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旧世界 晋江文学城 ...
-
第五层，后半间。
踏入的瞬间，并非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威压或诡谲心魔的侵蚀，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空气凝滞如万年玄冰，吸入口鼻都带着割裂肺腑的寒意。
姜照感到神识在这里被压缩到极限，只能勉强探出周身丈许，再远，便是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绝对黑暗。
与此同时，众多内院的学子也已经得到了姜照要闯塔的消息。
自从先前内院大比时，院长明令禁止他们为这些事打赌以后，学子们都只敢私下里小小地赌谁会成为新生中第一个闯塔成功的。
目前，司寇战刃的名次最高。
宋妍术和姜照的实力都不在司寇战刃之下，但只有司寇战刃时不时就来闯塔，好像不拿下新生中第一个闯塔的名号就不甘心一样。
小型观天鉴内：
“我看见了什么，有人开始闯第五层了？”
“不是，我乙等任务还没做完呢，都被追杀到山洞里了，怎么有人有时间去闯塔啊？”
“肯定是司寇……不对，是姜照！”
“姜照不是接的甲等任务吗？接完就去闯塔，她一点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太好了，先前那个押谁会第一个闯到青云塔第九层的局我还没参加，我这就去押姜照。”
“假的吧，姜照未必能一次闯完吧。”
姜照感觉到自己的存储灵器内，小型观天鉴一闪一闪的，估计是有不少人都知道她在闯塔了。
于是……
姜照抬起头，对虚妄的空气中露出一股笑：“璇星榜，将有我的位置。”
她，势在必得。
“太狂了，太狂了，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做不到。”
“拜托，她可是姜照诶，她可是劈山的姜照诶，她可是在内院大比为全院护法的姜照诶，有什么事她做不到的。”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我觉得她行。”
“我觉得她不行……”
“……”
姜照握紧手中灵器，不多时，灵器幻化成一个长剑，剑柄冰冷的触感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真实。
灵力在经脉内奔流，姜照似乎感受到这虚妄的空间里有一股力量，正在无孔不入地渗透入她的身体。
这里没有敌人，没有幻象，甚至没有可供斩裂的实体。
只有一道阶梯，孤零零悬在前方，通向更深沉的黑暗。
那是第六层的入口。
姜照一步步前行，脚步声被虚无吞没，连回响都吝于给予。塔身似乎在轻微震颤，不，是更深层的东西在哀鸣，某种庞大到无法言说的存在正从永眠中被强行唤醒，积攒着令人齿冷的愤怒。
威压开始显现，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化作粘稠的、几乎凝固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将闯入者碾碎、同化。
“这就是第五层吗？”姜照开始闯塔时，小型观天鉴那头的学子就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通过塔楼灯光的颜色判断出姜照闯塔的进度。
“好紧张啊，我都吃不下饭了。”
“我被追杀到山洞里，除了看姜照闯塔根本无事可做，还好有姜照在啊。”
“要不我做完任务也去闯个塔吧，感觉聚宝阁的灵器真的很有用。”
“……”
剑锋嗡鸣，清冽的剑罡自主荡开，在身周划出一圈微弱却坚韧的光晕，将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凝滞恶意稍稍排开。姜照步履未停，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的边界，神识高度凝聚，警惕着任何可能从绝对黑暗中扑出的袭击。
然而，没有。
只有那恶意越来越浓，越来越具体，仿佛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声凝视。阶梯尽头，那扇门扉洞开，后面是更深、更绝望的黑暗。
这就是第五层第二间的考验，让她崩溃，若是有人在此时受不了而选择离塔，则算为闯关失败。
每一步，姜照都能听到怪异的声响，每一瞬间，她都要害怕会有突如其来的攻击。
直到光芒溢出，她才终于进入第六层。
第五层后半间的唯一考验，就是要学子在威压中坚持走到尽头。
这条路实在是太过漫长，以至于很多实力足够但心智不坚的学子迟迟闯不过。
姜照踏足第六层的瞬间，幻象骤生。不再是虚无，而是极致的污秽。
粘稠的血色沼泽咕嘟冒着泡，破碎的骨骸和扭曲的残魂在其中沉浮、哀嚎，伸出半凝固的肢体，抓向任何带有生机的存在。
刺鼻的腥臭几乎化为实体，疯狂钻凿护体罡气，试图污染灵台。天空是压抑的暗红，不断滴落腐蚀性的黑雨。
怨毒的低语直接响在识海深处，是无数临死前的诅咒与癫狂的嘶鸣，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將理智拖入永劫的疯狂。
“这是……哪？”
姜照发现自己位于一件破落的屋子里，等站到铜镜前，她才看清这具躯体的模样。
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一头短发，衣服……
“等等，我这是回到地星了吗？”姜照惊讶地扯着自己穿的衣服，虽然跟她那个时代穿的多少有点差别，但跟这个世界的人比起来，已经无限接近她当时穿的衣服了。
那场黑雨下了很久，姜照发现只有外面的植被和这些看起来破败的衣服没被雨水侵蚀。一直等到雨停了，才有人走进她这间破屋。
“这场雨下太久了。”走进来的是个男人，姜照记得他，先前闯塔的时候，也是他让那个村庄的人献祭儿女。
见姜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男人问：“怎么，饿晕了？”
“也是，这么久没人给你送物资，我还以为你会死在这呢。”
他给了姜照一些罐头，让她吃完就赶紧跟上，实验室少了她运转的速度都变慢了。
实验室？
姜照感觉意识突然清明了许多，她怎么会在这个世界听到实验室这个词？
