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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起死回生 病榻昏沉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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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崖畔那几丛矮竹上,又顺着竹叶滴落,在檐下青石板上敲出零碎的响来,一声接一声,没个尽头。
小曲蹲在廊下,对着小泥炉扇火。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炉中药壶咕嘟咕嘟地翻滚,腾起的白汽裹着苦涩药香,被海风一吹,散入雨幕之中。
这药味他闻了两个月,起初觉得刺鼻,如今倒有些习惯了,仿佛这崖上小屋本就是这个味道,天经地义。
屋里的姑娘是两个月前被师父从海里背回来的。那晚的情景,小曲至今记得清楚,师父浑身透湿地踏进门槛,背上伏着个气息全无的人,脸色比月色还白,水从她发间衣角往下滴,一路滴到榻前。
那一夜师父未曾合眼,第二日清晨从屋里出来时,面色蜡黄,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吩咐他几句话,便回自己房中歇了。
自那以后,这姑娘便一直昏睡着。起初小曲怕极了,怕她什么时候没了气息,怕师父又露出那种疲惫到极处的神情。
后来日子久了,他每日为她换药、喂水、擦脸,瞧着她虽不醒,呼吸却一日比一日平稳,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师父说,她伤得太重,一时半刻醒不了。若醒了,才是第一步。往后的路,才叫难走。
小曲不懂师父说“难走”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姑娘可怜,身上伤得没一块好肉,连睡着了都皱着眉头,像是梦里也在吃痛。
此刻,他掀开砂锅盖子,见药汁已熬得浓了,便撤了小半柴火,让余炭慢慢温着。
起身走到门边,往石阶下望了望。天光阴沉,雨丝斜织,崖下海面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师父天不亮便出了门,说是去邻村取一味极要紧的药引子,此刻还未归来。
小曲百无聊赖,在廊下来回走了几遭,又回到炉前坐下。他想起昨夜师父在灯下翻看医书时的神情,眉头微蹙,手指在书页某处点了又点,似在思量什么难解之处。
这姑娘的病,怕是连师父也觉棘手。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轻响。
小曲耳朵一动,霍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厢房门前。那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道缝,探头往里瞧。
这一瞧,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榻上,那姑娘竟已睁开眼,正望着素白的帐顶发怔。
小曲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喉咙发紧,手脚发麻。过了片刻,他才硬生生挤出一句:“姑、姑娘……你醒了?”
那姑娘听见声音,缓缓偏过头来。她的动作极慢极慢,慢得像是每个细微的转动都在牵扯着极大的痛楚。
她的目光移到小曲脸上时,小曲见她眼仁极黑,极亮,像两丸浸在寒泉里的黑玉,清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我……你……”小曲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我、我去给姑娘倒水!不、不对,该先告诉师父……”
他说完才想起师父并不在家,更是慌得没了主意,立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姑娘嘴唇微微动了动,喉间发出极细弱的声音。小曲竖着耳朵,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他大着胆子往房里走了两步,颤声道:“姑娘,你说什么?”
“水……”
这回听清了。
小曲如得军令,拔腿便往桌旁跑,手忙脚乱地倒了半碗温水,又觉太满,泼掉一些,复又觉得不够,再添一些。如此反复几回,方才端着水碗小心翼翼走到榻前。
“我扶姑娘起来喝。”小曲将水碗搁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搀她的肩。指尖刚触到那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肩头,便觉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再碰一下便要崩断。
小曲吓得缩回手,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笨手笨脚的……”
那姑娘摇了摇头,自己勉力想撑起身子,手臂颤得厉害,刚抬起半寸便颓然落下,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曲看得着急,又不忍再碰她,只得将碗端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温水缓缓流入她干裂的唇间,她咽得极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用全身的气力。半碗水喂下去,倒有一小半洒在了被褥上。
喝过水后,她的气息似平稳了些,只是脸色依然白得怕人。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比先前清楚了许多,却仍是虚弱,像风里的一线丝。
小曲忙道:“不用谢不用谢。姑娘,你……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怎会掉进海里?”
他憋了两个月的问题,此刻像开了闸的河水,一股脑儿涌出来。话出口才觉得不妥,慌忙捂了嘴。
那姑娘听了他的话,眸光微微一凝,眉头轻轻皱起。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里的茫然之色越来越重,最终化作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小曲愣住。
他本以为是这姑娘刚醒,神志还不清楚。可瞧她的神色,竟似当真记不起前事了。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叫什么名字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已经够可怜的了。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该是怎样的滋味?
