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微生十七的过往 晋江文学城 ...
-
出了周府以后，轰然倒塌的声音让姜照回过头，再看那原本宏伟的建筑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过去发生在府里的一切就好像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乌墨睁大眼睛：“是……千机术。”
如果他们再晚出来片刻，也会同那建筑一样被掩埋。难怪那人还要再附身在梁平的身体里，原来是想再拖延一点时间，好让他们也能被压倒在这废墟里。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周府那边的声音？”
“地震了吗？”
不少人夜半中被那声音惊醒，住得近的已经走到周府附近，盯着那破败的景象啧啧惊叹。
“怎么一夜之间出了这种事？”
“我之前就觉得这周府很是怪异，真没想到……”
的确是让人想不到。
姜照几人跟着乌墨，拖的时间越长，她手中那金色灵丝的光芒就越发暗淡。天空大亮后若他们还是没能找到，便要彻底断掉这条线索了。
这是周府上下所有被制成人形傀儡者的最后希望。
一路南下，冷冽的风被灵气劈开，乌墨一直在调动灵力，试图用千机术使那金线能维持的时间再长一点。
天边逐渐泛起一点白。
“还来得及吗？”微生律离乌墨比较远，他一边看着后面有没有人人发现他们，一边看着金色灵线蔓延的方向。
乌墨：“不好说。”
太阳已经冒出一个角，好在今天的乌云较多，让乌墨还能再撑上一时片刻。过往，乌墨最讨厌的就是阴雨天，今天竟然是庆幸起来不是个晴天。
滴答——
“下雨了。”
姜照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了额头上，她下意识想用灵力弹开水珠，但是被乌墨拦下。
乌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是老天都在帮我们。”
随着雨越下越大，乌墨手中蔓延出去的金色丝线也逐渐恢复了光泽，竟然比夜间还要亮上几分。
“这是个什么原理？”微生律不解，只一昧跟着。
“千机术玄妙之处就在于此，天气的一点变化都能影响结果。”乌墨一边赶路一边为其他的几人答疑解惑，“有时候，修士头发的长短都能影响结果，当然那可能是因为头发是否会遮住光线的缘故。”
“深谙千机术之道的人，就能通过这样的小细节让敌人溃败。”
除了乌墨以外，这里的其他人对千机术的掌握都不到这个地步，所以她必须得跟着。
她当然可以置之不理，但是乌墨摸着自己的良心，做不出那种事。
“到了。”
乌墨终于停下。
和他们想的不同，眼前既没有高大的建筑，也没有掩人耳目的小屋。这里像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参天的古树盘根错节，苍劲的枝桠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阳光撕扯成细碎的金箔洒落在厚厚的腐叶上。
微生律：“可还有机关？”
不知名的藤蔓缠绕着枯死的树干，在树皮上勒出深深的沟壑，而新生的枝芽又从那裂缝中倔强地钻出，嫩叶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
偶尔有风穿过时，整片林子就响起窸窸窣窣的骚动，仿佛那些垂挂的气生根与地衣都在交头接耳。姜照回顾四周，生怕有人正隐藏在其中，随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我找找。”
乌墨的手指抚过斑驳的树皮，仔细摸索着每一处可能的缝隙。突然，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青苔——触感不对。她下意识开口叫了姜照的名字，因为乌墨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粘住，一时间难以聚集灵力。
“嗖！嗖！嗖！”三根银针从树干的暗孔中激射而出，姜照用灵器挡住，并甩向另一个方向。
针尖透着黑色，等它没入树上时，树干的那块就突然腐烂，想来是淬了什么特别的毒。乌墨后背渗出冷汗，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机关就在这里。
她屏住呼吸，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按向那块凸起的青苔。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前方的杂草丛中，一块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阴冷的风从地底涌出，夹杂着尘封已久的腐朽气息。
“需要派一个人在此处驻守吗？”微生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里面没有一点光芒，若是有埋伏的话……
乌墨：“谁在这里等着？”
“我觉得你比较合适，毕竟少了只眼睛，下面没什么光线，可能不方便你行走。”
听乌墨这么说，微生律下意识看向了微生十七，他怕微生十七会因为乌墨提起他那只眼睛而生气。
但微生十七只是点点头：“没问题，若有不对，你们用机关千纸鹤叫我下去。”
