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重山》湘水泽兰

10、一往情深 。

　　春雨初歇，檐角犹挂着一串水珠，梨花上的露水颤巍巍的，被晨光一照，晶莹剔透。

　　廊下药香清苦，袅袅飘散在湿润的空气中，与泥土翻新后的气息混作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晨光初透时，戚玉嶂便背着竹篓出门采药去了，只留小曲守在炉前，蒲扇轻摇。

　　封灵籁将养了月余，今日终能扶着门框，缓步挪到廊下。春寒料峭，她裹紧了一身雪白狐裘，那是戚玉嶂前日放在她床头的。

　　她记得那日醒来，便见这狐裘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边，上头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春寒未退，此物御寒”。字迹清瘦，笔锋内敛，和他这个人一样。

　　蓬松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倒衬得封灵籁苍白的脸添了几分生气。

　　“姐姐！你、你怎么下床了？”小曲闻声抬头，手中蒲扇忘了摇，脸上写满惊急，“师父昨日还交代，说您内腑之气尚未稳固，最好再静养些时日……”

　　封灵籁倚着廊柱，借以分担些身子的重量，闻言唇角微微一弯：“再那样躺下去，只怕没病也要躺出病来了。”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抚过狐裘柔软光滑的绒毛，“这白狐裘……”

　　“是师父送给姐姐的贺礼！”小曲眼睛一亮，声音也轻快起来，“师父立过规矩的，凡经他手治愈之人，他都要备一份贺礼。”

　　封灵籁一怔：“贺礼？”

　　“嗯！”小曲点点头，“不拘贵贱，只为庆贺那人挣出了鬼门关。去岁村东头的张爷爷上山被野猪拱断了腿，师父给他接好了，送了一副亲手削的梨木拐杖，张爷爷可宝贝了，逢人便夸。前年还有个猎户被毒蛇咬了，师父给他解了毒，送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那猎户说，那把刀比他自己用的还好使呢。”

　　封灵籁抚着狐裘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贺礼？庆贺……新生？

　　檐角一滴积了许久的晨露终承载不住，嗒的一声轻响，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这轻微的声响，却仿佛敲开了记忆的某个缝隙。封灵籁脑中忽地浮现出月前初醒时，朦胧视线中那道执伞踏雨而来的青衫身影。

　　素淡的衣袂，清奇的风骨，救人于濒死，赠裘以御寒，却从不多置一言。

　　“你师父……”封灵籁望着远山雾霭，轻声叹道，“倒真是个……妙人。”

　　小曲噗嗤一笑，一边用火钳往炉中添了块炭，一边点头道：“姐姐不知道，师父的规矩可多着呢。什么‘一命一针，用过即熔’，什么‘愈后赠礼，以贺新生’……听着古古怪怪的，可他心是顶顶好的。”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孩子气分享秘密的神情，“就是有时候吧，我总觉得师父心里装着事，神神秘秘的，一个人对着海，或是对着药炉，能出神好半天。有时候叫他，他都不应，等回过神来，就说‘没什么，想事情呢’。可什么事情能想那么久呢？”

　　封灵籁托腮坐在炉旁小凳上，火光跳跃映在她眸中。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小曲的反应：“那你师父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是去了何处？”

　　小曲手腕一抖，蒲扇在空气中划了道略显生硬的弧。他偷觑她一眼，支吾道：“师父的事……弟子不敢多问。不过……自打那日师父背您回来之后，他……是有些不同了。从前他最爱的消遣便是去海边垂钓，一坐便是一天。如今那鱼竿都搁在墙角蒙了灰，反倒天天往外跑，有时天不亮便出门，披星戴月才回来。”

　　封灵籁身形蓦地一僵。

　　莫非……他是在查探她的来历？

　　这念头一起，封灵籁太阳穴便突突作痛。她醒来已月余，记忆却如浓雾锁山，偶有片段闪现，皆是破碎的染血画面……可一旦试图抓住，便头痛欲裂。

　　更令她无措的是，戚玉嶂数次为她仔细诊脉后，曾明确断言，她的记忆缺失并非外力撞击所致。他说，这或许是……心病。

　　“咕嘟、咕嘟……”

　　药罐里汤药沸腾之声陡然加剧，打断了封灵籁越缠越乱的思绪。

　　小曲连忙掀开药罐盖子，一大蓬白茫茫的热气蒸腾而起，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封灵籁望着眼前氤氲流转的白色药气，心头蓦地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自己的记忆，岂非正如这药气？看似有形，近在咫尺，可当你真正伸手去握，它便消散于无形。