小曲心里一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便在此时,门外石阶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曲转头望去,见一道青衫人影撑伞而至,衣袂微湿,正是戚玉嶂回来了。
“师父,师父!”小曲登时有了主心骨,撒腿迎出门去,连伞也顾不上给师父接,“那姑娘醒了!她、她醒了!”
戚玉嶂将伞随手往门边一靠,道:“我听得见。”
他走进屋来,目光落在榻上。
封灵籁听见动静,也正朝他望来。四目相交,只一瞬,戚玉嶂微微颔首,道:“姑娘醒了,可喜可贺。”
小曲站在一旁,只觉师父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过轻描淡写。这可是昏迷了两个月的人醒了啊!师父就一句“可喜可贺”便打发了?
戚玉嶂走到榻前,撩袍坐下,伸出手指搭上封灵籁的手腕。她身子轻地一颤,似不习惯被人触碰,却未躲开。
片刻后,戚玉嶂收回手,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暗惊。
这姑娘的外伤虽已愈合了七八成,可经脉中的那股阴柔内力仍在,虽被鬼门十三针暂时压住,却未彻底炼化。更棘手的是,她气血两虚,元气几近枯竭,便如一口深井,井底的水已浅得快要见底。
照此情形,即便日日汤药不断,怕也得大半年光景方能离得开床榻。
这些思量,他自然一字未提。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小包,递与小曲:“去,将这味‘紫灵芝’撕成小片,每片指甲盖大小,以文火慢炖半个时辰。记住,万不可用金属器物触碰。”
小曲接过纸包,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他不敢耽搁,应了声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师父,姑娘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戚玉嶂“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小曲见师父如此淡然,只当他早已知晓,便放下心来,钻进灶间忙活去了。
屋内只余戚玉嶂与封灵籁二人。
雨声仍在下。檐角水珠滴得急了,噼里啪啦地落在石阶上,倒比先前更响了几分。
戚玉嶂起身,从桌上取过一只木匣,从匣中拈出三片薄薄的银叶子,在手中排开。
他走到窗前,将那三片银叶依次贴在封灵籁的太阳、膻中、气海三处穴道上。银叶入体,微凉的触感让封灵籁轻轻吸了口气。
“姑娘的伤,外伤易愈,内损难医。”戚玉嶂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疾不徐,“体内有一道极阴柔的真气,至今未曾消散。若贸然以药力强行化解,反而会损及经脉。眼下只能先以药力温养元气,待姑娘自身气血恢复了几分,再作打算。”
他转过身来,望向封灵籁:“这段时日,姑娘恐怕会想起些什么,也可能会一直想不起来。不论如何,莫要勉强。记忆这东西,越是用强,便越是躲着你;待你不在意了,它反倒自己会回来。”
封灵籁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她虽记不起自己是谁,却无端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稳,像风浪里抛下的一只铁锚,沉甸甸的,让人不觉想去抓住。
“多谢大夫。”她勉力牵了牵嘴角,算作一笑。
戚玉嶂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在此处,便安心养伤。旁的,来日方长。”
封灵籁微微点头,眼皮已有些发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水上漂了太久的浮木,直到此刻才找到一处可以靠岸的礁石。
那礁石并不大,也不光洁,却足够让她停一停,喘一口气。
戚玉嶂在房中站了一会儿,转身欲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在下戚玉嶂。若要唤我,叫‘戚大夫’便好。”
封灵籁已经快要睡过去,闻言又撑开一线眼皮,轻轻应了一声:“我……叫……”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那个名字。仿佛那名字就在喉咙口,却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吐不出来。
戚玉嶂见她如此,也不追问,只道:“不妨事。想不起便想不起,先歇着。”
说罢,掩了门出去。门外风声雨声,一时齐作。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崖下灰蒙蒙的海面,良久未动。
小曲从灶间探出头来:“师父,药照您的法子熬上了。姑娘又睡了?”
“嗯。”戚玉嶂应了一声,仍望着海面。
小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雨雾之中,浪涌如白线,一道接一道地拍在礁石上,碎了又起,起了又碎,永无止歇。
“师父,”小曲小声问,“那姑娘真会好起来么?”
戚玉嶂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徒弟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师父若连个人都救不回来,还配在这里住着么?”
小曲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回去看火了。
戚玉嶂又立了一会儿,才回身入屋。经过厢房门口时,他脚步轻轻地停了停,侧耳听了片刻。里面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安稳而绵长。
他点了点头,轻轻走开。
外头风雨愈急,打得满崖竹木沙沙作响。海上浪涛隐隐,如万马奔涌。而屋内,药香氤氲中,只余一片安稳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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