼。
　　在千禧年到来之前，这个看似梦幻而充满希望的词给人们带来了无限憧憬，可对陈子君来说，却是盛世烟花散去以后，仅存的一□□味和灰烬。
　　同样的事物在不同心境之下，完全是不一样的意义。序章还是完结，都写在不远处的旗帜上，远远地看并无区别。
　　这一年，陈子君刚开始上小学，她草草地开始懂事，也算告别过往老师跟在屁股后面照顾的日子。家里没什么钱上学前班，所以她在小学前都没有学过汉字与数字，用爸爸的话来说就是，小学要上六年，这六年什么样的字学不好？何必花这个钱。
　　但爸爸不知道的是，陈子君光是转变心态就花了比其他小孩更多的时间，那时候的她没有概念，她不明白为什么夏天之前去上学明明只需要在学校里学唱一些儿歌，但夏天过后就要开始背书、写字，她还不能特别自如熟练地掌控手里的铅笔时，同桌女生已经能做简单的十以内加减法了。
　　在巨大的迷茫之中天旋地转，小小的陈子君觉得自己像是还在幼儿园里玩弹簧床，她被别的小朋友的力量带着向上，却没办法平稳着地，跌倒后要花更多的力气站起来，等她终于站起来之后，小朋友们已经离开这里，去玩平衡木，而她再想独自靠自己的力量跳跃起来，却根本找不到重心，又担心别的小朋友发现自己还在“上一阶段”努力，便带着一颗掺着自卑自尊的心离开弹簧床，也凑向新的、人更多的平衡木。
　　别人或许根本没关注她，但只有小小的陈子君心里如明镜一样，她根本没学会玩弹簧床。而她到了平衡木也一样，她因为第一步慢了，所以永远比别人慢一步。
　　步步慢下去，慢到她对太多事都丧失信心，“弹簧床”是她在某种意义上第一个没有掌握的事物，直到越来越多的“弹簧床”出现。
　　夏天的气味浓烈而漫长，陈子君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深深感受着夏天带来的变化，带来新的“弹簧床”。
　　往后的学生时代里，夏天也将一年又一年或整合或分割成多个阶段，一个比一个拥有世俗意义上更大的重要性。
　　于是她惧怕夏天。
　　对夏天的恐惧，对不得不进入某个新阶段的恐惧，是陈子君深藏在心的少女心事。这样小的事如果说出来会显得矫情，却钩织了陈子君一个接一个的不眠之夜。
　　因为她的“我没有”，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在千万次想象里，她一无所有地空手接白刃，刀光剑影之下，她甚至看不清自己那颗自卑又自尊的心是否鲜血淋漓。

　　但陈子君也不是没有鼓起勇气向前迈出许多步的时候，只是还没走太远。
　　二年级的末尾，陈子君终于靠日日夜夜在被窝里啃书的经历，在期末考试的模拟考上取得了一次不错的成绩。这次成功使她信心倍增，虚荣心也是。课间时分，她故意把试卷摊在桌子上，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错题，其实只是为了来来往往的同学能看到她鲜红的分数。
　　她成功了一半，因为她的巨大进步，有一些同学主动来找她说话，甚至还跟她开一开玩笑。好几个同学都问她那道全班只有她做对的题是怎么做的，陈子君心跳很快，导致她明明记得解题方法的，却全程磕磕绊绊地讲了出来，周围听讲的同学虽然有些懵，但也能大致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和她开了个玩笑。
　　“你确定吗？”一个同学这样说，他的语气十分俏皮，更奇怪的是，他刚说完，其他同学也开始重复这句话，他们大笑起来，这让陈子君更加紧张，她只好怯生生地回答一句“我好像不太确定”。
　　哪知道就在她回答后，这几个同学的笑声更大了，第一个问这句话的同学又说：“这不是真的在问你啦，这是最近很酷的说法啦，你没有看过《开心辞典》吗？这是王小丫的口头禅，可火了。”
　　我没有。
　　陈子君在心里这么回答，但她不能说出来，她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班级里获得一点存在感，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不能因为没看过这些东西、不知道当下的流行语就被掩埋。
　　“看过，我以为你们真的在问我题呢。”陈子君笑了笑，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她的试卷上，但上课铃响了，聚集的同学们如鸟兽散。很多年以后陈子君再想起这件事，都还会想也许当时的同学们根本没听到她这句很小声的解释，也许在他们心里，自己就是没看过这个节目，是个土老帽。
　　哪怕这些大概率是她的臆想，别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但她太在乎。
　　家里没有电视，没有获知最近的潮流，没有在同学们哼唱《那些花儿》的时候跟上一两句，没有和同学们一起花痴那不认识的三个字母的韩国团体，就像一根根关键性的积木，被抽出来后，高高的搭建瞬间倒塌。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子君发现，“弹簧床”并不仅仅是学习与成绩，它像一枚枚图钉藏在生活里的各个角落，她很容易就能踩到，再次鲜血淋漓。

