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神明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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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
姜照坐在一颗岩石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岩石的冰凉和温热的血水，哪怕她明知那只是旧日的留影。
沉香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和姜照所想相同：“这是地星人给此世留下的隐憾，所以你，和我们才会被召唤来这个世界。”
山野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姜照和沉香站在山顶，注视着下方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远处的爆炸声如同闷雷，隐约震颤着脚下的地面。
“又一个村庄消失了。”姜照的声音干涩，仿佛能触摸到那些遥不可及的痛苦。
沉香没有回应，他的眼眸里倒映着下方窜动的火苗。一想到是地星之人造成的恶果，他就心脏抽痛，无言的愤怒让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姜照想起地星的焰火，也像这样闪烁着光芒，只是如今，那些绽放的光点不再是庆典的喜悦，而是吞噬生命的烈焰。
他们烧不死魆，他们死在魆的手中，而魆原本也是出自他们之中的常人。
周容拼命地往实验室跑着，好像根本听不见林双的呐喊声。林双已经被一只魆的触手死死抓着，等周容终于跑进实验室的时候，他的胸膛已经被穿透。
“救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周容好像听见林双的声音还在自己的耳边。可她明明已经跑回实验室了，而林双也被永远地留在了后方。
警报尖锐地嘶鸣，取代了往日循环播放的轻柔古典乐。应急血红色的灯光旋转闪烁，将原本洁净无菌、充满未来感的银白色走廊染上一层不祥的、脉动的地狱色彩。
周容迷茫地往前跑着，厚重的卷门本该落下，此刻却扭曲变形，像被巨力撕开的罐头盖，边缘还残留着某种粘稠的、散发刺鼻氨水味的墨绿色液体。
楚虚珏瘫坐在主控制台前的椅子上，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徒劳地在布满裂纹的操控板上滑动。
“怎么会这样？”
周容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鲜血，她这样突然出现在楚虚珏身边的时候，对方险些以为她是实验失败创造出来的魆。
等辨认出周容的声音，楚虚珏才把手从按钮上挪开：“那些魆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了。”
屏幕上，代表“魆”生命体征的曲线早已爆表，然后归零——不是死亡，而是超出了他们预设的测量范围。
另一个分屏上，实验室各区域的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几个画面里，是飞速掠过的巨大狰狞阴影，以及地面上喷洒状的、尚未干涸的鲜红。
姜照和沉香被迫跟随着周容的视野移转，其他的研究人员不知道是找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是已经牺牲，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不…不该是这样的…”周容喃喃自语，瞳孔里倒映着控制台短路爆出的细小电火花，“完美的基因序列…最优化的捕猎本能…服从性指令层层加密…它应该…它应该听从我们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显得微弱而可笑。
旁边，楚虚珏双手死死抓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不是在看屏幕，而是透过观察窗的玻璃看那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死死盯着外面一片狼藉的培育舱。
那里曾是“魆”的囚笼，也是它的圣殿。
如今，一切都被撕得粉碎，内部维生系统的管道断裂，营养液和消毒液混合着从破裂的罐体里汩汩流出，在地面积成一片浑浊的水洼，水洼里漂浮着纸张、碎玻璃，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颜色深暗的碎块。
空气中，通风系统仍在徒劳地工作，却无法驱散那越来越浓烈的气味——血腥、硝烟、还有一种独属于“魆”的带着侵略性的生物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服从指令？”楚虚珏的声音压抑地平静，带着歇斯底里的嘲讽。
“我们给它编写的是最顶级的捕食和毁灭程序。我们解开了生命进化的枷锁，赋予了它近乎无限的适应和杀戮本能。”
“你指望它像条狗一样对我们摇尾巴吗？我们教会了它杀戮，却没给自己留下任何控制它的缰绳，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就是神！”
他们造神的时候，其实只是把自己当做了至高无上的神明而已。
最后，楚虚珏的目光猛地扫过控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是一个最高权限的紧急销毁指令触发装置，需要两人同时操作。
但现在，连接那里的线路已经被“魆”摧毁了。
一个绝妙的讽刺：他们为了防止意外或权力滥用设置的保险，被他们创造物的力量轻易地变成了废铁。
但楚虚珏不仅没有绝望，眼中反而透露出更加极端的疯狂：“你看过它的数据，力量、速度、再生能力……远超任何自然生物。”
“它将改变一切，我们将开启一个新时代！”
