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往日留影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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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上辈子打工地方的工位。
姜照坐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难得地产生了一种在上班的感觉。
她的工位不大，刚好容下一张黑色L型办公桌和一张转椅。左侧散落着几支中性笔和一叠便签纸。右侧的文件架塞满了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的标签微微卷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
桌子的后方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积了薄灰，但新生的嫩芽依然倔强地探向窗户方向。桌角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咖啡渍。隔板上贴着三张黄色便利贴，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么久没回来，没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吧？”周容倚靠在姜照的桌子上，她手上还拿着一杯花茶，让姜照能嗅到一些淡淡的栀子花香。
姜照一只手捏了一下太阳穴，摇摇头没有出声。
“也是，在那间阴暗的小房子里待了那么久，你想不起来也正常。”周容突然放下手，就在姜照下意识想退后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姜照的肩膀。
“楚许珏，你，带她去实验室看看进度。”
个子偏高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身，这一刻，姜照已经无比确定他们就是来自于地星。无论是这里的装潢还是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和说话方式，都和她那个时代的人没太大区别。
楚徐珏没有说话，只是对姜照点了点头，等确认了她跟上才继续往前走。
这段路不算很长，中途姜照随意提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楚虚珏也一一解答了。他看起来冷淡，却并没有让姜照的话落在地上。
等到了以后，姜照讶异地睁大眼睛，好像看到了地星的某处实验室。
一条幽蓝色的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排列着顶天立地的圆柱形玻璃容器。每个容器都盛满了微微发光的绿色液体，像巨大的水晶柱凝固在苍白的灯光下。
液体中悬浮着模糊的人形轮廓，有些蜷缩如婴孩，有些舒展如泳者，发丝如同水草般缓慢飘动。
他们的皮肤泛着冷白的光泽，口鼻处连接着细长的透明软管，软管的另一端消失在容器顶部的金属盖中。液体中不时升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沿着玻璃内壁蜿蜒向上，在液面破裂时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
姜照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的喉咙里一样，这些人跟被做成傀儡的人一样，都成了实验的牺牲品。
但是……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好像被冰冷的玻璃冻了一下。眼前的这些人比那些人形傀儡更加没有尊严，好像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
“他们是这批人里最好的试验品。”楚徐珏没有注意到姜照的异样，只是为她介绍着实验的进度。
偶尔有某个悬浮者的手指轻微抽搐，指尖漾开的涟漪便在绿液中荡出无声的波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却隐约混杂着某种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怪异馨香。
他们……
姜照闭上了眼睛，明白过来。
这些地星人，在用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做实验。
在实验室的尽头，有一面巨大的横幅，横幅上写着“造神计划——魆计划”这几个字。
也就是说……
地星人的造神计划不止“魆计划”这一个，但魆计划绝对是最成功的一个。想到魆在人间肆意横行，封印后又现世的情况，姜照不禁思考起来，若是成功的不只是魆计划，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们创造出来的神明就是“魆”的话，那么这个世界的人请出的“神明”又是什么呢？
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神明吗？
若是神明真的存在，那么他们怎么没在这些人创造魆的时候听见原住民的声音，为他们讨回公道呢？
“在想什么？”楚虚珏见姜照在这里站了那么久，拿着手中的杯子就靠了过来。
咖啡。
久违的咖啡香让姜照睁开了眼睛，她说：“只是在想，其他的造神计划失败后会怎么样。”
“有一个造神计划……”楚虚珏仔细回忆起来，“失败品被丢进了那个混乱的时空隧道，追踪器得到了它们最后降落的时空地标。有几个实验室的地星人想回去，但都没能得到想要的坐标。”
“你知道的，那场黑雨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但是我们未必还能回到地星，如果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却去了一个比现在更糟糕的世界……”
大部分人没有选择回地星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恐惧，恐惧他们会回到一个比现在还糟糕的世界，那还不如留在这里，成为比肩神明的存在。
这个世界太过原始，虽然住得没有以前那么舒服，但再怎么说他们从前就是地星造神计划的实验人员。
现在来到这个世界，相当于换了一个毫无法律约束的实验基地，整个世界都能为他们所用。
几个实验室之间似乎也存在着竞争关系。