“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男人让她上车，姜照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后座上时，男人调整了一下镜子的位置，让他能看见姜照的表情。
姜照：“饿太久了，没力气说话。”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将窗外破败的世界与潮湿的空气彻底隔绝。
车内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皮革、香氛和一种冰冷的机械清洁感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下来。引擎重新低沉地轰鸣，车子平稳地驶离那片泥泞。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车呢？
难道是九重塔根据她的回忆所制造出来的幻境？
姜照的目光落在窗外，景物正在缓慢地倒退。湿漉漉的、坑洼不平的路面，歪斜的老旧电线杆，被雨水打落一地的枯叶粘在泥水里，一切都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雨停后特有的清冷光线中。
陌生，彻头彻尾的陌生。这些景象无法在姜照空荡的脑海里激起任何涟漪。她好像快忘了自己只是来闯塔的，这一关正在磨损她的记忆。
驾驶座的男人一再透过后视镜看她。他的目光像某种无形的手，轻柔地拂过她的侧脸，带着一种评估的耐心。
“每次下黑雨，都是我出来接人。”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放松的闲聊语调，试图在这片寂静里搭起一座桥。“先前，你在基地实验室的时候，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接人，说害怕被黑雨变成怪物。”
“毕竟……那些怪物的下场，我们都能看见。”
他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回音。姜照只是看着窗外，仿佛根本没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但那些词语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信息。怀旧？那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她的沉默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气馁，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节奏稳定。
“早上李医生又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关切，“我跟他说你只是有点嗜睡，精神还好。他总是那么紧张兮兮的，你说是不是？”
他轻笑了一声，试图带动一点气氛，“下次复诊，我们得好好‘投诉’他一下。”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跟我们说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待久了，怎么可能没有精神病呢？”
“你想地星吗？”
“想。”姜照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知道，想念地星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
喉咙里发出的这个音节让姜照彻底想起了一切，她只是闯塔者。
她只是灵魂附着在了这个人的身体内。
而她，和他们，都来自于地星。
这么说……
为了不让男人察觉出异样，姜照依然看着窗外。
原来，她不是第一个从地星来到这个世界的。如果他们是因为这场黑雨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话，那姜照又是因为什么呢？
既然他们是一起从地星来到了这个世界的，那她为什么会独自一人……
不……
姜照捂着心口，她也不算是独自一人。
毕竟，华夏神明与她同在。
“累了？”他立刻问，声音放得更软，“后座左手边那个储物格里，应该有一条薄毯子，冷的话就盖上。空调温度合适吗？要不要调高一点？”
无微不至的关怀，滴水不漏。姜照依然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碰那条毯子。她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触碰到粗糙的衣料——那是她身上穿的，样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和这辆车的奢华格格不入。
这也是“她”的衣服吗？
车子驶上了一条相对平整的公路，速度稍稍提了起来。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都笼罩在一片湿漉的水汽中。
一段更长的沉默在车内蔓延。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持续的低吟。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寻常的事情，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小瓷，昨晚睡前，你是不是又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看了？就是那本棕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的。我记得你以前总爱翻它。”
小瓷，她的名字，姜照默默记下了。
“你记错了吧。”姜照心脏猛地一颤，这个男人在试探她。
