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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海无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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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刁钻银箭破空而至,瞬息间洞穿封灵籁右腿膝骨。
钻心剧痛令她身形一滞,方提起的一口真气瞬间溃散,再也支撑不住,半跪于冰冷崖石之上。
鲜血如泉涌,自膝间创口狂泻而出,在岩石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殷红,缓缓蜿蜒,向那万丈深渊流淌。
将军抹去脸上沾染血水的砂泥,眼中暴怒如狂。他万没料到这油尽灯枯的少女,竟还有如此决绝反扑,险些令他阴沟翻船,颜面尽失!
画戟挟着裂石罡风,戟刃如毒龙出洞,直刺封灵籁咽喉:“自寻死路!”
这一戟快逾闪电,狠绝无情,显是要将她生生钉死在这断魂崖畔!
封灵籁仓促间举剑相迎,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火星于熹微晨光中炸开一蓬刺目碎金!
将军画戟乃百炼精钢所铸,重逾六十斤,加上他含怒一击的万钧之力,尽数倾泻于这柄伤痕累累的玉霜剑上。
这一次,她清晰地听到了另一声“咔嚓”脆响。
细密裂纹如蛛网般在玉霜剑清亮如秋水的剑身上骤然蔓延、绽开,恍若冰面寸寸龟裂。
“叮啷——”
一截寒光凛冽的剑尖,竟自剑身崩断。断口处参差如犬牙,映着晨光折射出七彩微芒。
断刃在空中凄然翻转,折射着惨淡晨光,划出一道凄美弧线,终坠入崖下万丈碧涛。
封灵籁怔怔地望着手中残剑。未及反应,未及悲恸,又是“叮”的一声脆响,剑身中段竟又碎裂一块。
这柄伴随师娘半生、饮尽仇寇热血的玉霜名剑,正在她掌中一寸寸走向消亡。
“叮——”
第三声脆响,如丧钟哀鸣。
剑身近护手处应声碎裂,自剑格向上三寸处齐齐折断。唯余一个光秃秃的剑柄尚握在手中,断口处犬牙交错,在晨光下泛着惨淡的金属光泽。
剑柄之上,精雕细琢的云纹沾染着暗红血垢,入手轻飘,失了剑身的千钧之重,亦失了与之相连的十七载师门温情与岁月。
封灵籁垂首凝视这冰冷剑柄,脑中一片空白。
她忆起师娘每日拂拭此剑时的模样,那般仔细,那般温柔。拭罢,总要横剑于膝,以指尖轻叩剑身,听那清越嗡鸣,面上浮起温柔笑意。
师娘曾说,此剑伴她半生,情逾骨肉。她那时不懂,剑便是剑,如何能与骨肉相比。
如今,俱化烟云后,她却懂了。
画戟寒芒复至,毫不容情!
封灵籁闪避不及,戟刃“噗嗤”一声没入右肩,穿透皮肉筋骨,自背后透出寸许锋芒。
热血如注喷涌,溅上将军的玄铁护腕,旋即被雨水冲刷干净。
少女眼前天地瞬间堕入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她勉力眨眼,欲看清些什么,然目之所及,唯余铺天盖地的血红。
她强忍碎骨剜心之痛,手腕疾抖。断刃破空激射,挟着最后的不甘与愤懑。
趁对方闪避格挡之隙,封灵籁强提丹田最后一口残息,足尖横扫,卷起碎石尘土,如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砸去。
此乃绝望之反击,是蝼蚁向山岳发起的最后嘶鸣!
将军猝不及防,碎石打得他面具叮当作响,尘土迷了他的眼,他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惊怒交加,面具后的脸孔扭曲变形,厉声咆哮如雷:“放箭!万箭齐发!射杀此獠!”
