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14、碎裂 他的手太小

　　回家的路上还是下了一点小雨，林厘然和瑞瑞下了车，双手盖在头顶从马路上跑到小区里，坐电梯上楼，衣角湿了一点。
　　开门换鞋，瑞瑞换得快，走进客厅里发现爷爷坐在沙发上，面带愠色。瑞瑞迅速调整好表情，坐到爷爷身边，亲昵地贴着他的手臂，从包里拿出今天在博物苑里写的各种观后感，举到他的眼前，说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林厘然换完鞋还站在玄关，看着瑞瑞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能看见他往日在这个家里是如何存活的。这些动作和应对措施已经变成习惯使然，在每一场暴风雨之前作为武器抵挡。
　　“你们这么晚才回来？一点没注意时间？”爷爷拿过瑞瑞的本子，情绪稍微降下来一些。
　　“今天跟着小厘哥哥学到了很多东西，是我求他在外面陪我吃饭的，因为我还想再听他讲一讲今天没学习到的地方。”瑞瑞假装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很困，想让爷爷赶紧结束这场盘问，放过他们两个。
　　这招是有效的，爷爷不再多问瑞瑞什么，他挺直身体，朝玄关的林厘然看了一眼。林厘然看他们不再说话，也朝自己的房间方向走。
　　“回家了不知道跟家里人打个招呼？跟你妈一样，不懂礼貌。”
　　房间门已经在林厘然眼前，但这句话冷不丁地在林厘然身后响起，爷爷轻蔑又傲慢的语调直直地插进林厘然的心里，他的发尾湿湿的，眼眶也逐渐泛红。
　　“家里人？在哪里？”林厘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在淡淡地说完这句话以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爷爷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从瑞瑞的口袋里抢过麦当劳的玩具，狠狠地摔在地上：“你们学什么习了？就是去吃点垃圾食品！”
　　然后甩开瑞瑞挽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瑞瑞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林厘然，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摔裂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玩具。林厘然走向他，蹲在地上捡起玩具碎片，瑞瑞也蹲过来。
　　“对不起，害你失去了你喜欢的玩具。”林厘然有点后悔刚刚说话太直接。
　　“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呀？是爷爷摔坏了它，又不是你摔的。”瑞瑞拖来垃圾桶，接过林厘然收拾好的碎片，扔进垃圾桶里，“在餐厅里我都玩腻啦，这个没了，下次可以玩一个新的啦！”
　　林厘然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瑞瑞的性格和小姜阿姨很像，也许他平时也是看妈妈如何在家里委曲求全、如何圆滑地生活而学会了这些。
　　同样的，林厘然在这方面也和林妈妈很像，面对爷爷的阴阳怪气和指责，能当下怼回去的就不会等到第二秒，所以爷爷不喜欢林妈妈，也不喜欢林厘然。
　　瑞瑞和林厘然的方式都没有错，都是为了各自的妈妈。
　　“因为我让爷爷生气了呀。”林厘然笑了，摸摸瑞瑞的脑袋。
　　“跟你没关系，是爷爷制定的规则太死板了，麦当劳明明很好吃呀，而且我又不是天天去吃。”虽然瑞瑞嘴上说着玩具坏了没关系，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垃圾桶里玩具的“尸体”看，这些被林厘然尽收眼底。
　　瑞瑞的头顶湿漉漉的，他的手太小了，遮不住哪怕很小的雨点。潮湿的感觉软绵绵地钻进林厘然的掌心，蔓延开来。

　　这顿饭很快吃完，在饭店外的马路边上，周忌敏让秦语苏先别走，待会儿小张叔叔来接她们，也可以送她回去。
　　三人找了个公交车站坐着等，刚坐下那几分钟，还是没有人开口说话，周忌敏坐在中间，白郁非头靠在广告牌上闭着眼睛，秦语苏低头在手机上划拉来划拉去。正当周忌敏被这诡异的氛围挠得心痒的时候，她的手机响起来，她像接到救命圣旨一般拿着手机走远一些去接。
　　白郁非和秦语苏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秦语苏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周忌敏接电话的背影，准备长话短说。
　　“所以你还是决定去报警？”