　　“姐姐？姐姐方才想什么呢？那般入神……莫不是，记起什么了？”小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封灵籁勉强弯了弯唇，摇头道：“没有。”

　　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那感觉很奇异，明明不记得任何具体之事，任何清晰之人，可灵魂深处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嘶喊，在哭泣，告诉她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残缺的回响。

　　“哐当——”

　　小曲不慎碰翻了药勺，瓷器落地声清脆，却未碎。药勺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廊柱旁边，勺柄还微微晃着。

　　这声响让封灵籁倏然回神。她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拳，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廊外，满树梨花在春风中簌簌摇曳，花瓣如雪纷飞。

　　她望着漫天飞花，心中一片茫然。

　　“戚大夫！戚玉嶂大夫可在？！”

　　“救命啊——快来人啊——！！”

　　忽听得院墙外惊惶呼喊之声大作，由远及近，撕破了小院的宁静。呼声凄厉，杂着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直冲小院而来。

　　封灵籁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扶着廊柱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肩头那件雪白狐裘滑落在地，她也顾不上去捡。

　　小曲手中蒲扇僵在半空，被升腾的雾气模糊了的小脸上惊疑不定：“药……药马上就好了……”

　　他焦灼地望向院门方向，又低头看看炉上翻滚着沉闷气泡的药汁，手足无措。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欲举步往院门去看个究竟。然而那扇简陋的柴扉木门，却在下一刻被砰的一声从外狠狠撞开。

　　几个粗布短打的庄稼汉，抬着一块血迹斑斑的门板，汗流浃背地跌撞而入。

　　他们衣衫凌乱，面上沾着泥血，眼中满是惊恐。汗血交混，顺着他们虬结的手臂淌下，滴在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门板上躺着个汉子，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口角溢出白沫，气若游丝。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自膝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外露，似被什么猛兽生生撕咬断裂，只剩几缕筋肉牵连。鲜血仍在汩汩涌出。

　　“戚大夫！快叫戚大夫出来！！”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双目赤红，草鞋上沾满了泥血，在院中踩出凌乱不堪的血脚印。

　　他惶急四顾，见廊下立着个白衣女子，如抓救命稻草般嘶声喊道：“姑娘！快！快唤你家相公出来！张家老三遭了狼吻，腿断了！血流不止啊！再迟片刻，人便没了！”

　　封灵籁来不及解释，目光触及张老三唇边溢出的白沫与迅速灰败的脸色，心头一震，当即清声疾道：“快！抬进西厢去！轻一些。”

　　众人如得指令，七手八脚抬伤者入内。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那汉子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封灵籁忍着身体的不适，快步跟了进去。一见那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伤处，胃里便是一阵翻腾。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强压不适，稳住心神。

　　戚玉嶂不在，小曲虽聪慧却终究年幼，且显然被这惨烈景象骇住了，抱着药箱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满屋惶急的庄稼汉，竟无一个能主事之人。

　　“小曲……”封灵籁转头看向少年，声音紧绷，“这等外伤，止血清创，你可知具体如何处置？你师父可曾仔细教过？”

　　小曲喉结滚动，声音发虚：“师、师父是教过如何按压止血，如何清洗伤口，如何上金疮药包扎……可、可这伤势……太、太重了……我、我只敢处理过划破皮的小口子……”

　　窗外，几张焦急万分的面孔挤在窄小的窗棂边，压抑的议论声清晰地钻入封灵籁耳中：“怎么让个妇道人家出来支应场面？”“戚大夫再不回来，老三这条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封灵籁握紧了拳，正要开口，却在此时，院门被一阵疾风吱呀一声彻底撞开。

　　一道青衫身影挟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如风卷入。

　　戚玉嶂衣袖犹带晨露，臂弯竹篮中草药鲜翠欲滴。他一眼扫过院中惨状，顷刻了然。手中竹篮往地上一放，身形一晃，已至西厢榻前。

　　他俯身检视，手指轻触伤者颈侧，又翻看伤口，沉静的声音奇异地抚平了满室焦灼：“放心，有我在，性命无虞。”

　　言毕，指间已捻出数枚银针，寒光闪动，迅疾如风刺入伤者周身大穴止血。

　　“热水，要滚的。剪子，药箱最底层，那把薄的。金疮药，白色瓷瓶。”

