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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邹采笙的过往 晋江文学城 ...
“司寇椿……”
不知怎的,姜照突然想到了另一张照片上的名字。
邹采笙接过:“楚春生,我们在同一时间被献祭,逃出来后相互扶持,在西南边陲生活了很久。”
西南边陲。
姜照想起了请神沉香时的情景。
“姜照,许久不见。”
那些承载甘廿一灵力的傀儡同时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琉璃穹顶投下清冷天光,少年神明立于姜照身后。
他左臂垂握一柄玄钢巨斧,斧面幽暗无纹,只映照出穹顶交错的金丝楠木梁;右掌托举宝莲灯,九瓣莲心静燃着青白火焰,光晕如凝脂般包裹周身,将飞散的墨发镀上流动的银边。
长发未束,如泼洒的浓墨静悬于空,发尾无风自浮,丝丝缕缕拂过鎏金鞍鞯。
“居然是傀儡。”
沉香话音未落,遍地伏倒的人形傀儡完好,仅腕间一道霜痕。他石榴红箭袖袍角纤尘不染,唯有衣襟因剧烈动作微微散乱,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宝灯光华流转处,那些昏迷者的铁甲泛起寒霜似的微光。
仰首望向穹顶最高处镶嵌的明珠,喉结滚动着平复喘息。灯焰忽明忽暗映亮下颌,静止的空气中,巨斧斧刃与宝莲灯盏竟同时发出低鸣,一沉郁一清越,在空旷殿宇中交织出无形的波纹。
“在西南边陲的这段时间,我发现……”
沉香在西南边陲也不是养老的,他发现那个隐匿于世的小镇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比如吕镇长的灵力短暂地在内院方向出现过,比如镇长提起过的“南边那个不爱出门的小姑娘”还有“未来给她治病而掏空家产”的兄长。
“是你和楚春生,对吗?”姜照将目光放到现在,“所以,早在西南边陲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了。”
难怪在外院考核的时候邹采笙偏向于跟姜照组队,此后她跟姜照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姜照的能力如何。
邹采笙紧咬着下唇,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姜照会讨厌她的吧?
隐约中,邹采笙看见姜照抬起手,她紧张地闭上眼睛,却只是被姜照揉了揉发丝。
她听见姜照说:“真有眼光。”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追随她,真的很有眼光啊。
睁开眼,邹采笙看见姜照眼里满是欣慰和欣赏:“所以,你是……”
“我想跟你合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我也希望你能帮我,帮和我一样的人报仇。”邹采笙毫无保留地说出她一切的过往。
她已经隐瞒过姜照一次,这一次,她捧出一颗真心。
邹采笙,也就是过去的乌彩,在乌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
毕竟前有乌雪后有乌墨,无论是实力还是背景她都没有,在乌家也就只能当个透明人。
当透明人……
也没什么不好的。
起初,邹采笙是这么想的,毕竟乌家和外面那些世家不同。乌家也以实力为尊,但是从不因某人灵力低微而对她缺衣少食或是冷眼以对。
每年的灵力测试和机关术比拼,哪怕在往年没有任何作品或是表现,都能被一视同仁地对待。
出生在乌家,邹采笙觉得很幸运。
那座用来献祭的、冰冷的大理石祭坛,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最后体温的虚假暖意。她曾是家族中最剔透的明珠,此刻却像一件被用坏了的祭品,被随意丢弃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我的母亲姓邹,”邹采笙想起那日的景象,心脏却在颤抖,“归墟教没能渗透进乌家,至少那时还没有。”
“我的母亲在邹家这种小氏族,算是比较有修炼天赋的。我跟她很像,不过这点修炼天赋在乌家算不了什么。”
“那天……”
“也就是我见乌墨的最后一面的那天,我和母亲回到邹家,但那是我们噩梦的开始。”
“他们最初把我的母亲献祭给了归墟教。”
空气里弥漫着旧日信任腐烂后的腥甜气味,与香烛冷冽的残香混合,令人作呕。身上华美的礼服早已被粗糙的石壁刮得褴褛,金线刺绣勾勒出的家族徽记,如今看来每一道纹路都刻满了谎言。
邹采笙看见母亲的皮肤上还印着符文绘制时朱砂的灼痕,像一块块丑陋的烙印,记载着至亲之人微笑着将她推向深渊的每一个细节。
喉咙里是嘶吼过后撕裂般的干痛,乌墨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喘息在死寂中剧烈地起伏。
泪水早已在目睹母亲惊骇却无力阻止的眼神时就已流干,此刻眼眶里只剩下烧红的恨意,比祭坛下的幽火更滚烫。
她赤着脚,踩过冰冷潮湿的地面,每一步都像踏在碎刃上,不知是真实的疼痛,还是碎裂的心神投射出的幻觉。
身后那片吞噬了母亲、也险些吞噬了她的“家”,沉没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只有远处通道口透出的一丝微弱天光,象征着摇摇欲坠的自由。
“见我的母亲献祭失败,他们就找上了我。”邹采笙突然握住姜照的手,让她能清楚地探查自己的灵根。
“我并非天生废灵根。”
而是在那场献祭之中,邹采笙的灵根被硬生生地搅碎,让她短时间内都无法修炼。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具体是怎么逃出那个吃人的魔窟的了。”
“我只记得……”
她不敢回头。
每一个熟悉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另一张微笑背叛的脸。邹采笙只是用尽最后的气力,拖着虚弱不堪、满是淤伤的身体,朝着那一点微光,踉跄地、决绝地爬去。