“若洞口处有埋伏，你也可先走去寻救兵。”姜照轻拍了拍微生十七的肩膀，跟着乌墨走了进去。
微生律落后一步，他看着微生十七的脸欲言又止。
“想我回微生家？”
微生十七看出了微生律的意图，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等你出来再说吧。”
“珂姐跟洵哥都很想你。”微生律不知道如何劝说，只好搬出过往跟微生十七关系最好的两个人。
他相信微生珂跟微生洵都不是元凶，但自从微生十七出事，他们两个就像仇人一样水火不容。在微生律提起那两人时，微生十七的神色也没什么改变，或许他回去之后，微生珂与微生洵的关系也能得到改善。
而且……
微生家的人都想补偿他，哪怕他连微生这个姓氏都不想认了。
“微生家，永远都是你的家。”放下这最后一句话，微生律才低头走入了洞穴。
微生家吗？
微生十七随手捡起一根狗尾巴草，刚想叼在嘴里又觉得脏，干脆放在手上把玩起来。
“微生律，你怎么这么天真啊。”微生十七说这话时突然笑了起来，他当然应该天真，毕竟父母有权有势又只生了他一个，还是在主家娇生惯养长大的，怎么会理解微生十七的遭遇。
他从一出生，就是要被献祭的。
微生律不知道，微生珂和微生洵也不知道。
其实微生十七真的很好奇，他一个没落旁支的后代，小时候的微生珂和微生洵是怎么跟他熟悉起来的。
其他人都不喜欢微生十七，因为他长了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微生嗣，你是男是女啊？哈——”
“怎么了，穿这么高的领子，是怕我们长大以后发现你根本没有喉结吗？”
“微生嗣，你娘亲怎么不来看你啊……我忘了，你娘的职业见不得人，你爹才不敢把她带回微生家。”
微生十七自幼就习惯了那些奚落和羞辱，但唯独在他们提到他母亲的时候，微生十七出离地愤怒起来。
那小孩话音未落，小小的微生十七突然扑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拳头狠狠砸在对方面门上时，眼里迸出的凶光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奚落他母亲的男孩被撞得踉跄后退，鼻血顿时涌了出来。年幼的微生十七却不依不饶，死死揪住对方的衣领，又是一拳砸在嘴角，平日里温顺的眉眼此刻狰狞得可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说我娘试试。"
他父母平日里对他也是极好的。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人嘲弄都不吭声的小孩，发起狠来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直到有人闻声赶来拉开他们时，微生十七还在挣扎，泛红的眼睛里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发生了什么？”微生洵一手拎着其中一人的衣领，问他们为什么在家族聚会的时候打架斗殴。
微生珂替微生十七擦去了泪水，但微生十七没有替自己辩解一句话。
在微生家，没有人相信他。
但微生珂发现了真相，她问微生家的其他小孩：“欺负人有意思吗？”
微生洵的动作也很快，他记下了那几个欺负微生十七的小孩分别是谁，一一告诉了他们父母，让他们带回去好好教育。
毕竟微生珂和微生洵是微生家天赋最高的孩子，见他们生气，其他人都完全没有对他们产生怀疑。
那还是微生十七第一次见那些爱欺负自己的小孩那样唯唯诺诺，有的一边被家长抽着一边跑到了微生十七面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对他说抱歉。还有的哭嚎着让家长别打了，求着微生十七原谅他们。
微生十七还以为这些在微生家长大的小少爷和小小姐跟自己能有什么不同，原来也不过是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的家伙。
“跟你缠打在一起的那个小子，”微生洵一边为微生十七上药一边说，“先前就在学堂里惹了事，嘴巴不干净，他爹他娘早该把他教育好了。”
“再遇到什么事呢，别委屈自己，来找哥哥姐姐，哥哥姐姐会帮你的。”
当时的微生洵和微生珂关系还算不错，除了他们两个，微生家的其他同龄小孩都还闹着要吃糖葫芦呢，他们就一会检测出了灵力波动。
见微生十七乖巧，微生珂就把微生洵带在了身边，教他如何修炼入门，有时也带他去附近的地方逛逛。
那时的微生律还住在中城的皇宫里，他的母亲是皇室成员又体弱多病，他便跟着母亲在皇宫里住了很久，直到那一年才回到微生家。
那一年……
微生十七思绪飘远，不愿回想，但那一幕幕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过去好像……没见过你。”
那是微生十七第一次看见微生律，他长得跟微生洵有些相似，但是稚嫩许多。
微生律见微生十七长得好看，跟其他那些纨绔子不同，索性跟他聊起来：“不是到了【谛听】的时候，若是能顺利请神，我往后可能也要待在微生家了。”
那时他的母亲病情好了很多，微生律也放心地不再守在母亲身边。
比起微生家的人，其实微生律跟相里亓桉关系更好，毕竟他们年龄相仿，微生律又想皇宫里住了很久。
在微生律请神成功之前，相里偲昫和相里旻霄都一直在观望着，观望着他是不是有被拉拢的价值。只有相里亓桉，他心思不在与争皇位上，所以跟微生律的关系也就好了起来。