从楚虚珏的口中，姜照得知最近送到他们实验室的试验品可以说是越来越少。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成果比较优异，所以那些人开始打压起他们。
“这样下去，我们的实验也要停滞不前了。”
“不，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下去。”
“阿瓷，对不起，阿瓷……”
周围的世界毫无预兆地崩裂开来。
起初是视野边缘的细微颤动，如同夏日热浪蒸腾时的扭曲，紧接着，那颤动猛地加剧，化为无数道漆黑的裂痕，闪电般向中心蔓延。
脚下的地面仿佛失去了实体，变成一块块剥落的碎片，向下坠入无底的虚空。
姜照抬起脚，不知道是能后退还是往前。
“我是姜照，我现在扮演的是阿瓷。”
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几句话之后，整个空间好像突然恢复了正常，只是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实验室里的旁观者，而是……
一个被绑在实验箱里的，遗弃者。
近处那未曾听清的交谈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信号，只留下一段极短的、被拉长扭曲的嗡鸣尾音。
“我是姜照，我现在扮演的是阿瓷。”
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姜照终于看清了是谁站在实验箱前面。
是林双和周容。
林双轻轻敲了一下那透明的玻璃，好让姜照抬起眼睛注意到他。
“抱歉啊，阿瓷，这都是为了我们伟大的理想。”
“你知道的，阿瓷，如果我们能够成功，不仅是能站在这些实验者的最顶端，还能主宰整个世界。”
“对我们这个实验贡献最小的就是你了，但是……”
“如果这次能够成狗，你会成为最大的功臣的，阿瓷。”
最大的功臣？
姜照感觉到那具身体原有的灵魂冷笑了一声，好像是在嘲讽这些所谓的同伴。把用她做实验说成那样，还不是把她当成了畜生一样随意实验。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呢？
姜照感觉到“阿瓷”好像在看向其他的实验箱，那种悲痛像潮水一样把她也包围住了。
更远处的嘈杂、笑声、脚步声，则在同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急速推远，仿佛隔着一条极速延伸的漫长隧道传来，所有的清晰度和重量都飞速流失，只剩下模糊、扁平、失去意义的回响，最终彻底湮灭在无边无际的死寂里。
最后一丝属于人类世界的喧哗被抽走，绝对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这破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对不起。”
姜照听见阿瓷这么说。
她的确应该跟那些人道歉，跟那些被他们当成试验品的人道歉。如果不是有一天她也落到这个地步，她会说出这句话吗？
姜照不知道，但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绿色的液体逐渐上升，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住。她感觉这些液体在吸收她的灵力，再这样下去她会窒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姜照在此——”
“请神沉香！”
在实验室的尽头摆着一个铜制香炉。
数不清的红色线香插在巨大的铜制香炉里，密集如林。每一点香头都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如同沉睡中呼吸的星火。纤细的灰白色烟缕从中袅袅升起，起初还清晰可辨，旋即互相缠绕、融合，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随着姜照请神的声音落下，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骤然变得浓郁，仿佛凝结成了实体。烟雾不再飘散，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向内旋转、汇聚，形成一个炽白的光核。
紧接着，光华大盛，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破开光雾，骤然现身。
“这是千百年前的留影。”
沉香的声音无比笃定，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的右手紧握一柄玄色巨斧。
那斧头看似古朴无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斧刃处寒光流转，仿佛能劈开世间一切枷锁阻碍，沉重的力量感与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那力量生来便属于他。
“破！”
一时间，姜照都没能分清说话的是她还是沉香，那关着她的玻璃就这么骤然破碎。绿色的液体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浅色的痕迹久久留存。
姜照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等她感觉不再那么憋闷才继续开口。
“这个世界和地星……”
沉香接上姜照的话：“关系匪浅。”
他们走出实验室，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另外几个人。
或者说，只是他们的残影。
有了“阿瓷”的献祭，“魆计划”完成地格外顺利。
魆，也被投放至大陆各地。对于那些原住民来说，魆的确就像是神明一样的存在，而能够控制魆的实验者被他们当成神明的使者。
走出实验室，姜照已经看不到黑雨的迹象，那段过去的影像也越发清晰起来，好像把她和沉香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姜照垂眸看向宝莲灯，大概猜到了这是宝莲灯带来的屏障效果。
这让她放心地看向那几个实验者，他们笑得格外开朗，好像已经彻底忘了“阿瓷”这个人。
实验室之下，原住民早已屏息凝神，黑压压地跪伏一片，所有的头颅都低垂着，目光紧贴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僭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肃穆，连风都识趣地静止了。
“神明，即将现世。”
说话的正是周容。