披散的黑发沾满了灰尘与绝望,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但那双映着出口光亮的瞳孔深处,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死去,而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正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破土重生。
也是那时,她遇到了和她有同样遭遇的楚春生。
也就是司寇家的司寇椿。
*
冰冷的石阶蜿蜒向下,渗着永无止境的潮湿。楚春生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几近崩断的心弦上,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家族祭坛,此刻比任何魔窟都要骇人。
昂贵的衣袍被荆棘撕扯成褴褛的布条,露出底下交错的血痕——那是挣脱符文铁链时留下的印记,比身体的伤口更深的,是信任被碾碎成粉末的剧痛。
“生养我的亲生父亲亲自把我送上祭台……”
“呵,”楚春生擦去尚未干涸的泪珠,“我还以为……”
“他是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有和司寇战刃一样……”
他几乎是滚下最后一段山坡,重重跌入一条散发着腐烂枝叶气息的溪谷。肺叶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就在他试图撑起身体时,视线猛地凝固在不远处的乱石堆里。
那不是阴影,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蜷缩在那里,像一片被狂风撕扯后丢弃的枯叶。她的状态比他更为凄惨,瘦削的肩胛骨清晰地凸出,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污损的衣料。
邹采笙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淤伤和化脓的擦伤,最骇人的是她脚踝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呈现出不祥的死灰色。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因为痛苦而发生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你,还活着吗?”
楚春生用手探着她的鼻息,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恨意和劫后余生的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被眼前的惨状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如果他没有逃出来,或许也会被这样像垃圾一样丢弃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等待死亡。
一种超越理智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溪边,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内衬衣角,浸透冰凉的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跪倒在她身边。
楚春生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不仅仅是脱力,更因为一种陌生的、近乎惶恐的情绪。他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头滚烫的汗渍和污垢,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
他认得她脚踝伤口周围那种不祥的灰败色泽,家族炼药房里那些阴暗的典籍记载过,这是某种阴毒符文之力侵蚀后的症状。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幽暗的林地。
是归墟教。
记忆里那些被迫背诵的枯燥药草知识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
月光勉强穿透浓密的树冠,他凭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在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间搜寻。手指被尖锐的石块划破,但他毫无所觉。
终于,他找到了——几株叶片呈锯齿状、背面泛着银灰色微光的幽息草,还有一小簇深蓝色、散发着极淡清苦气味的凝露花。这些都是典籍中记载能中和符文邪毒、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
“要活下来啊,小可怜。”
司寇椿已经死了,但楚春生重获新生。
他希望这个可怜的孩子也能重获新生,他们都是因为归墟教变成了这样的。
做完这一切,楚春生脱力地坐倒在地,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溪水潺潺,林间寂静。他看着她脚踝上那团墨绿色的药膏,看着自己同样伤痕累累、沾满泥污和草屑的双手,再抬头望向家族方向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山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尖锐的痛楚攥紧了他的心脏。
等邹采笙醒来的时候,她正在楚春生的背上。回过头,能看见一路的鲜红血迹,不知道是来自于她本人还是出于楚春生。
“你是谁?”