海风骤然暴烈,卷起封灵籁散乱如瀑的青丝,在空中狂舞翻飞,如一面破碎的战旗,于悬崖绝巅作最后的飘扬。
她摇摇晃晃,以仅存的剑柄拄地,挣扎着欲要站起。纵双腿颤栗如风中残烛,纵身躯摇晃似浪里孤舟,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枪。
身后,是万丈碧海,怒涛噬人。
身前,是刀山箭雨,杀机森然。
师父昔年教诲,于此刻轰然响彻耳畔,其声竟盖过滔天海浪,压过周身剧痛。
那是幼年初习武艺时,她因贪玩偷懒被师父罚站桩,委屈得直掉泪。师父不言不语,陪她站了一个时辰,末了蹲下身,一字一句,刻入骨髓:“灵籁,尔须谨记。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武人之气节,重逾性命。”
那时她只当是师父说教,左耳进右耳出,只顾揉着酸麻的腿肚子。如今想来,那字字句句,原来早已烙在心底。
她做到了么?
她不够强,护不住师门,报不得血仇,连师娘珍若性命的玉霜剑亦保不全。她甚至不曾好好跟师兄师姐们道别,甚至不知那密匣所藏何物,不知黑衣人为何屠戮师门,不知这滔天血祸根源何处。
但……至少,她不曾屈膝,不曾告饶,不曾玷污手中之剑,不曾辜负师父所授的“气节”二字!
剑虽折,剑柄犹在;人虽死,脊梁未弯。
箭雨再至,如蝗蔽日,厉啸裂空。
封灵籁拖着残腿,凭一股不屈意志,转身踉跄奔去。
既生途已绝,便自择死法!
一支沉重的透甲狼牙箭,挟千钧之力,狠狠贯穿她右背心。箭头是特制的,四棱锥形,专破重甲,此刻洞穿一个毫无内劲护体的重伤之人,如穿朽木。
灭顶剧痛攫住所有感官,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鸣如潮。
封灵籁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向前扑倒、翻滚、坠落!
坠向深渊的刹那,光阴仿佛凝滞。
封灵籁艰难回首,投去最后一眼。她看见仇人惊愕旋即复归冰冷的眸子;看见剑碎流光没入碧涛,如星辰永沉海底;看见远山被朝霞镀上金红轮廓;看见这血色弥漫、谎言织就的苍茫人间。
风声在耳畔化作凄厉尖啸,她恍惚听见有人在悲泣。
是为她而泣么?
不,这世间,已无人会为她落泪。师父师娘师兄师姐都走了,认识她的人、爱她的人、牵挂她的人,都化作了青峰山上的一捧焦土。
这世上再无人知道封灵籁是谁,再无人记得她的名字。
墨蓝海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旋转,惨白浪沫、狰狞礁石……一切都在飞速迫近。
海面上波光粼粼,晨光碎作万千金斑,美得令人心碎。
封灵籁缓缓阖上双目,放弃了所有挣扎。
她恨天道不公,恨己身无力。
她悔贪欢下山,悔累及同门,悔血仇未雪。
她痛师门尽殁,痛玉剑寸断,痛此身飘零……
万般思绪,终化一声无言叹息,没入滔天风浪。
箭雨骤停。
天地间,唯余怒海狂涛拍击崖壁,轰鸣如雷,一声声,一阵阵,恍若为英魂送葬的亘古丧钟,回荡不息。
将军拖着画戟行至崖边,戟尖刮过染血岩石,发出刺耳摩擦,碾过那些尚未冷凝的猩红。
他在崖边驻足,玄铁战靴踏在崖石边缘,几颗碎石被靴底碾落,无声坠入深渊。
他俯身下望,但见碧浪翻涌,白沫飞溅。
晨光爬上他冰冷的玄铁肩甲,却照不亮面具下深如寒潭的阴影。他沉默良久,目光在海面上来回逡巡,似在确认什么,又似在思量什么。
咸腥海风卷过,几片玉霜剑的残骸在他脚边血泊中叮当作响,终也被风扫落,坠入无底深渊。