先前只是在大陆的各个地方投放了一两个形态诡异的魆，等现在实验到了尾声，他们已经有自信控制住大批的魆了。
远方天际，先是一点金芒浮现，随即迅速扩大，如同旭日跃出云海，却又不带丝毫灼热，只洒下温暖而威严的光辉，将屋瓦、石阶和人们的脊背都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光降临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如同水波般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扩散开来，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脊背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圣的异香，非人间所有，瞬间涤荡了所有尘俗气息。
姜照看着这样的场景，感觉自己好像是误入了古代的祭祀场景。
“他们这是……”姜照的步子一点都没有停下，“用丑陋的魆伪装成妖魔鬼怪恐吓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再自称神明的使者，用那些看起来金光闪闪或是慈眉善目的魆来伪装神明。”
沉香点点头以示赞同：“但，魆也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光芒渐敛，隐约可见其中一道超凡脱俗的身影，其面容不可直视，唯能感受到那磅礴而慈悯的存在感笼罩了四方。人们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般响起，极致的寂静本身便成了最隆重的迎接。
每一份无声的匍匐，每一次颤抖的呼吸，都汇成了最虔诚的敬拜，等待着神谕的降临。
“从今往后，”周容的声音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自信，“有神明庇佑，我们将再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场景给打断了一样，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了。
不仅是周容，这些实验者，就连姜照和沉香都安静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象，短时间内他们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那闪烁着金光的裂隙突然黑暗下来，然而，从那不祥的裂隙中涌出的，并非想象中的神圣光辉或慈祥神使。
先是一股浓稠、污浊的黑雾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血肉、硫磺和某种金属被烧熔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圣草的清香，呛得人阵阵作呕。
紧接着，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身影从中挣扎而出，重重砸落在祭坛之上，坚固的古老石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碎裂。
那是什么？
它拥有着大致类人的轮廓，却扭曲得如同噩梦。它的“皮肤”是某种不断蠕动、流淌的暗紫色粘稠物质，表面布满了惨白的、如同骨刺般的凸起和不断开合的气孔。
数条粗壮无比、覆盖着黑亮甲壳的触手从它的背部和肋下伸出，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发出破空般的爆响。它的“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黄色独眼，冰冷、混乱、充满了最原始的饥饿与毁灭欲望，漠然地扫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群。
姜照握紧双手，她差点就想站在人群中央，用自己的灵力为他们抵御一部分伤害。
但是不可能。
因为这不过是过去的留影罢了。
“沉香。”姜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所以这个世界的灾难，是我们地星人带来的吗？”
她没有得到沉香的回应。
灾难还在继续。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人群，先前所有的虔诚和喜悦在瞬间被冻结、粉碎，化为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吼——！！！”
一声绝非任何世间生物能发出的咆哮从怪物身上炸开，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混合着精神冲击的恐怖音浪，离得最近的几个族人当场耳鼻流血，惨叫着捂住耳朵翻滚在地。
下一秒，那巨大的黄色独眼锁定了最近处一个吓呆了年轻人。一条布满倒刺的触手如同闪电般射出，轻易地卷住了他的腰腹。
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被猛地拖离地面，触手猛地收紧，鲜血和内脏的碎片从缝隙中迸射出来，溅落在周围族人惊恐万分的脸上。
温暖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滴落，终于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不——！不是神！是恶魔！是灾厄！”越来越多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因绝望而彻底扭曲。
恐慌如同巨石投入静水，轰然炸开！
请神仪式瞬间化为了血腥的屠宰场。人们哭喊着、推搡着，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
有人试图拿起手边的石矛木棍抵抗，但他们的武器击打在怪物的甲壳或粘稠躯体上，只能发出沉闷的响声，甚至不能留下丝毫痕迹，反而立刻招致更狂暴的攻击。
那些抱着孩子的人尖叫着寻找掩体，孩子吓得嚎啕大哭。
他们虔诚祈祷，以为迎来了拯救的神明，最终降临的，却是带来毁灭与绝望的怪物。信仰在刹那间崩塌，与□□的死亡一同，将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化为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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