　　小曲连忙应了一声“是”。他脸色虽还有些白，但师父的指令一来，手便稳了。递剪子、递药瓶，动作虽不算快，却一样不差。

　　屋内很快弥漫起更浓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还有皮肉烧灼的焦味。

　　封灵籁退至廊下，廊角凉透的汤药还在炉上温着。她取下药罐，将药汁倒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滚过喉头，灼出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霞光渐隐，暮色四合。

　　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天边最后一抹绯红正褪成深紫。庄稼汉们簇拥着，再次抬出了那块门板。

　　这一次，他们的步履沉稳了许多。门板上的张老三面色依旧蜡黄，胸膛却已有了明显的起伏，腿上那处可怖的伤口已被洁白的细麻布层层包裹妥当。

　　为首那老汉脚步一顿，猝然转身，朝着门边那袭青衫，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磕在泥地上，哽咽道：“戚大夫恩同再造……张家永世不忘！”

　　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齐齐跪下。

　　戚玉嶂立于门廊阴影之中，正垂首专注擦拭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闻声只抬了抬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回去好生将养，按时换药。三日内若发热，速来。”

　　“是！是！”老汉连连应声，又磕了个头，才起身招呼众人抬着伤者离去。

　　小院重归宁静。

　　封灵籁依旧静静倚在庭院那株繁盛的梨树下，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向门边阴影里那抹青衫。

　　戚玉嶂仍在擦拭银针。

　　落日熔金，最后一线余晖恰好落在他微微弯下的肩背上，青衫身影如镀金箔。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分明。晚风轻拂他微乱的鬓发，青衫衣袂随风飘举。

　　在这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农家小院中，他竟显出一种孤高与悲悯交织的奇异气度。

　　封灵籁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戚玉嶂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望来。目光穿透庭院中弥漫的药气与血腥，穿透纷扬如雪的梨花，直直撞入封灵籁眼底。

　　四目相对。

　　封灵籁呼吸一窒。她想移开视线，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晚风掠过枝头，卷起千堆雪。洁白莹润的梨花花瓣纷纷扬扬，无声飘洒。有几片被风托着，俏皮而轻盈地沾上了封灵籁未束的青丝。

　　乌发如墨，梨花胜雪，点染得那苍白面颊添了几分脆弱的柔美。

　　少女仍穿着那身白狐裘，立在漫天飞花之中，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却又因眼底那一抹茫然，而显得真实可触。

　　戚玉嶂的目光在她发间落花上停了一瞬。他未发一言，只将手中最后那枚拭净的银针收入袖中暗袋，然后踏下两级台阶，迈过沾染了血污的草叶，朝着梨树下那个发间落满梨花、眼神茫然的女子，一步步走来。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戚玉嶂一步步走近，那影子渐渐向前延伸，终于将倚树而立的封灵籁温柔地笼罩其中。

　　封灵籁看着他走近，心跳如擂鼓。她想说些什么，喉头却阵阵发干。想后退，脚却如生了根。

　　戚玉嶂在封灵籁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今日受惊了。”戚玉嶂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可有不适？”

　　封灵籁摇了摇头：“没有。”顿了顿，她抬眸看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你……辛苦了。”

　　戚玉嶂唇角微扬，那笑意极淡，却让整张脸瞬间柔和了下来：“医者本分，谈何辛苦。”他目光再次落在她发间，停了停，忽然道，“梨花虽好，到底春深。”

　　封灵籁一怔，尚未明白这话中深意，他已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发间，拈下一瓣梨花。

　　指尖擦过发丝的触感，细微如羽毛轻扫，却带着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传遍她的脊背。

　　戚玉嶂将那瓣莹白的梨花捻在指间，垂眸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任它随风飘落。他退后半步，恢复了一贯从容的距离，温言道：“晚风寒凉，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立风地。回屋歇着罢。”

　　说罢，转身走向主屋。

　　封灵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发鬓之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而那句“梨花虽好，到底春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茫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解读的涟漪。

　　她抬眸，怔怔地望向戚玉嶂离去的方向。檐下灯笼不知何时已被小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主屋的窗纸上，已然映出男子伏案书写的身影，清瘦，挺拔，沉静如昔。

　　晚风不知疲倦，又一次拂过枝头，吹落更多离枝的花瓣。

　　封灵籁缓缓抬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洁白。花瓣躺在掌心，冰凉，柔软，带着暮春的体温，和生命凋零前最后的芳华。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该如何书写。只知道他叫戚玉嶂。

　　戚、玉、嶂。

　　她在心中，一笔一画地描摹着这三个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