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16、迷宫出口 爱是一种错

　　看着一路跟着自己到地铁站的陈子君，白郁非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几次住口。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冬日的风很笨重地吹着道路两旁的树，发出幽幽的声响。
　　直到她们一起上了地铁，陈子君握着扶手，发现这条线并不通往图书馆，才发出一声迟钝的“啊”。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其他事情，你不去图书馆？”陈子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地铁里的暖气很足，她的脸微微泛红。
　　“嗯，不过不是很远。”白郁非不好说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她看了陈子君一眼，下一站到了，对方却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介意我一起吗？我暂时也没别的事可做。”陈子君脑子里很乱，口袋里的红包鼓鼓囊囊的，存在感很强。
　　她心里甚至有一个声音在说，要不趁机把红包给白郁非，让她帮忙带回去还给周叔叔吧，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可妈妈就是为了这笔钱才来这么一出，回家又要怎么交代？
　　“不介意。”白郁非看出她的窘迫，淡淡地说，“周叔叔根本没当回事。”
　　“什么？”
　　“这个红包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李嫂的女儿有事没来，谁拿都一样。就算你不拿，也会被刘嫂和李嫂平分掉，之前有一年就是这样的。”
　　“真的吗？”陈子君的心情瞬间好了一些，但她还是持怀疑态度，因为她听李宸乔说过，白郁非也住进周叔叔家不久。
　　“真的，敏敏跟我说的，你回头可以问她，因为她想找你玩，跟刘嫂说过，被我听见了，周叔叔跟我妈妈商量今年是不是要准备两个红包，也被我听见了。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充点Q币，送她几套炫舞或者QQ秀的衣服，我看她很爱玩这个。”
　　白郁非没玩过那些装扮，但看周忌敏沉迷的模样，心想应该够惊喜。
　　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巧的事，但陈子君姑且相信了，也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才开始问白郁非打算去哪儿，白郁非朝地铁门上方看，回她，“到了。”

　　小小的厨房，只有小姜阿姨和林厘然在忙活，瑞瑞偶尔进来捣乱。在帮忙的过程中，林厘然难以想象小姜阿姨一个人要做一大桌子的菜，她上午就开始备菜，午饭都没怎么吃。
　　又想起自己的妈妈，其实每年他们母子二人都不正式过除夕夜，妈妈是在除夕夜还在打电话忙工作的人，有炒菜的工夫说不定都多拿了几个单子。
　　也许今晚和以前一样，又是在饭店订点现成的热菜，随便对付几口，然后累到外面的鞭炮声都无法吵醒地沉沉睡去。
　　上一次林厘然和妈妈一起吃饭店热菜过除夕，还是中考前的那个新年，她问林厘然有没有信心考上三中，她不知道林厘然已经在冲刺一中了。
　　三中很好的，校园环境很漂亮，校长挺有审美。这是妈妈的理由。
　　你爸爸跟我离婚，去找那个女人，不就是因为她年轻漂亮又温柔体贴吗？这是妈妈某次在外应酬完，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从椅子后面抱着还在熬夜刷题的林厘然时说的话。
　　浓烈的酒味瞬间包裹住林厘然，他很想挣脱，但下一秒妈妈的眼泪便滴在他的锁骨处，滚烫的触感让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夜晚。忘记妈妈难得表现出的真实的脆弱时刻。和以前的那些眼泪都不同。
　　妈妈在这场失败的婚姻里，甚至给自己找了一个假想敌，她最该恨的人是爸爸，却偏偏看不到，于是她的泪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找不到事情发展成这样的原因，哪怕原因就在她面前。
　　那时候的林厘然觉得“爱”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蒙蔽人类的双眼，让我们在迷宫里辗转，怎么也走不出去。
　　爱是一种错觉，爱是一种谎言。
　　但他又忍不住付出爱。
　　“今天是除夕了，你会打电话跟那个女生说声新年快乐吗？”看林厘然闷不作声地干活，小姜阿姨随便扯了点话题来。
　　“啊？会吧，但我的确还没想好怎么说。”
　　“这还需要想？”
　　“就是想从什么话题切入，想用什么语气说，会比较自然。”林厘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依旧坦诚。
　　小姜阿姨没怎么经历过青春校园生活，所以不知道小孩子之间表达情谊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林厘然这样看起来冷静沉稳的人，也会在这样一件小事面前有这样的扭捏时刻。
　　“你今晚应该也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你都连续两年没在家过年了。”小姜阿姨又想起这回事来，她觉得林厘然的妈妈实在是个神奇的女人，林志强这样伤害她，她却还是关心他，看起来像想要索取什么，但林志强在生命的尾声，根本不能再给她带来什么。
　　对自己，也是这样的。之前自己生病，手术费不够，林厘然的妈妈也是二话不说就借给了他们。跟她因此见过一面，雷厉风行，好像有接不完的电话，手机的声音有些大，小姜阿姨听见对面的人叫“林总”。
　　“不想打。”林厘然切完葱花装盘，打开水龙头洗刀，“她一定会问我林志强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要说快死了她又要骂我。”
　　刚说完，林厘然立刻意识到不妥，补充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你说的是事实，事实总是难听的。”小姜阿姨轻柔地笑着。
　　其实林厘然妈妈是小姜阿姨很羡慕的对象，拥有自己的房子和工作，有充足的底气，不管做什么别人不理解的事都不需要去多余解释，就像她对林志强的在乎，没有人知道原因，她只是愿意这么做。
　　在她和林志强急需用钱手术，急需活下去的时候，林厘然妈妈也只是稍稍点头，便救了她。
　　在医院照顾林志强的这段时间，她也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有瑞瑞的存在，公公婆婆倒也不至于把她赶出去，但基本也不会给她好脸色和一点话语权，毕竟林志强还没住院之前，公公婆婆对她就像对花钱雇来的保姆。
　　于是她依旧羡慕林厘然妈妈，之前她答应借钱给林志强住院看病时，公公还是对她没什么好态度，但林厘然妈妈完全不在乎他们的表情，潇洒地留下一句“不够再找我借”，呛得公公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小姜阿姨突然笑出声，觉得林厘然妈妈很英勇，像不计前嫌的侠客，又在笑自己的无能。
　　无能离开，无能自由。
　　“怎么了吗？”见小姜阿姨长时间的沉默后突然这样笑，林厘然剥蒜的手停下，不解地看向她。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妈妈很好。”

