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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起死回生(2) 掌中空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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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醒来之后,封灵籁的意识便时断时续。有时清醒一两个时辰,与戚玉嶂或小曲说上几句话;有时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换了天色,分不清晨昏。
日子在这种半明半暗的交替中缓缓流走,如檐下的滴水,不知不觉便积成了一小滩。
封灵籁的话极少。戚玉嶂来诊脉时,她只是安静地伸腕,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小曲来送药时,她总是低低道一声“有劳”,接过药碗,一口一口慢慢饮尽。从不喊苦,从不皱眉,仿佛那浓黑如墨的苦药与清水无甚分别。
小曲私下对师父说:“这姑娘好生奇怪。旁人生病,总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耐烦。她倒好,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喝什么,安安静静地,像个小木头人儿。”
戚玉嶂正在整理药草,闻言头也不抬,只道:“她若不这样,活不到今日。”
小曲不解,却也不敢再问。
这一日,海上风平浪静,天光好得难得。戚玉嶂让小曲将厢房的窗子支起来,放些暖风进去。
封灵籁已能勉强靠着床头坐起片刻,望着窗外那一角碧蓝的海和几朵将散未散的云,怔怔出神。
“今日觉得如何?”戚玉嶂走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粗瓷小碗,碗中是半碗清亮的药汤,与往日不同,那药汤色泽金黄,隐隐透着一丝甜香。
封灵籁正望着一只海鸟从窗前掠过,闻言回过神来,道:“好些了。”
戚玉嶂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自己在床前竹椅上坐下,道:“这是新配的方子,以温补为主,兼通经脉。你且试试。”
封灵籁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口。入口清甜,果然与往日大不相同。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戚玉嶂,却见他正望着窗外,面上并无异色。
“大夫,”她忽然开口,“我可曾……说过什么梦话?”
戚玉嶂收回目光,淡淡道:“说过。”
封灵籁的手指在碗沿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说了什么?”
“一些支离破碎的字句。”戚玉嶂的语气始终平淡,“有时喊冷,有时喊疼。还喊过几声‘师娘’。”
“师娘”二字一出口,封灵籁的手猛地一抖,半碗药汤泼溅出来,洒在被角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她顾不得擦,只紧紧盯着戚玉嶂的脸,嘴唇微微发抖:“师娘……我喊的,是师娘?”
戚玉嶂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不错。你喊得最多的是‘师娘’,其次是‘师父’。”
封灵籁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泼在被子上的药渍,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如海底的暗流,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头痛欲裂,她抬手捂住了额头。
“不急。”戚玉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今日能想起一个称呼,来日便能想起更多。你的身子还虚着,强求无益。”
封灵籁缓缓放下手,胸口起伏未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手心里有几道淡红色的旧痕,她不知这些疤痕从何而来,却无端觉得,这些疤,应该与她忘掉的那些事有关。
“大夫,”她的声音低而沙哑,“我……想出去走走。”
戚玉嶂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看了看窗外的天,沉吟片刻,道:“可以。不过得等到午后,日头最暖的时候。让小曲扶着你,不可逞强。”
封灵籁点头。
戚玉嶂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还有一事。你体内那道阴柔真气,我已设法引至你左臂三焦经中,以银叶暂封。待你元气稍复,再设法炼化。只是这期间,你的左臂会使不上力,连握箸都难。你……心里有个数。”
封灵籁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好好地放在被面上,五指微微蜷曲,与平常无异。
她试着动了动指尖,手指确能动弹,只是力道极虚,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戚玉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午后,依约而行。
小曲小心翼翼地搀着封灵籁走到崖边一方平整的岩石旁,让她面朝大海坐下。
海风暖而不燥,带着阳光的气息拂过面颊,将她已长得齐臀的头发吹得轻轻扬起。
封灵籁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中积郁已久的药味与病气,都被这股海风吹散了。
崖下碧浪如绸,一层层推向岸边,碎作白沫;远处渔帆点点,如白鸥浮于水面。
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了?仿佛很久,又仿佛昨天才见过。只是记忆里那些该与眼前景物相连的丝线,全都不知断在了何处。
只剩下这具身体本身,对这片海、这天光,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亲近。
“姐姐,”小曲在旁边蹲下,仰脸望着她,“你能记起点什么吗?”