不过在人前，微生律和相里亓桉也不会表现得太过亲昵，否则容易被抓到把柄或是惹出什么其他的事端。
“怎么不见珂姐跟洵哥？”微生律从前在微生珂和微生洵口中听过微生嗣的名字，所以跟微生十七说话的时候也轻松很多。
微生十七没有进皇宫的机会，但微生洵和微生珂也可以说是中城皇室的常客了。微生律能感受到相里偲昫对他和对哥哥姐姐微妙的态度差别，不过微生律并不在乎。
相较于相里偲昫，相里旻霄对微生律跟对他的哥哥姐姐差别并不大，一样的疏离。
或者说，在相里旻霄羽翼丰满之前，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不亲昵拉拢也不横眉冷对。相里偲昫最讨厌当时相里旻霄那副清高的样子，甚至暗暗起誓要提早让自己的党羽成型并坚不可摧。
“他们在内院。”微生十七记得微生洵和微生珂说他们有可能在【谛听】那日回来，若是实在抽不开身，也会在结束后给他带礼物回去。
但是微生十七终于还是没能等到他们。
微生律：“原来如此，听说内院测完灵根后分很多学院，你有什么想去的学院吗？”
微生十七对此并不了解，只是茫然地摇头。
“只要不是泛修院，我都可以吧。”微生律这么说。
他当时就听说谢家出了一个天才谢明月，实力仅次于相里偲昫和相里旻霄。而审判庭的季知节又展露头角，身边的朋友相里亓桉也天赋非凡。
从小就在天才中间长大，所以过去的很长时间，微生律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微生律觉得自己在微生家交到了第一个朋友，甚至想好了在【谛听】结束后，往微生十七带他去附近的铺子转转。
变故就是那时产生的。
微生十七【谛听】时，微生律分明看见他的手还没有放上去，天色突然骤变，随后就有人高喊了一句：“微生嗣请神成功了！”
紧接着，场面更是混乱到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微生律被他的护卫带走，任由他怎么挣扎也没能看到接下来发生什么。
只有微生十七独自呆立在原地，他分明记得自己根本没有正式地开始请神，却突然有一庞然大物出现在自己身后。
噗——
一声后，微生十七只觉得自己的右眼好痛……
好痛……
好痛……
啊！
微生十七伸出手捂住右眼眼眶，整个手心都沾满了献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留。
他看不见了。
或者说，微生十七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了。
“微生嗣请神失败，触怒神明。”
“微生嗣请神失败，为神明献上一只眼睛。”
“微生嗣……”
“触怒神明……”
“即刻……”
“逐出微生家！”
微生十七听到了太多太多不同的声音，他也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只记得根本没人为他处理眼睛的伤口，在雨中滴落着鲜血就被赶出了微生家。
他也没能等到微生珂和微生洵。
其他人都靠不住。
那一天起，微生十七明白了这个道理，除了自己强大起来，这个世上的任何人都靠不住。
他的父母护不住他，让微生十七自小就在微生家族内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来他那长相漂亮性格和顺的母亲过世了，父亲更是整日消沉，没多久就随母亲而去了，这让微生十七在微生家处境更差了。
他们都说：
“这个天煞孤星，不会就是他克死了他的母亲的吧？”
“就是就是，要不怎么他爹他娘都死了，就他还活着？”
“微生嗣，你什么时候下去找你爹你娘啊？”
“真晦气，微生家为什么还要养着他啊。”
是啊，为什么呢？
看着河面上的倒影，微生十七伸出手，恨不得把另一只眼睛里的眼球也扣出来。
既然没打算把他好好养大，父亲当年为什么要跟母亲生下他？
既然知道微生家没人看得起他，父母亲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入微生家？
既然无法保护他，微生洵和微生珂又为什么要对他做出那个承诺？
那场雨，洗去了微生十七最后一丝留念。
离开微生家后，微生十七消沉了很久，但他遇到了一个人。
姜照。
尽管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在山牢里也没能认出姜照来，因为在此之前，他也就听姜照说过一句话而已。
她说的是：
“与其想着依附别人，不如自己强大起来。”
那时的微生十七躲在一旁，他不知道姜照是在对谁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要变得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
微生十七能运转灵力并进行修炼，但自那时起，他始终都没有请神的勇气。
他本以为一切都会那样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直到微生家的人又找到了他。
“微生嗣？你竟然还活着。”
微生十七不是那人的对手，索性服用灵药假装自己灵脉堵塞筋脉尽毁。
若他还有用，必然要面对比被关入山牢更恐怖的事情。
见微生十七既不能修炼，那张好脸又少了个眼珠，于是他就为微生家的一个小辈做了替死鬼，进了山牢。
也是在山牢里，他成功怂恿姜照——
请神。
劈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