　　这样的无所适从给陈子君造成了一种错觉，她以为只要有一次融入，那么以前和以后便都可以视为没发生过。小学期间，她每天有五毛的零花钱，三年级初，她生了一场两个星期的病，每天无处花，从而攒了一小笔钱。
　　陈子君学着同学的样子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很多包干脆面，就是为了收集里面的“好汉卡”，她想拆到一张同学们都没有的卡拿到班里炫耀，但高估了自己的运气。最后，她塞了一书包的干脆面踩着上课铃声跑进班里，没有一张卡被她在课间掏出来展示。
　　那个时候零花钱得来不易，家里的钱更来之不易，但陈子君却都花在了这些普普通通的小卡片上，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花钱买个消遣而已，但对陈子君来说，却只能带来深深的懊悔。
　　因为她不是喜欢这些卡才买干脆面的，她只是想不一样。
　　她只是想在众多的“我没有”里，体验一次“我有”的感觉。
　　结果就是回到家因为一书包的干脆面被爸爸和妈妈轮番训斥，她本想分给同学们吃的，但又怕同学们问起她抽到了什么卡，她照常回答后，一定会得到同学们的一句“我有这张”。
　　她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她需要费尽所有，但别人能轻而易举说出的这两个字。
　　所以她打算少吃点晚饭，在睡觉前偷偷地吃掉这些干脆面，但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的床是和爸妈的床在同个卧室，她只能跑到巷子末尾的小河边，狼吞虎咽掉这些干巴巴的面，然后被出来收衣服的妈妈逮了个正着。
　　陈子君最难忘的就是这天晚上那些干脆面硬邦邦地划过她口腔的感觉，像一道道鞭子抽打在她的身体里，火辣辣的疼。

　　“你是说这张吗？我昨天抽到的，我买了十包才有！”四年级的陈子君拥有了第一个算得上是最真心的好朋友，她叫温菲楠。温菲楠同学把“好汉卡”里其中一张很难抽到的卡夹在书里当书签，被陈子君看到，解释道。
　　她们成为朋友的机遇也很偶然，某天放学陈子君遇到自行车坏在路上的温菲楠，她急得白色校服裤上都沾了链条油污，也没能处理好，瘦瘦小小的她也没办法生拉硬拽着车走，所以陈子君走上前问她要不要帮忙。
　　“你有修过自行车？”温菲楠瞪着她那双兔眼睛，有些期待又有些不敢相信。
　　“我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陈子君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从小别的不行，但动手能力极强，做些手工活儿、工艺活儿、修理活儿很快。
　　在温菲楠热烈的注视下，陈子君跑到附近的小超市借了个扳手回来，蹲下去把车倒置，拧松螺母，再将链条重新绷直。
　　一系列操作下去，很快便修好了车。陈子君满头汗地站起来，提醒温菲楠回家后可以找大人帮忙给链条上点润滑油。
　　她的白色校服裤也因此沾上了油污，回家又免不了一顿训斥，但这次陈子君的心态和干脆面那次完全不同，她看着温菲楠裤子上的油污，和自己的差不多位置，就好像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阶段里，她们处于同一进度，她们差不多时间从“平衡木”上走了下来。
　　“你想要吗？送你。”温菲楠从书里取出那张卡，不顾陈子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将这张迟来的证明塞进她的手心。
　　其实干脆面集卡已经不再流行，温菲楠是班里为数不多的还在坚持凑齐的人。
　　原来当别人都跑向下一个“游乐设施”的时候，也有人甘愿停在上一个，学会它，完成它。
　　陈子君握紧那张卡——
　　“谢谢，我没有……我没有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