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18、愿意 重复的日子

　　「谢谢你告诉我，我已经去过了。」-周漩
　　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对着空白的画纸发了半天的呆，因为这条消息的到来，秦语苏再也画不下去。其实她能想象出在警察局门口，周漩和白郁非对峙的模样，白郁非又会抱有怎样的心情离开呢，秦语苏却不敢去想。
　　戳破、打碎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很残忍的一件事。但一个人如果愿意成为英雄，这又是必经的关卡。
　　秦语苏妈妈抱着衣服到阳台上准备晾晒，看秦语苏一直发呆，又看向她面前的纸，摇摇头：“要我说，你还是走文化吧，画画到底能有什么出息？”
　　又来了。秦语苏叹了一口气。
　　见秦语苏没反应，妈妈又问：“你今天怎么没出去玩啊，往年这时候不都要了钱去买烟花找小非一起放吗？”
　　妈妈甩了两下衣服，有点水珠甩到秦语苏的脸上。
　　“她有事。”的确有事，只不过周漩去阻止了。秦语苏回完这句，终于准备拿起笔练画。
　　铅笔与纸张的摩擦声中，秦语苏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哪怕手机消息响个不停。她没有打开手机来看，应该只是学校同学在群发新年快乐。
　　在这张画快画完的时候，手机才逐渐消停下来，但是有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秦语苏突然觉得很紧张，她在想是白郁非还是陈旧。
　　假装不在意地慢慢掏出手机，居然是乔姨。
　　“喂？小苏啊，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乔姨，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实在不好意思，李宸乔今天下午在你家的房子里办活动，叫了一群同学来玩，刚刚我们收拾的时候，发现厨房地上碎了两只碗，我想的是，我新买几个碗放回去，你看介意吗，或者直接赔钱也行。”乔姨的语气里是满满的歉意，听得秦语苏都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不过厨房的碗在李宸乔他们搬进来之前只有两只，后来许阿姨也住进去后，她自行购买添了些。原本的那两只碗是带蓝色竖条纹的，您可以看下，如果没带的话，应该就是许阿姨买的碗，可以问下白郁非……”说到这里，本是下意识地通过许阿姨想到白郁非，但秦语苏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乔姨会因为她们是好朋友的原因，让她帮忙问一下，所以她紧急又加上两个字，“……的妈妈，因为许阿姨现在在她家，她们前两天一起在外面玩的。”
　　“好，好，谢谢你啊，那我不打扰你啦。”
　　挂完电话后，秦语苏再次拿笔准备画完最后一点，却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要因为别人的事变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周漩下午去阻止她，她会不会对自己的不理解更加一分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秦语苏把画纸折好，起身回了房间。

　　屋子里干净得像从来没办过什么派对，李宸乔被吵醒，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还知道醒啊，刚收拾完你醒了，挺会挑时候。”乔姨站在厨房门口，刚跟秦语苏打完电话。
　　还没等李宸乔说些什么，李老师在乔姨旁边，拿出手机说，他那里有学生家长的电话，应该有白郁非妈妈的。
　　听到李老师的声音，李宸乔的心情一下坠入冰点，他没好气地回：“那我应该醒得再迟点，等到你们走了再醒。”
　　“小宸，大过年的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你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不好好爱惜，别人心里万一有意见怎么办？你妈妈也是担心会这样，才特地过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李老师一改往日的温润儒雅，话语里多了几分急切。
　　但这一大段话反而激起了李宸乔的逆反心理，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秦语苏没那么小心眼，不像有些人。”
　　“别人不小心眼，也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肆意糟蹋别人的善意。”李老师还在输出，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乔姨连忙打断他们的对话。
　　乔姨知道李宸乔只是看李老师不顺眼，才说这么多气话。
　　“义元，你去阳台上给白郁非妈妈打个电话吧，处理好我们也就先回去。”
　　哄走了李老师，乔姨走到李宸乔边上，坐在他身边：“你说说你，一碰上他就跟吃了炸药一样。”
　　李宸乔把脑袋别过去，没有说话。
　　“今晚回家吃饭吧。”
　　“妈，你成心的吧，我回去能吵成什么样你又不是猜不到。”
　　“毕竟是除夕，一家人不团圆，你一个人待着不寂寞吗？”乔姨叹了口气，“你们就当彼此不存在，就当是陪妈妈的，你愿意吗？”
　　李宸乔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妈妈无奈的眼神，妈妈用了“愿意”这个词，作为让他下来的台阶。
　　他却有些看不懂。
　　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因为爸爸要组建新的家庭，不会要他这样一个顽劣的孩子，自然被分给妈妈。
　　文理分科的时候，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选哪个就业前景更好，他已经在纸上写了体育，他也不需要问自己愿不愿意，因为靠文化成绩没学可上。
　　现在这样一件小事，妈妈在问他，愿意吗？
　　李宸乔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我不愿意，妈妈。