“在这个腐朽愚昧的地方，居然能诞生出这样美丽的生命。”
“新时代？”周容猛地转过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肮脏的泪痕，“看看外面，楚虚珏，看看我们开启了什么！信号全部消失了！林双，还有孙旭……他们可能都死了。”
“还有阿瓷，她甚至被我们当成了试验品，全都……”
她说不下去了。
几分钟前，惊恐的尖叫、怒吼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和骨骼被碾碎的可怕声音传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警报还在不知疲倦地嚎叫。
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他们以为自己站在玻璃后面，是俯瞰众生的神。他们观察“魆”测试力量，他们记录数据，兴奋地争论着下一步的优化方案，完全沉浸在自己触碰生命禁区的狂热中。
他们忘了，或者故意忽略了一个事实：神，是不会被自己创造的东西杀死的。
而他们会。
“咚——”
又是一次撞击！凸起更加明显，门框开始变形，螺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飞。
周容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扑到控制台前，疯狂地敲击键盘：“不，不，我不能死，我们还能回地星！”
“只要再下一场黑雨。”
但楚虚珏抓住了她的手。
对上楚虚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周容突然明白了一切。
“是你做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容发现自己一下子就虚脱了，这个疯狂而让她绝望的猜想几乎把她吞没了。
魆的疯狂，源于楚虚珏。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么？”周容也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是泪水还是血水，她只想知道为什么楚虚珏要毁了这一切。
楚虚珏只是点了一根烟，根本不在乎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样。
听着临近的声音，他说：“从阿瓷被献祭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没有人性了。”
“而阿瓷，她可是我留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阿瓷？”周容嘲讽一样地笑了起来，“你跟她平时可没什么交集，别告诉我你是爱上她了？”
“这可真是可笑。”
的确可笑。
楚虚珏：“那又怎么样？”
“呵……哈？”周容挣扎着站了起来，她似乎是想抓住楚虚珏的领口，但对方轻松地就扫开了她的手。
“你明明知道……”
喀嚓——
轰！
巨大的卷门终于不堪重负，被一股无法想象的蛮力彻底撕开，抛飞进来，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庞大的身影堵塞了整个通道口。
是魆。
它比他们最后一次记录的数据又大了一圈，身高看不清是几米，体表覆盖着暗沉如黑曜石般的几丁质甲壳，上面布满尖锐的骨刺和尚未干涸的、粘稠的血液与组织液。
四肢修长而强健，末端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堪比高频粒子刃的巨爪，此刻正滴滴答答地落下鲜红的液体。
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道横贯的、不断开合的感受器裂缝，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不断颤动的感应纤毛，正精准地“锁定”了控制室内的两个创造者。
“你连自己的生命也不顾了？”周容以为楚虚珏多少还是留了后手，但他就这么平静地往前走，走到那只魆的面前，平静地张开双臂。
周容好在听见他开口，他说：
“阿瓷，欢迎回家。”
那只魆，就是阿瓷。
它微微低下头，从那布满利齿、如同七鳃鳗般的口器中，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嘶鸣，那不像是生物的声音，更像是金属摩擦和骨骼碎裂声的混合体。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最纯粹的、冰冷的猎杀欲望。
姜照看向沉香：“它……她就是阿瓷？”
她正在期待着，期待着阿瓷或许能认出眼前的人。
与其同时，沉香也沉默地等待着，但它已经不是阿瓷，是和那些暴躁的魆毫无不同的异变者。
魆的触手尖端穿过楚虚珏的胸膛，饶是如此，楚虚珏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双臂紧紧拥抱着阿瓷，好像这样就能永远和它融为一体。
但直到楚虚珏的生命彻底流逝，他就被魆狠狠地丢到了一旁。
“或许，他是想死了以后能跟变成魆的阿瓷融为一体的。”姜照看清了，直到死他都紧紧抓着那只魆的身体。
不过……
在他的身体冷透之后，那只魆就已经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了。
“阿瓷……”
“是我错了，阿瓷。”
周容落下一滴泪。
魆似乎停顿了一秒，那颗恐怖的头颅微微偏向周容。
它的胸膛处似乎是发出了什么声音，姜照没有听懂。
“它说，回家。”
沉香在西南边陲的时候有和魆打交道的经验，为了能明白它们的意思，沉香费了不少功夫去理解他们的语言。
它想要回家。
然后，它的一条前肢快如闪电般刺出。
“噗嗤——”
一声闷响。
周容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只狰狞巨爪。爪尖从她背后透出，滴落的血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生命瞬间从她体内流失。
