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12、知道你在哭 去年搅局，

　　百年紫藤之下，瑞瑞开心地比着剪刀手，林厘然举着相机，让他把两只手都举起来，瑞瑞羞红了脸，一直催促林厘然快点拍，周围的游客来来往往，瑞瑞左看右看的，生怕别人盯着自己看。
　　“好啦好啦。”在瑞瑞的别扭中，林厘然终于给他拍好了，瑞瑞的小脑袋瓜赶紧凑过来，盯着相机屏幕里的自己看，看了几眼又不好意思起来，假装不在意地跑开。
　　他的脸被风吹得红彤彤的，像刚采摘下来的苹果，圆圆地滚落到博物苑的每一处。
　　藏品与模型，标本与书画，博物苑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将时间封存在这些空间中，只有当你看到了、认识了，它的时间才在你这里开始流动。
　　而时间也被封存在每一个这样的空间中，林厘然想到爸爸，想到那间轻而易举就将他困住的病房，只有当林厘然被妈妈逼着去医院照顾他的时候，爸爸的时间才在林厘然这里开始流动。
　　临近中午，阳光均匀地涂抹在博物苑前方的空地台阶上，瑞瑞举着两只冰淇淋蛋筒跑过来，把其中一只塞进林厘然的手里，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台阶上开始享用自己的那份。
　　林厘然笑着也坐下，贴着瑞瑞坐。
　　冬天吃冰淇淋的好处就是不那么容易融化，瑞瑞的冰淇淋已经啃到蛋筒的位置，林厘然手里的却只伤了点皮毛。
　　“小厘哥哥，你不开心嘛？”瑞瑞轻轻地蹭了蹭林厘然的胳膊，眼神示意他赶快吃。
　　“没有，只是快过年了，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有些迷茫。”
　　“迷茫是什么意思？”
　　“迷茫就是，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为什么要想以后干什么？现在不是很好吗？”瑞瑞的嘴角沾着一点冰淇淋印子，林厘然伸手，轻轻地帮他抹去。
　　“现在哪里好？”林厘然温柔地问。
　　“现在……”瑞瑞搓着自己耳后的头发，“现在有冰淇淋吃！”
　　说完，他高举起手里那只被咬了个缺口的蛋筒壳，像举起一只闪闪发光的奖杯。
　　阳光穿过那道缺口，林厘然朝着它的方向看去，抬手遮着眼睛。
　　他不知道林志强的结局会是什么，会在哪一刻宣告，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的生命就像手里的冰淇淋，在冬天的漫长拉锯之下，缓慢地融化，终究会融化。

　　昨晚了解得差不多了，白郁非站起来，看一眼墙上快要指向十点的钟，又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秦语苏的小画室，对李宸乔说声谢谢，背上书包打算走。
　　“你今晚不等秦语苏了吗？”也感受到一点她俩之间微妙的气氛，李宸乔问道。
　　“我妹妹之前说过年前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的，明天见吧。”白郁非笑了笑，开门出去。
　　她刚出去没过五秒，秦语苏打开小画室的门站在门口，吓了正准备回房间的李宸乔一跳。
　　“你不会一直在听吧？”李宸乔捂着胸口，埋怨道。
　　“你说陈子君要报警？”
　　“我只是给她这个建议，至于去不去，要看她自己。”
　　秦语苏点点头，默默地把小房间的门关上，客厅里又重回一片寂静。李宸乔不知道她俩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但也没那个心情去管，关上客厅的灯也回房间。