　　“这里？”下了地铁后，陈子君跟着白郁非一路走，过了个十字路口看到警察局，又看白郁非正打算过去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的事。”白郁非回答，但越走近，发现事件的主人公正坐在警局门口的石阶上，先一步看到她们。
　　在看到周漩的那一刻，陈子君也明白了白郁非想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白郁非走到周漩面前，周漩站起来，他的手指通红，分不清是被冻的，还是紧张所以抠出来的。
　　“不要去。”周漩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他从上午就等在这里，现在终于让他等到。
　　“你听秦语苏说的吗？”白郁非愣了几秒，释然地笑笑。
　　“我能自己处理。”还是这句话，周漩说了太多遍，以至于当下说出来，显得那样单薄和无力。
　　白郁非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爸爸和妈妈，就靠烧烤店生活了。”见白郁非没有反应，周漩只好说出埋在心里最深处的原因。
　　如果事情闹大了，如果因此被袁子棋记恨上，就算他进去蹲几天局子又如何，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家里也是非富即贵，很轻易就能找到周漩的弱点，找点麻烦，传点谣言，爸爸和妈妈的店根本招架不住。
　　“就没有别的方法吗？”白郁非的肩一下子软下去，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这点，但她的确天真地觉得不至于，如果真的这么容易，这和□□有什么区别？
　　“有，就按照我说的，等开学后不久我就要去集训了，这件事会过去的。”
　　也许如果报警了，有几率不会像周漩想得那样严重，但周漩不会想要有任何不好的可能性发生的机会，他愿意忍。
　　他已经忍到现在。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周漩拿起地上的书包，说先走了，他要去烧烤店帮忙。
　　甚至特地加了重音，像是再次强调，再次打消白郁非的念头。
　　这场对话太突然，导致他们二人都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陈子君，他们不知道的是，周漩的回答也悄然改变了陈子君的计划。
　　白郁非觉得很累很累，她慢慢地蹲下，坐到刚刚周漩坐的那节石阶上，将头埋进膝盖里。
　　陈子君也贴着她坐下，小心地揽住她的肩膀。
　　“其实就算报警了，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怕的是迈出那一步，他要掐断所有可能。”
　　白郁非闻言，侧过脸来抬眼看向陈子君。
　　“因为，我也是这样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