好在她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把那个小屋翻了个遍，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棕色封皮的书本，也不存在什么相册。
这个男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句句试探。好在姜照没有随意搭话的习惯，否则……
男人再度调整了一番那个镜子，姜照的面容也不再他的视线范围内。
“我这不是……怕你被人顶替了嘛。毕竟现在制作人形傀儡太容易了，要是你已经被顶替了，我们实验室的机密岂不是就要泄露了。”男人提高了开车的速度，果然，先前只要姜照说错一句话，她可能都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车子继续前行，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延伸向未知的远方。路边的景色逐渐变得单调，一片片水汽朦胧的田野，偶尔掠过几棵叶子落尽的光秃树木。
跟他的车速一样，男人的语速也快了很多。
“反正我们也回不去地星了，你也别总想着在那个小屋找到回去的通道。”
“待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那群愚昧的原始人看到一点科技的产物就开始膜拜。”
“比起在地星当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世界做神明不好吗？”
“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回去。”
每一个问题，每一句陈述，都包裹着具体的细节，像一把把钥匙，试探着哪一把能插进那把生锈的锁里。
姜照的回应始终是沉默，或者极偶尔地，用一个茫然空洞的眼神，或一个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摇头来应对。她像一座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岛屿，拒绝一切信号的探入。
然而，在这看似无效的试探中，某种东西却在她的体内悄然积聚。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直觉。
每一次他开口，那种直觉就在她空荡的感知里刻下一道更深的划痕。
所以，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找回地星的办法。
而这个男人，想留在这里，成为万人敬仰的神明。
他似乎终于暂时耗尽了试探的兴致，或者认为今天依旧一无所获。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车内的气氛重新沉静下来，却比之前更加滞重，充满了未被说破的暗流。
姜照重新将脸转向车窗。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无尽的雨。湿漉漉的田野和灰暗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移动囚笼里，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倒影，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第一次，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除了茫然之外的东西。
那是蛰伏在无尽虚无最底层的、一丝本能的恐惧。
她，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惧怕着这个男人，同时也在惧怕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到了。”
男人为姜照打开车门以后，姜照听到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她和男人同样下意识地往外走了几步，隔着窗户看见黑雨再度落下。
和她的恐惧不同，男人几乎是兴奋地看着窗外：“我们运气还不错，如果再晚点回来，这车可能会被雨腐蚀掉。”
他期待着黑雨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那样他们神明的人设就会在这个世界更加屹立不倒。
姜照顺着那个通道往里面走，在墙上看到了这具身体的照片。
她叫林瓷。
那个男人，名为林双。
或许是因为神经太过紧绷，姜照现在才注意到，这具身体的主人其实和那个男人长得很像。他们年龄相仿，或许是兄妹关系。
墙上还有其他人的照片，唯一让姜照熟悉的面孔就是曾经闯塔时，和这个男人一起去山村接收祭品的女人，周容。
“在看周姐？”男人嫌恶地皱眉，和姜照记忆里的样子不同。
她记得那时候，林双和周容好像关系不错，在去接收祭品的时候也说说笑笑的。虽然偶尔会嘲讽对方几句，但不像现在这样嫌恶。
等到里面，姜照大概就明白林双不喜欢周容的原因了。
其他人都站在一边，唯独周容坐在那里，她手中拿着一个酒杯，一边晃悠着一边问林双怎么来的这么晚。
像是几个人里的主导者。
莫非……
姜照抬起头，她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或许，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除此以外，还有两个男人站在一旁，一个叫孙旭，一个叫楚虚珏。他们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双走上前：“这不是刚下过黑雨，车轮又磨损。”
“更何况……”
“那群自诩和平党的人想让我们停止实验，把这个世界彻底还给那群原始人。”
“我们几个东躲西藏的，自然快不了。”
“明明都是地星来的，那群人真是喜欢装模作样，惺惺作态。同样是入侵者，同样在挤占这帮原始人的生存空间，怎么他们那么高高在上，把自己当成拯救者？”
“既然我们来了，就要把这个世界建构成我们想要的新世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