周容被轻易地挑起，像实验室里那些被撕碎的任何东西一样。最后映入她逐渐扩散的瞳孔的，是魆那毫无情感波动的外形。
没有感激，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轻蔑。
只有……空洞。
仿佛她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被随意地踢开。
巨爪收回，周容的尸体被甩在一旁，撞在仪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再无声息。
警报依旧在鸣响，红光依旧在旋转，冰冷地映照着控制室内新添的狼藉与血腥。
魆站在它创造者的尸体中间，仰起那恐怖的头颅，感受器裂缝最大程度地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咆哮，宣告着一个旧神时代的终结，和一个由它代表的、纯粹暴力与毁灭的新时代的到来。
它迈过废墟，走向实验室之外，走向那个对它毫无防备的世界。它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它造物主破碎的梦想和温热的血液上。
造神者已死。
而魔鬼，刚刚挣脱了锁链。
“你说，会不会因为它原本是阿瓷，所以还认得回实验室的路。”
姜照和沉香继续跟着它，但姜照总觉得这只魆似乎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它只是平等地攻击每一个挡着它路的人……或东西。
其他的魆都在外面大肆屠杀，只有它……
它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阿瓷了，但她想要回家。
“她不是想回实验室。”姜照想起了沉香所说，他说刚才“阿瓷”说的是回家。
这个方向看不到什么人，一直到跟着“阿瓷”走到了海岸线，姜照才终于停下。
那头，是外海。
“阿瓷”就这么接着往海里走去，直到她整个身躯都被海水浸没，姜照才感觉这个世界终于回归了平静。
朝着“阿瓷”的目的地看去，姜照说：“她想去外海？”
“看来是的。”沉香双手环抱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黑雨的由来，或许跟外海有关。还有她说的……回到地星的方法，可能也在外海。”
姜照：“外海……果然还是得去外海。”
“阿瓷，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回家。”
姜照和沉香原路返回，
哀嚎声已经达到了顶峰。
庞然巨物撕扯着村庄和普通人，如同孩童撕扯玩具。人们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建筑倒塌的轰鸣和怪物那非人的、如同万片金属摩擦的嘶鸣中。
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彻底倾覆，将下方奔逃的人群彻底埋葬的瞬间，时间凝滞了。
坠落的碎石悬停在半空，扬起的尘埃凝固如薄纱，人们脸上极致的恐惧定格成了雕塑。
甚至连声音也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那怪物，魆，似乎还能挣扎，它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束缚，发出一阵低沉、困惑而愤怒的嗡鸣，试图扭动它那可怖的头颅。
然后，光出现了。
并非爆炸的强光，也非任何人工光源。那是一种温润、澄澈、仿佛自万物内部透出的光芒。
它起初只是微曦，如同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那一丝期待，随即迅速变得明亮，却丝毫不刺眼。
光源于大陆中央，那曾被雕像喷泉占据，此刻只剩废墟的地方。光芒中，数不清的形体轮廓逐渐凝聚。
“沉香，我好像看见你了。”姜照揉了揉眼睛，在那群身影中看见一个让自己最为熟悉的面容。
他也是一手持斧，一手拿着宝莲灯，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
除此以外，其他的金色身影也如神兵天降一样，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群仍在挣扎咆哮的怪物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谴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深沉的、古老的悲悯，仿佛母亲看着自己误入歧途、变得疯狂的孩子。
“的确有我的一缕神识。”
哪怕只是旧日回想，沉香也能感觉到那个和自己相似的身影的确和自己有关。
他闭上眼睛，许久后才睁开：“但他跟魆很相似……”
“大约，是其他实验室的产物。”
魆感受到了这目光。
它那纯粹的杀戮本能第一次被一种更深层次、更原始的情绪所覆盖——恐惧。
魆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再是威胁，而是仿佛幼兽遭遇无法理解的存在时的哀嚎。它拼命挣扎，足以撕裂坦克的附肢在空中挥动，却无法挣脱那无形的、凝固时空的束缚。
“神明”缓缓抬起了手。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做完这一切，祂的手缓缓放下。祂的目光第一次缓缓扫过四周，扫过那定格的村庄废墟，扫过那些脸上凝固着恐惧与绝望的人们。
在那目光的扫视下，奇迹再次发生。
“除了魆计划，其他的造神计划大概也在暗地里成功了。”
看着那神明入世般的景象，姜照缓缓开口：“阿瓷所在的实验室，那些实验者都说魆计划是最成功的。”
“或许……”
“他们觉得自己成功是因为，不知道其他实验室的进度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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