　　白郁非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她闭着眼睛，喉咙里滑出“嗯”的简单音节。
　　秦语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周忌敏打完电话回来，说是小张叔叔打的，他就快到了，跟他说了直接来这个车站。
　　白郁非睁开眼睛，发出和刚刚回答秦语苏一样的“嗯”的声音，秦语苏越来越烦躁，说不跟她们一起走了，待会儿公交车来，她自己回去就行。
　　“啊？”周忌敏有点摸不着头脑，细想自己也就去打了个一分钟不到的电话，回来怎么又跟变了天一样。
　　话音刚落，秦语苏回世景花园的那辆公交车便来了，她站起来，手上胡乱地比了个拜拜的动作，就往车上走。
　　周忌敏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秦语苏已经消失在眼前了，以至于她愣愣地说：“她是把公交车到站表背下来了吗这么巧？”
　　这个冷笑话在安静的夜里显得认真又滑稽，白郁非笑出声来，周忌敏不明所以，但也跟她一起笑。
　　“你们真的没事吗？”笑完，看白郁非的情绪也好了点，周忌敏又问道。
　　“没事，也有点事。”白郁非也说不清，“我会再找机会跟她聊聊的。”
　　“能跟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能帮你们的忙呢？旁观者清。如果不方便说具体的事的话，也可以用别的事类比。”
　　白郁非是真的有点不清楚自己的心了，哪怕那个决定已经做下，于是她想了想，缓缓地说：“白女士想要一个孩子的事，你也知道，如果你是她的女儿，你会劝阻，还是由她自己决定呢？”
　　“我应该会跟她讲明各种风险......不过有什么风险，白阿姨应该也清楚，最后由她自己决定吧，因为就算当下劝阻成功了，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是一个结，一个愿望，她还是会一直想着。”
　　白郁非点点头，又问：“那如果风险大到会危及生命呢。”
　　不太了解风险概率的周忌敏愣了一下，思索一阵，最后摇摇头。
　　“我没办法给到客观的答案了，因为我真的失去过妈妈，在个人情感下，我会选择劝阻。”
　　“对不起......”白郁非也反应过来，“我光想着我自己的事了。”
　　“没关系的，我能理解，所以你的那件事，已经严重到会危及生命了吗？”
　　“不确定，所谓的风险也只是我的猜测。”
　　“站在我的角度，还是去尽力阻止吧，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就算阻止后带来了其他不好的事，只要不关系到生命，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周忌敏认真地说，她说得很慢，语气像她们头顶的路灯灯光，轻柔地抚在后颈。
　　“好，谢谢你，敏敏。”白郁非回应着。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严重的事，但我还想多说一句......秦语苏的出发点，应该不在这件事本身要如何发展上，而是怕你掺和进这件事后受到伤害。”
　　“嗯，我知道。”
　　远处传来两下车喇叭声，车灯灯光远远地漫过来，周忌敏抱上书包站起来：“先不想这些了，明天除夕，先安心过完年再说吧，玲姑姑和许阿姨已经在家里等我们回去了。”
　　白郁非点点头，两人走近小张叔叔开的车，打开车门发现玲姑姑坐在里面。
　　“听小张说要先送小苏回去，我正好落了点东西在世景花园，就跟他一块儿出来接你们了，顺便去取......”玲姑姑一边说着一边朝她俩身后和身边张望，“诶？小苏呢？”
　　“她临时有事，就先回去了。”周忌敏回答道，在白郁非坐进去之后，也跟着坐进车里。”
　　“啊，那我明天再去拿吧，我们先回家。”
　　“没事的玲姑姑，去吧，我也有事想去世景花园一趟，本来打算明天去的，趁这个机会一起去。”白郁非抱着书包发呆，补充了一句，“小张叔叔，麻烦你了，还是先去世景花园。”
　　前往世景花园的路上，玲姑姑靠着垫子睡着了，她这两天都在外面尽兴地玩，车内的一点白噪音像催眠曲，以至于到了地方，白郁非都有点不好意思叫醒她。
　　小张叔叔和周忌敏在车里等。玲姑姑拿着许阿姨给的钥匙开门，再去她房间里找东西，白郁非犹豫片刻，敲了敲小画室的门。
　　第一遍，并没有任何回应，她只好敲第二遍，还是没有回应，当她敲第三遍的第一下的时候，身后斜后方的卫生间门开了。
　　“你……”周漩没想到这个点了白郁非还会来，“你是来找秦语苏的吗？”
　　“……嗯。”白郁非转过身，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下了公交车还得走一截路，也许秦语苏还在路上。
　　“她今晚不是和你去吃饭了吗？”周漩更是摸不着头脑，“而且，她十分钟前给我发消息，说今晚不来画室了，让我走之前记得关灯关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