封灵籁望着海面,目光悠远而空茫。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曲叹了口气,顺手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朝崖下掷去。石子落海,只溅起一点极小的白沫,旋即便被海浪吞没。
“我以前听人说,人若是忘了前事,是老天爷在可怜他。”小曲闷声道,“让他把太苦的过去都放下,好轻省些上路。”
封灵籁不答。海风吹过崖畔那几丛矮竹,竹叶沙沙作响,如人在低声絮语。
“姐姐,”小曲又道,“你后来可又想起过别的没?”
封灵籁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梦里……见过一座山。”
“山?”
“很高的山。山上有很多树,开满了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遥远的幻梦,“有一座院子,门前有石阶,石阶两旁种着……种着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小曲认真听着,不敢插嘴。
“院子后面,有一道山泉。”封灵籁的眼神渐渐失了焦,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飞去了梦里的那个地方,“泉水很清,看得见水底的石头。有一个人……”
“什么人?”
封灵籁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描述不出。那人的面容模糊得像浸在水里,她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温暖、安心的感觉,像冬天里的火炉,又像雨天里的一把伞。
“一个……很亲的人。”她低声道。
小曲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道:“那多半便是你的家人了。师父说了,你能梦到这些,便是好兆头。说明你的记忆没有全丢,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等身子好了,便能慢慢想起来。”
封灵籁没有接话。她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里有一条细淡的线,将天与海分作两半。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只有那条线是白的,像一道永远也抹不平的伤疤。
“小曲,你们救我时,可曾见过一柄剑?”
小曲一愣:“剑?”
“嗯。一柄剑。剑柄上有云纹,剑身是白的,很亮。”封灵籁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这么问。只是……醒来以后,总觉得手里少了什么。”
小曲挠了挠头,茫然道:“没有啊。师父背你回来时,你身上只有几缕破布,什么都没有了。莫说剑,连个护身符都不曾见着。”
封灵籁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十指修长,指腹却满是老茧,看着不像是握笔握出来的,她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可她却莫名地、无比确定地觉得,自己手里少了一样东西。
一样很冷、很沉、很熟悉的东西。
“起风了。”小曲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的云脚压得有些低了,“姐姐,咱们回屋去吧,当心着凉。”
封灵籁微微颔首,由着小曲将她从岩石上搀起。起身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左臂一阵发紧,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勒住了经脉,自肩头一路麻到手肘。
她脚步一顿,额头沁出几滴冷汗。
“怎么了?”小曲紧张地问。
“没事。”封灵籁咬了咬唇,道,“只是左臂……没力。”
小曲忙道:“师父说过,这是正常的。那道什么真气被压在那里,会有些酸麻。师父交代了,每日给你行针的时候,会帮你慢慢化解。”
“嗯。”封灵籁不再多言,由小曲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屋前,正巧见戚玉嶂从里屋出来,手中端着一只药罐,正要去倒药渣。他抬眼看见封灵籁,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道:“你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封灵籁低声道:“多亏大夫妙手。”
戚玉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药罐中的残渣倒入崖边一个竹筐里,抖了抖,才道:“这些时日你喝的药里,有一味是我从小曲的家乡寻来的,唤作‘南烛叶’。此叶入药,最能安神定志。你夜里的梦,是不是比刚醒时少了许多?”
封灵籁一怔,摇头道:“不,我的梦……反而更多了。”
戚玉嶂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药罐放下,道:“哦?梦见什么了?”
“山。院子。泉水。”封灵籁道,“还有一个人,只是看不清脸。”
戚玉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与小曲一左一右,陪着她慢慢走回厢房。到了门口,封灵籁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大夫,我是不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忘了什么很要紧的事?”
戚玉嶂望着她。海风吹动他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极细的旧伤,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人这一生,要紧的事太多了。”他淡淡道,“能想起来的,迟早会想起来。想不起来的,也许本就不该让你现在想起来。”
说罢,他轻轻摆了摆手,转身去了。
封灵籁怔怔地倚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小曲在身后轻声唤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戚玉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那个反复出现在梦里的山,越来越清晰了。而每当她从梦中醒来,枕边总是一片湿冷,像是哭过,又像是从海里被捞起的那天一样,浑身都是水。
这夜,雨又下了起来。
崖上的矮竹在风雨中摇了一夜。封灵籁蜷在床上,听风声、雨声、涛声,看窗外闪电将海面劈成两半。
她半梦半醒,见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中。四周都是倒塌的屋舍和烧焦的梁木,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中有半截剑柄。
剑柄染血,云纹碎断。
她猛地坐起,窗外一个炸雷当头劈下。
白光如昼,照得满室皆明。
封灵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而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
掌心空空如也。
可她却觉得,那里刚刚还握着什么。
一样很冷、很沉、很熟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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