　　“吃饭啊，因为我的私事，之前还说过年前要请你们吃饭的，也没法实现了。”
　　昨晚林厘然和白郁非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还是有在关心他下午的那道题看懂了没，所以林厘然也趁这个机会跟她讲了吃饭的事。
　　“没事，最近大家的事都挺多的，就算你没去邻市，我们也不一定能凑出时间来。”
　　“你还好吗？”
　　“什么？”
　　“我觉得你今天兴致不高。”
　　空气突然安静，白郁非语塞，她很想控制自己不去想最近发生的事，但这些事却不由分说地在她的脑子里聚集。
　　在双方都没有说话的这一分钟里，白郁非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自己流泪，好像要花光所有力气，把所有的悲伤都排出体外。
　　“好好休息，晚安。”在漫长的沉默后，林厘然率先出声，他的声音被温柔的空气包裹着，通过信号传导，也像阀口的开关，白郁非的眼泪被拧住，朝某个方向旋转、关合。
　　其实林厘然知道她在哭。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强大如白郁非，她的眼泪是滚烫的，烫着林厘然的神经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
　　瑞瑞低着头安静地在小笔记本上写观后感的草稿，林厘然一点点地吃掉冰淇淋，也歪头看他。
　　台阶上人来人往，渐渐多起来，偶尔也有路人伸着脖子看瑞瑞写字。
　　“今晚我不想回家吃饭，想跟你在外面吃。”终于写完，瑞瑞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林厘然。
　　而林厘然只能无奈摇头：“我说了不算。”
　　在这个家里，话语权最大的是爷爷，但爷爷对林厘然就像一个外人，一个客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你手机借我，我跟妈妈说。”
　　“怕是小姜阿姨说了也没用哦。”
　　“那我跟爷爷说。”
　　“怕是爷爷看到我的来电显示，根本不会接哦。”
　　说完这两句，林厘然没忍住笑出来，这种荒诞之感，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令人糟心的存在，存在感是最强的。
　　“那我们就瞒着他们！就不回去！”
　　“哈？”
　　林厘然有些哭笑不得，瑞瑞也许是在这个家被压抑太久，不想浪费这次得之不易的放松机会。如果真的在外面再多待一会儿，回家之后，应该会乱成一锅粥吧。
　　想想甚至有点期待，去年搅局，今年要搅得更厉害。

　　手机屏幕亮了，白郁非正好做完大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她先看了一眼发件人，是周忌敏。
　　她说她可能晚半个小时再到，但是订的位子时间不变，她和秦语苏到那可以先坐先点菜。
　　白郁非简单回复后，放下手机，才看到周漩盯着她看。
　　今天的学习，不论是上午在烧烤店还是下午的图书馆，只有周漩和白郁非两个人，秦语苏没有来。
　　周漩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句话递过去。
　　「你和秦语苏怎么了？」-周漩
　　「没怎么，她今天应该有其他事吧，明天除夕了，家里可能有年货没买。」-白郁非
　　「昨天在烧烤店，我去厨房帮忙以后，你们是发生什么了吧。」-周漩
　　白郁非捏着这张便利贴，知道装傻也没用，于是打算说实话。
　　「嗯，但是我们会处理好的，别担心。」-周漩
　　「是不是，和我的事有关？」-周漩
　　白郁非抬起头，朝周漩摇摇头。
　　虽然看起来事情是因为周漩而起，但她们能爆发，便和周漩没关系了，可能秦语苏也有积攒已久的情绪，这次其实是一个好机会，她们能说清楚很多事情。
　　周漩显然不太相信白郁非的否认，但只能点点头，继续低头做题。
　　离开图书馆以后，周漩说想去秦语苏的小画室擦药，白郁非交代了一句如果敲门没人应，可以发消息给李宸乔，明天他要在世景花园开派对，现在肯定在家准备的，便和周漩分头走。
　　去周忌敏订的餐厅坐地铁比较方便，往地铁口走，路边的梅花大片大片的，白郁非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秦语苏最喜欢的花就是梅花。
　　已经在对话框里选择了这张梅花的照片，但迟迟没有发送出去。地铁站里人很多，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年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只有白郁非陷入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中。
　　「小非姐，你到了吗？刚刚秦语苏给我发消息说她可能迟个十分钟到。」-周忌敏
　　「还没，但快了，我大概也十分钟吧。」-白郁非
　　「好，我这里还有一会儿。」-周忌敏
　　上车后，白郁非收好收起手机，放下书包在身后垫着，闭上眼睛，想让杂念都离开自己的脑子。
　　但又想起家里的事，昨晚白女士也很晚才回到家里，白郁非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白女士开门进来。
　　“后天就是除夕了，明天玲姑姑和许阿姨都会到家里来住。”白女士浑身疲惫，但还是笑眯眯的，“我听敏敏说，她明天晚上和你还有小苏一起在外面吃晚饭？”
　　“嗯。”
　　“那你们别在外面玩太晚了，吃完早点回来。”
　　“好。”
　　白郁非知道这样简短的回答，白女士听了又要多想了，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什么。
　　好在白女士也很有眼力见地换好鞋便不再说更多，她这两天一直在外面，也很累。
　　地铁的提示音响起，白郁非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余光感受到身边的人也站了起来。
　　混着人流一起朝地铁门外走，白郁非脑子里很混乱，刚刚闭眼休息的那点时间，并没能让她整理好思绪。
　　书包没拿。
　　上扶梯的时候才想起来，白郁非瞬间清醒，想回头下去，但扶梯上已经站满了人，地铁的车门也缓缓关闭。
　　正懊恼着，突然看到身后几排，她的书包被人举了起来，还朝她晃了几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