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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门金针 阎王殿前十 ...
崖壁之下,沿海滩涂往北去约莫半里之地,有一处矮崖。崖上生着几株虬曲老松,松针如墨,终年被海风吹得朝南倾斜,如佝偻老翁。
老松掩映之间,依崖势搭着一间石屋,半是石垒半是木构,门朝海开,槛外一条碎石小径蜿蜒而下,通到沙滩。
这石屋便是戚玉嶂的住处。
小曲倚在门框上,眼巴巴地望着崖下那条蜿蜒石径。海风一阵紧似一阵,将他靛蓝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沾着的灶灰扑簌簌落在脚边。
灶房里的姜丝早切得了,齐整整码在粗瓷碟里,像一小捧细白的月牙。灶下火已压了又压,只余微微一星暗红,照着他那张写满失望的小脸。
师父说今日去海边钓鱼,若得大鱼,便做一道姜丝鱼片粥。他从日头偏西等到暮云四合,从潮水初涨等到潮水将退,眼睛望得酸了,只望见天边几朵灰蒙蒙的云,和海天相接处一片茫茫雾气。
正等得心焦,忽见雾气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颀长,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背上负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步步从礁石间绕上崖来。
小曲欢喜得差点叫出声,拔腿便往石阶下跑,口中喊道:“师父,师父!”
跑出十余步,他猛地煞住脚。师父今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怕颠着背上那人。近了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渔获,分明是个姑娘。
那姑娘一头长发湿淋淋地垂下来,发梢滴着水,在师父身后洇开一路深色水痕。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青紫,双目紧闭,一只手臂软软地垂在师父臂弯外,指尖苍白,连指甲盖都泛着死灰。
小曲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师父,她……她是谁?”
戚玉嶂抬起头来,额上见了汗,神色淡淡,心头却起了逗弄,道:“海里拾来的美鲛人。”
“啊!鲛人?”小曲跟在后头,一双眼睛不住往那姑娘身上瞟,“那她死了么?”
戚玉嶂横了他一眼,小曲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但他眼尖,瞧见那姑娘肩头一片暗红,衣衫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翻卷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小曲心里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闷头跟着师父往屋里走。
进了屋,戚玉嶂将少女放在里间榻上。那榻原是小曲睡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干净,还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味。
少女一落榻,湿透的衣衫立刻洇湿了好大一片。
小曲站在门口,想看又不敢看,目光在少女苍白的面孔和师父凝重的脸色之间来回游移。
“去。”戚玉嶂头也不回,“把你那锅热水烧上。再去药柜第三格,取那个墨玉瓶来。”
小曲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问:“师父,她还有救么?”
戚玉嶂正低头查看少女颈侧的脉搏,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小曲听过。去年村里赵叔出海翻船,人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戚玉嶂去看了,回来也只说了这六个字。
小曲心里一沉,不敢再耽搁,转身便往灶房跑。
不多时,他便捧着那个墨玉小瓶回来。那瓶子不过拇指粗细,通体漆黑发亮,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深井里浸了多年的卵石。
戚玉嶂接过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药来。那丹丸龙眼大小,色如蜜蜡,一股说不出的香气登时在屋里弥散开来,甘中带苦,苦中有辛,闻着便教人精神一振。
小曲没见过这丹药,却认得师父此刻的神色。师父每次遇到真正棘手的病症,眉心便会现出这样一道竖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把门掩上。”戚玉嶂道。
小曲依言掩了门,却贴着门缝不肯走。
“去熬七厘散。药柜第二格,蓝色瓷瓶。”门内又传来师父的声音,“三碗水,文火熬作一碗。不听见我唤你,不必进来。”
“是。”小曲应了,脚步却磨磨蹭蹭。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薄薄的木门,只觉今日的海风特别腥,吹得人心里发慌。
小曲走后,戚玉嶂捏开少女紧抿的唇齿,将那丹药置于她舌下。而后俯身将她的衣襟揭开一角。触目之处,皮肉翻卷,几可见骨。他眉头微皱,目光沉了下来。
这姑娘的外伤固然极重,但最棘手的,却是她体内那一股横冲直撞的暴烈真气。
那股真气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灌入体内,与她自身气息相互冲撞,正如水火相激,将她的经脉搅得乱七八糟。
寻常人若受此等内伤,早已经脉寸断而死。这姑娘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硬气不曾散尽。
