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躁物种》丛文李

59、化茧成蝶 贝斯那每五

　　移送监察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落地窗外，竟起了大雾。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窗上，滑下一道脏污水痕。

　　因为涂黎的特殊性，霍玄和他一间房。

　　余下三人一人一间。

　　被强制监管也好，正好给了他们休息的时间。

　　但赵正巍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密闭的空间里，他只坐在窗边，愣愣看着墙壁，脑中不断闪现着曾经在K市的生活。

　　他算不清时间，也许是中午，也许是下午。

　　宿文钊突然来了，带着他喜欢的菜式。

　　“我问了覃彤，她说你很喜欢这家的菜。”

　　宿文钊将饭菜端上桌，轻声道：“对不起。”

　　赵正巍缓慢起身，走到宿文钊对面坐下，给两人倒了水，自顾自说着宿文钊一直想要知道的过去。

　　“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彼此的十八岁。那一年，K市边境遭遇恐怖袭击，你和宿军长带队支援，我在救援区生活，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这么让人刻骨铭心呢？现在想想，真是年轻，妄图闯上天宫较量，不知死活。”

　　赵正巍脑中闪过宿国栋的警告，低头自嘲，不愿破坏他们祖孙的关系，便跳过这个片段。

　　“你消失了，我知道你在潜龙，我想找到你，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往上爬。终于，二十四岁这年，南疆氐氏暴动，你来了。”

　　宿文钊在赵正巍对面坐下，垂着眼，忍着脑中钝痛，眼前不停闪烁一帧帧连不上的画面。

　　宿文钊攥紧拳头，眨眼间，心重重一跳，打断赵正巍问：“我看到了你，你抱着一个孩子，炸弹快要爆炸了，是真的吗？”

　　赵正巍张了张嘴，宿文钊的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再次挑开他的伤疤。

　　因为，他即将要说到这个孩子。

　　“……是。”

　　“是真的，你救了我们，但你的情况不乐观。”

　　——宿文钊情况不好，也许未来会成为植物人，你找了他很多年，我佩服你的毅力，但这次他为了救你差点没命，你就当他还了你的情，别再找他了。

　　宿国栋的话在赵正巍脑中反复响起。

　　赵正巍两手搭在膝头，闭上眼，强忍浑身战栗，语气沉重。

　　“我想，我的确不该再打扰你了。”

　　“后来，我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叫赵冉。她很小、很软，四岁的时候很乖，两颗眼睛像水汪汪的葡萄，她最怕打针，小时候，打完一次要哭好久，给糖都不管用。”

　　赵正巍面上的笑容微顿，思绪在温馨的回忆中抽离，眼睫落下，看着灰蒙蒙的监察室，眨眼便想起了后来的灰暗。

　　他和赵冉的世界，在短暂的晴朗后，彻底蒙上一层阴云。

　　“异变第一年，我的女儿最先发生了异变，她变成了她最喜欢的小兔子。她是K市最早异变的一批人类，我以为，他们不会出事……”

　　早期异变，人类体表变化和具体数据，其中一组就来自赵冉，也就是赵正巍的女儿。

　　异变第二年，《十三禁令》颁布，赵正巍因为异变被迫卸任。

　　但K市国情处和异种处理部联合成立的实验室并不打算放赵冉离开。

　　那所实验室究竟对初期自愿成为观察对象的异种做了什么，谁也不清楚，但现有可知的，某些异种所能承受伤害的极限数据，全部来自K市。

　　异变第七年，赵冉11岁，赵正巍联合其他观察对象家属给K市政府游行施压。

　　最早一批成为观察对象的异种这才重见天日，但赵冉却在回家不久后自杀了。

　　尸检报告显示，赵冉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她不愿意再喊我爸爸，也不愿意让我靠近。离开的那一天，她坐在天台，回头看我，留下了这枚胸章。”

　　宿文钊呼吸顿涩，吞咽口水时，只觉喉间涨得难受。

　　他想，他所谓的尊重赵正巍的想法，就是个笑话。

　　这样沉痛的过去，让赵正巍亲口再说一次，无异于亲手撕开结痂的伤疤。

　　他应该，问一下覃彤……

　　“对不起……我不知道。”

　　宿文钊在那次意外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是异变救了他一命。

　　命运实在捉弄，有人因为异变活命，有人却因为异变丧命。

　　“没关系，这与你无关。”赵正巍淡笑，拿起筷子，心平气和地为宿文钊夹了菜，“你不是要和我吃一顿饭？”

　　宿文钊慌乱点头，想将带来的小盒子重新收起，却手忙脚乱将那小盒子撞在地上。

　　啪嗒——

　　一个泛着银光的胸章掉在地上。

　　工艺略显粗糙，却能看出是用心之作。

　　“你吃！我来收拾。”宿文钊蹲身去捡，赵正巍快了一步，将那枚胸章拿起。

　　“白犀。”赵正巍摸了摸胸章上的刻纹，勾了勾嘴角，实在想不到，步入中年的宿文钊，还和毛头小子一样，“你亲手做得。”