　　“我觉得李宸乔是一个很任性的人，以前是因为有当官的爸，现在是因为脾气倔，好面子。”陈子君双手托在下巴处，没有直接回答白郁非的问题，“真正的他，没有老师想得那么坏，也没有我想得那么好。”
　　“你是想说，你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完美才喜欢吗？”
　　“对我来说，‘喜欢’这种事，就像彗星撞地球，它是突然的，就连彗星自己都不知道要撞在地球的哪个点上，陆地还是海洋，森林还是火山。这种未知，反而有种安心感。”
　　白郁非点点头，大概明白陈子君的意思：“为了这种安心感，你也不会告诉李宸乔了吧。”
　　“目前看来，是不会的，不过如果哪天我知道了那个点的存在，也许会吧。”陈子君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她歪着头，“你怎么突然问起我这个呢？”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之前放学回家后，有时候看到你坐在沙发上等敏敏换衣服出来，你看向我的眼神不像只是在看同学的姐姐，似乎有一种期待，我说不上来。”
　　陈子君微微怔住，低下头笑了笑：“有这么明显吗？”
　　“所以不是我的错觉咯。”白郁非也笑了。
　　难得有这样可以和白郁非坦诚聊天的时刻，陈子君抿着嘴唇，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的确期待。”奶茶店门口挂的风铃传来清脆的声响，“我期待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监区的小型新春联欢会从下午开始，冬日的午后还算有些阳光，照在身上也足够令人昏昏欲睡。大多数狱友，许井藤都不怎么认识，他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登台笨拙地演出，有人唱歌，有人朗诵，底下的人适时地捧场。不过表演久了，也逐渐失了兴致。
　　毕竟大部分人都还在唱几年前流行的歌，什么北京欢迎你，我和你心连心，又或者是小酒窝长睫毛，爱我的话给我回答。
　　在他们心里，08奥运会还没有过去很久，甚至不知道世博会办成了什么样子。
　　时间在他们身上流淌得很缓慢。
　　所以过年对正在服刑的这些人来说有些残忍，当人们在倒数的钟声前可以幻想新的一年如何奋进、如何实现一个不久远的目标时，他们只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入睡，因为明天还是一样的日子。
　　这是犯错的代价之一，重复的日子最能消磨一个人的意气。
　　联欢会草草结束，晚饭之前大家可以分批去打亲情电话，每人短短的几分钟，麻木地说着些拜年的话。
　　轮到许井藤后，他紧紧攥着听筒，“嘟”了几声后，他听见妈妈微弱的声音：“喂？”
　　“妈，是我。”
　　许井藤都能想象出妈妈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接听，手上的活还没有停下的样子。
　　“……小井啊，你吃过饭没有？”
　　有些突然，有些生涩，许阿姨随意问候一句，但她已经想不到下一句还能再说些什么。
　　“还没，打完就去吃。”
　　因为大家基本上都在厨房忙活，所以在许井藤说这句话的时候，许阿姨把手机放到桌台上，打开了免提。
　　白女士看出许阿姨的窘迫，她走过来，对着手机轻轻地说：“新年快乐啊，小井，我是白阿姨。你这个时间打过来，小非还在外面没回家呢。”
　　“没事，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声新年快乐，也没其他什么事，那麻烦白阿姨替我向小非转达了。”
　　少年的声音与平常无异，就好像是在外地上学，没办法回家过年，给家里报了个平安。
　　“好，你在那边也吃好、睡好，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阿姨说。对了，你玲姑姑也在这呢。”
　　“玲姑姑好，在N市这阵子玩得开心吗？”
　　“开心，开心，我那个，我去看看鱼蒸好了没……”一直没说话的玲姑姑突然被叫过来，但她也只是结巴着说了几句，便很不自在地又回到锅前面。
　　本以为这些天通过大家的口，也算完整地了解了发生在许井藤身上的事，也算为下次的探视做足了准备，可今天突然听到许井藤的声音，玲姑姑突然很想哭。
　　在这样喜庆、热闹的日子里，许井藤电话那头来自监狱的安静足以引出玲姑姑在眼眶里打转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