戚玉嶂取出墙角那只乌木箱。箱子陈旧,四角磨得发亮,想是常常开启。
箱盖一翻,一股老山檀木的沉郁香气透出,与丹药的异香纠缠在一处,倒生出几分肃穆之意。
箱内十三枚金针,细如发丝,寒光凛凛,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深紫绒垫上。每一枚针尾都挽着一个极细小的金环,环上似有纹饰,只是细看不得。
此乃他师门中一门极凶险的秘术。以针为引,以气为媒,在鬼门关前与阎王抢命。
十三针,十三穴,每一针皆游走于生死玄关之间,稍有不慎,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连施救之人的心脉也要被反噬之力震断。
这还是他行医这么多年,头一回用这套针法。
戚玉嶂将十三枚金针一一取出,针尖在灯焰上灼过,又浸入一碗烈酒之中。酒是隔壁陈伯家自酿的土酒,辛辣刺鼻。金针入酒,嗤地腾起一缕白烟。
他调匀气息,出手如风,连点少女身上十七处大穴。她的身子猛地一抽,随即软软地塌了下去,呼吸却平稳了些许。
戚玉嶂闭上眼,长吸一口气,捏起第一枚金针。
“鬼宫。”他心中默念。
针尖刺入人中穴。少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第二针,少商。
第三针,隐白。
每一针入体,都有一股热气自针尾传来。那股热气顺着金针导入少女体内,如滚汤泼雪,将她经脉中淤堵的血块与杂乱无章的暴烈真气逐一涤荡、收拢、归引。
十三针刺完,少女原本惨白如纸的面颊上,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额上也渗出薄薄一层细汗,身子不再像冰一样凉了。
戚玉嶂却已面如金纸,唇色尽失。他扶着榻沿缓缓坐下,闭目调息。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肺之间空空荡荡,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戚玉嶂缓过劲来后,将手洗干净,开始处理少女身上的伤口,他先以干净湿布将少女周身伤口间的沙粒、海草与血痂小心清理,再以烈酒浸洗创面。
酒入伤口,少女昏迷中仍疼得身子一抽,喉咙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戚玉嶂面不改色,手上又轻又稳。将左肩与右膝处残留的断箭、碎骨一一钳出,伤口深处另有数片极细的碎铁,也以镊子夹尽。
每钳出一片,便撒上特制金疮药止血。那药粉遇血即溶,瞬间生出细密的褐色硬痂,将血封住。
然后又用特制的药膏涂抹在那些伤口上,并用纱布缠好。
做完这些,他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戚玉嶂披上外衫,推门而出。夜风扑面,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廊下,小曲正守着一炉药火,听见门响,霍地转过身来:“师父!她……她好了?”
戚玉嶂没有回答,只问:“几时了?”
小曲抬头看天,道:“刚到亥时。师父,您脸色好差……”
“药熬好了?”
“熬好了,一直温着。”小曲将药碗捧过来。那药汁浓黑如墨,苦味极重,小曲闻着便皱起了鼻子。
戚玉嶂接过药碗,转身入内,将门掩上。片刻后,里面传来轻微的碗盏轻碰声,夹杂着少女极低极低的呻吟,像是从深海里透出来的一丝气音。
小曲在门外转来转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敢进去,又不愿离开,便在廊下来回踱步。海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他后脑勺发凉。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戚玉嶂再度推门出来。
“师父,她醒了么?”小曲立刻凑上前。
“命是保住了。”戚玉嶂的声音疲惫极了,字句之间都透着倦意,“何时能醒,却说不准。”
小曲先是一喜,接着又是一忧。他想起去年那只折翼的海鸟,捡回来时也是气息奄奄,师父说还有救,喂了药,裹了伤,可第二天起来,那鸟还是硬了。
他偷偷瞧了师父一眼,见师父神色间并无欢喜,心里越发没底。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师父道:“明日去陈大娘那里,问她借一套她闺女不穿的旧衣裳。”
小曲一怔:“给那美鲛人穿么?”
“嗯。”
小曲心中不禁大为好奇。那姑娘的身量比陈大娘的闺女高出许多,陈家姐姐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只怕局促。但他不敢置喙,只点头应了。
次日,小曲起了个大早,先去陈大娘家借衣裳。陈大娘果然拉着他问了半日:哪里来的姑娘,多少年纪,生得什么模样,家中还有何人,可许了人家没有。
小曲面红耳赤,支吾了半晌,最后只得使出看家本领——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拿了衣裳掉头就跑。
回到崖上,却见师父坐在廊下,就着晨光在研读一卷医书,脚下泥炉上正煨着一壶药。
“师父,衣裳借来了。”小曲将包袱放下,伸长脖子朝屋里张望。
戚玉嶂抬了抬下巴:“去把她的药温着。她若醒了,先喂半碗。”顿了顿,又道,“再煮一锅粥,多放些水,煮得烂烂的。”
小曲应声去了。待他忙完灶上的活计,探头往屋里一看,只见那姑娘已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呼吸轻柔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她的脸色仍是苍白,但比昨日多了一分暖意,像一截被雪水洗净了的白檀。
小曲蹲在榻前,支着下巴打量她。少女眉生得极秀,虽在昏睡之中,眉间仍隐隐锁着一道倔强的痕迹。唇色淡得像桃花初绽时的浅粉,下唇有一道小口子,已结了薄薄的痂。
可为什么她没有尾巴呢?