　　宿文钊点了点头，手心出汗，在裤腿上擦了擦，紧张开口：“是，不过我之前不知道那枚胸章的来历，弄巧成拙了，下次再见面，我给你准备别的吧。”

　　赵正巍缩了缩手，将明显带着刻痕的胸章攥在手心，犹豫再三，决定给自己，也给宿文钊一个机会。

　　“她走的时候，想让我笑。”赵正巍眼眶微微发红，摘下胸前赵冉留下的胸章，翻转过背面，摩挲着背面那只小兔子，将它握在掌心。

　　一道微弱白光闪过，快到宿文钊没有留意。

　　赵正巍将胸章放到宿文钊手心，语气温和，“谢谢，这是我和小冉的回礼。”

　　宿文钊明白赵正巍的意思，心脏急跳，好像快要跳出胸口。

　　他两手接过胸章，看着赵正巍别上他送的胸章，傻傻笑着，“我也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戴上吗？”赵正巍问。

　　“戴！”宿文钊重重颔首。

　　赵正巍亲手为宿文钊别上胸章，在眼前人的脸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随意开口：“本体一号的运输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离开。”

　　宿文钊笑着摸了摸胸口突起，跟在赵正巍身后，将椅子拽到赵正巍身旁落座，“晚上，国情处和潜龙AA9在外巡查，沿路各个城市开始高空管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CC6他们怎么安排？”赵正巍给宿文钊盛了米饭，放到宿文钊手边，气氛和谐到了极致。

　　“他们已经醒了，修养一段时间再回军区。”宿文钊抬手，碰了碰赵正巍的手臂，看着赵正巍的侧脸，心中甚是满足。

　　赵正巍动作稍顿，宿文钊提起心。

　　“石砚说，靳铮将军区协站队全部外调，你知道这件事吗？”赵正巍还是不踏实。

　　宿文钊对此事完全不知情，拧着眉，正色道：“什么时候？这不是靳铮能做出的事。”

　　“昨天傍晚，离开西荒前，石砚得到了消息。你也觉得很奇怪。”赵正巍观察着宿文钊的脸色。

　　“是，我联系一下靳铮，问问什么情况。”宿文钊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好似有自己的猜测，打开通讯仪，发现没有一点信号。

　　“一会儿出去我再联系。”宿文钊放下手，讪笑。

　　赵正巍吃着饭，戳了戳米饭，偏头想在宿文钊这里搞点特权。

　　“把我们五个关在一起，这样太无聊了。”

　　“行，一会儿你们一起，不用等很长时间，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唔，可以。”

　　赵正巍喝了口汤，眉梢轻扬，心情还不错，认为宿文钊这个指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用的。

　　饭后，宿文钊要忙，分外强势地转移了赵正巍五人，丝毫没将K市国情处放在眼里。

　　看到落地窗外越来越大的浓雾，赵正巍觉得不对。

　　“这雾越来越大了。”

　　“是，清晨起的雾，还下着雨，有股怪味儿。”宿文钊将赵正巍送到宽阔的监察室门前，拉住人，张开双手，“我走了，你可看到他们的样子，我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你们调在一起——”

　　赵正巍轻笑，弯起眼眸，虚抱了宿文钊，拍拍宿文钊后背。

　　“快走吧，他们都在看着。”

　　“有胆子那就看。”

　　监察室大门关闭。

　　赵正巍转身，迎上四道汹汹眼神，深吸一气，摊开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一把年纪了，这么腻歪啊？”

　　突兀传出的男声，让赵正巍面色一怔。

　　苏茶将身旁的透明人推出去，一巴掌拍在许卫清后背，教训人，“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再让我听见你说话，我就把你的嘴撕开！”

　　“他也在？”

　　赵正巍坐在椅子上喝水，点了点桌面，审起许卫清，“我确实一把年纪了，不像你年纪轻轻做得实验无数，那你不妨跟我说说，贝斯那。”

　　许卫清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指了指记录仪，“这个——”

　　“放心，都关了。”赵正巍给他打包票。

　　许卫清吞了吞口水，知道的太多，一时还不知从何说起，舔了舔唇，轻咳一声，便从贝斯那这个人，哦不，这个异种说起。

　　“他也是异种，是蝴蝶异种，我想他研究这些东西，很可能和他那奇怪的异种能力有关。”

　　“什么意思？说清楚！”涂黎给许卫清扔了块糖，算是激励。

　　“化茧成蝶，再次新生。贝斯那每五年时间就会体验一次死亡与新生。每隔四年他会成茧，半年后破茧重生。这四年时间会让他每一天都在感受衰老！你时隔一个星期，一个月再见他，明显就能看出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