那是楚春生第一次听到邹采笙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捡来的妹妹发出的声音。
沙哑,干渴。
就像他一样,挣扎在久未落雨沙漠。
他们成了彼此的第一场雨。
“司寇椿。”他说,“你现在可以叫我,楚春生。”
邹采笙:“乌彩,你也可以叫我,邹采笙。”
同一时间,他们的思想同频共振。那一路的血印洗去了他们的过去。在黑夜的尽头,走向同一片黎明。
天空蒙蒙亮的时候,楚春生背着邹采笙来到了西南边陲的那个小镇上,晨曦将破败的小村彻底浸透。
村口那间最不起眼的土坯房,门扉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泄出一点昏黄油灯的光,像一只谨慎打量外界的老迈眼睛。
“你们这是……”
吕镇长见两人伤势很重,便也没有多说,提着灯找到镇上唯一的大夫,请他为两人治疗。
“楚春生。”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邹采笙,“她是邹采笙,我的妹妹。我们……从家里逃出来的。”
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个歪斜的灶台,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尘土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枯槁而温暖的气息。邹采笙被安置在炕上唯一那床硬邦邦、却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被里。
“谢谢您的收留,我会……”
报答您的。
吕镇长制止了他即将下跪的动作:“不碍事,这是个很友善的小镇。就是……大家的日子都清苦些,不知道你跟妹妹会不会习惯。”
水盆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楚春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手臂的颤抖。
他拧干布巾,水温恰好。他先极其小心地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拭去逃亡留下的泥污和冷汗。
“您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我和妹妹最大的幸运了。”楚春生见邹采笙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镇上刚好有空置的房屋,吕镇长把他们安排了进去。
“镇长说这是废弃的房屋,所以不收我们租金。”楚春生看着没好全的邹采笙,“但我猜,应该是镇长替我们垫付了。”
“他是个好人。”
邹采笙和楚春生都觉得他们不应该这么白白接受镇长的好意。但邹采笙伤势太重,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得在病榻上。
楚春生毕竟出自司寇家,又是仅次于司寇战刃的天才,他很快就能运转灵力,身体恢复的速度也远快于邹采笙。
于是……
他找到了罗刹鸟。
“我得到的那个红眼面具,楚春生,就是他把。”姜照用一只手拖着下巴,“罗刹鸟的人说他死了,但并未找到尸体,所以……”
邹采笙:“是,他失踪了。”
“我原本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他,直到我在西南边陲看到了你,我想或许你能帮我。但我……”
她对姜照来说,好像没什么价值,所以迟迟没有对姜照说出这些事。
回到邹采笙和楚春生的过往。
起初,楚春生并不是红眼的人,他化名春水潜入青眼。毕竟罗刹鸟名声并不好,他也没有做好准备去杀掉无辜的人。
那时,白灼已经在罗刹鸟有了一定的威望。
楚春生最初就是跟着白灼,以青眼的身份调查世家大族的各种秘辛。
他就是在那时被白灼看中的。
那几年,楚春生像一株有毒的藤蔓,精准地攀附在罗刹鸟这座庞大杀手组织的冰冷墙壁上。
最初在情报密档库的阴影里,他只是一双无声的眼睛、一双飞快的手,将无数秘密分门别类,记入脑中。
他吞下肮脏的指令,吐出缜密的情报,用绝对的“可靠”和淬了冰的冷静,一步步熬干了年少的热血,换来了腰带上逐渐增加的铜铃——那是罗刹鸟内部等级的象征。
“你的刀不该只用来剖开蜡封。”白灼在他面前摘下了面具。
这是交付信任的意思。
那一瞬间的楚春生格外震惊,因为他急得白灼的样貌,也知道中城白家是如何因为“勾结闻人皇室”而举家覆灭的。
没想到……
白灼活了下来,还在罗刹鸟做到了那种地步。
早在为青眼工作的过程中,楚春生知道白家是怎么被冤枉的。
他看得见白灼眼中有和自己同样的恨意,但白灼并未被恨意侵蚀。
“为什么?”
楚春生问他为什么还能保持理智。
“因为,我的脖子上有绳索,绳索的那头是我的老大。”白灼这么说。
当时,楚春生以为白灼口中的老大是罗刹鸟的一把手。他想到了自己捡来的妹妹,为了邹采笙,他也得保持理智,做一个“人”。
白灼告诉他,需要一个人在红眼内部成为眼线。罗刹鸟的内部分裂,信息互通却又只掌握在极个别人的手中。
白灼需要更好地掌控罗刹鸟。
“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相信他?
楚春生摘下面具,他几次死里逃生都是因为白灼,故而在他展示信任的时候,哪怕没想明白原因,楚春生也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
“因为,你是司寇椿。”白灼看着他的眼睛。
早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白灼就已经知道了。
司寇家的人,至少司寇椿,有良知,不会轻易背叛盟友。
于是,他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被扔进了真正的血腥泥潭——
红眼。
等任务执行得差不多时,他替白灼解决掉了红眼一个极其重要的高层后假死。
在红眼工作时,楚春生一直隐藏实力,故而没人在乎他的死,只有一个红眼面具留在了那里。
而楚春生,依然以“春水”的身份活在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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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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