小曲正出神,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便见师父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小曲腾地跳起来,退到一旁。戚玉嶂也不说话,径自走到榻前,俯身将少女微微扶起,一勺一勺地喂药。那药极苦,她无意识间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小曲觉得,师父虽不言不语,但动作却极其轻柔,像是怕惊着了她。
他还从未见师父这样对过谁。对村里来求医的病人,师父从来都是利落干脆,该下针下针,该开药开药,从不拖泥带水。
对邻里,师父也客气有礼,却总隔着一层。可此刻喂药时的师父,那神情,那手势,却像是捧着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小曲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莫不是……陈大娘说的是真的?
这念头一起,他哪里还憋得住,凑到戚玉嶂身边,小声道:“师父,她是不是……是不是我师娘啊?”
戚玉嶂正舀起一勺药,冷不丁听见这话,手在半空顿了一顿,随即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你哪只耳朵听见她是了?”
小曲抓了抓后脑勺:“陈大娘说,一个男人肯这样对一个女人……”
“陈大娘还说什么了?”戚玉嶂将药勺送入少女口中,语气不咸不淡。
“还说……还说你若有了中意的人,定会待她极好。”小曲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已如蚊蚋。
戚玉嶂喂完最后一勺药,将空碗放在榻边小几上,转身看着小曲。
小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讨饶,脑门上已挨了一下。
“还不去把鱼汤端来。”
小曲揉着额头,笑嘻嘻地跑了。
这一日过得极慢。戚玉嶂大半时间都坐在榻前,或诊脉,或行功,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少女沉睡的面容。
他极少说话,偶尔吩咐小曲几句,也不过是熬药、煮粥、烧水之类的琐事。
小曲极想多知道些关于这姑娘的事,可师父不说,他也不敢多问。他只得一趟一趟地往屋里跑,借着送水送药的由头,多看那姑娘几眼。
到了黄昏时分,戚玉嶂忽然从屋里出来,脸色极为凝重。小曲正在灶前烧火,见状立刻站起来。
“把门锁好。今夜谁都不要进来。”戚玉嶂的声音很低,却很有力。
小曲心头一紧:“师父,她……她怎么了?”
“她体内有一股极阴柔的内力。白日间被我的针法压住了,此刻阳尽阴生,正待借天地阴阳交替之机,将它彻底引出体外。”戚玉嶂看了小曲一眼,“你守着门,不可让任何人闯入。”
小曲虽不明其理,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他重重一点头,搬了张竹凳坐在门口,像个小门神一般,将背挺得笔直。
夜一点点深了。屋内极其安静,静得能听见海潮自崖下涌上来的声音。
小曲耳力极好,隐约听见屋中有极轻微的声响,有时像银针坠入铜盆的叮叮声,有时像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间或,还有师父轻缓的吐纳之声。
小曲不敢回头,将背挺得更直了些。海风大了,将他的衣角吹得啪啪作响,像一面小旗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
小曲耳朵一动,霍地转过头去。那呻吟只响了一声便没了,像一滴雨落入深井,再无声息。
约莫到了后半夜,门终于开了。戚玉嶂倚着门框,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前几缕发丝被汗黏在脸上。他朝小曲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道:“没事了。去睡罢。”
小曲站起来,想扶师父,却被戚玉嶂摆手止住。他只得退下去,回到自己在外间临时搭起的小铺上躺下。眼睛才刚合上,便听见里间传来几声轻咳。
那声音,是那姑娘的。
次日清早,小曲迷迷瞪瞪地醒来,便被灶间飘来的香气勾得腹中作响。他一骨碌爬起来,探头往屋里一看——
榻上,那姑娘依旧昏睡未醒,但面色已好看了许多,呼吸沉稳,像只是累极而眠。
戚玉嶂倚坐在榻边的竹椅里,手中握着一卷书,似也睡着了。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睫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海天之间,一轮红日正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天光、海色、晨风,交织成一幅静而暖的画。
小曲没有作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他走到崖边,迎着海风伸了个懒腰,忽觉天高地阔,心里那点担忧已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想:等她醒了,定要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不过,这些话,还是等师父不在时再问罢。
鬼门十三针乃战国时期扁鹊所创,祛病除邪,愈后永不复发。
传闻,第十三针为鬼针,专为鬼而下。
鬼门十三针对抑郁症、失眠、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精神疾病可以达到标本兼治神奇治疗效果。
但据说鬼门十三针在古代属于禁针,因涉及因果,非大功德者不可轻用。用此针法的都会承担病人的因果,所以许多医生都不会轻易使用,而且已经失传,但民间可能还有传人。
针具也很特别,针的后面挂得有小铃铛,听说邪出铃动,不知真假,但保持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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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鬼门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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