“将军……”副将趋前,欲言又止。
将军漠然望了一眼咆哮不休的墨海,霍然转身:“撤。”
众人默然,随其撤离断崖。
断魂崖畔,重归死寂。
唯余那截断裂的云纹剑柄,孤零零遗落于血染的焦岩之上,无言映照着初升的惨淡朝阳。
远处,一只孤鸥掠过惊涛骇浪,发出凄厉长唳,振翅没入茫茫海天之际。
青山埋漆骨,白铁铸佞臣。
春风不知意,碧海消黯魂。
*
碧海无垠,云波微漾。
距断魂绝崖十数里外,一处僻静海湾,风恬浪静。此处远离航道,暗礁环布,大船难近,故而人迹罕至。
海水澄澈如琉璃,可见水下白沙与摇曳海草,与崖下那吞噬万物的墨黑怒涛相较,恍若隔世。
日光穿透稀薄云絮,碎作万千粼粼金斑,遍洒海天。几只雪翎海鸥舒展双翼,于低空盘桓不去,时而俯冲入水,叼起一尾银鳞小鱼,仰头吞下。
一叶扁舟,便在这金光碧波间,随浪轻荡。船尾搁着一只鱼篓,篓中空无一物,唯余几片残存鱼鳞,在日光下闪着细碎银光。
舟上之人半倚半卧,一顶破旧斗笠覆面,遮去大半形容。手中持一杆青竹鱼竿,竿身修长,节节青翠,丝纶没入碧蓝,随波微曳,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疏懒。
戚玉嶂于斗笠下哼着荒腔野调,词句含混,唯闻“呀嘿”“哟嗬”之叹,混着涛声,格外嘹亮。
右腿高翘,布履半旧,破洞处露出半截脚趾,随那荒腔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突然,船身一震!
“嗯?”戚玉嶂哼唱骤止,懒声咕哝,“有大货上钩?”
他心中暗忖,这方海域水深不过数丈,能有多大鱼?难不成是哪头不长眼的海龟?
话音未落,青竹鱼竿陡然弯如满月,丝纶瞬间绷直如弦,竿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力顺着丝纶传来,震得他虎口微麻。
小舟猛地向一侧倾仄,船舷几欲贴至水面,海水漫过船帮,灌进半舱。
戚玉嶂猝不及防,险被甩将出去,他五指如铁钳般扣死船舷,方稳住身形。只可惜半舱海水晃荡着,浸湿了他的裤腿和那只露趾的布履。
斗笠也因此滑落,露出一张眉目舒朗、约莫二十出头的脸庞。
“嗬!莫不是真撞上了巡海夜叉?”戚玉嶂眼底慵懒尽褪,精光一闪,腰背如弓发力,双腿在船板上扎稳马步,双臂向上一提!
“哗啦——!!”
巨大水花轰然炸裂,碧蓝海面如被巨掌撕开,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那沉重的“猎物”破水而出,海水自其身上倾泻如瀑,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待水帘落尽,戚玉嶂目光触及那“猎物”的刹那,手臂倏然僵直,心头如遭重锤——
何来鳞甲闪耀的蛟龙?
那被丝纶半缠半绕,随提竿之力带出水面的,分明是个人!
还是一个面如金纸、气息几近断绝的少女!
少女衣衫破碎浸透咸水,紧贴于单薄身躯。而衣衫之下却是难掩的累累创伤……处处皮开肉绽,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边缘犹凝暗红血痂。
戚玉嶂脸色骤变。他迅疾探身,一手扣住船舷保持平衡,另一手小心翼翼避开可怖伤口,将那轻飘湿冷的身躯自海中捞起,平放于狭窄船板之上。
然后,指腹轻搭少女冰凉几无脉搏的腕间。一缕精纯温和的真气悄然探入,游走于其残破不堪的经脉。
这一探,戚玉嶂眉头锁得更紧。
少女不仅经脉紊乱不堪,内息枯竭,丹田几近干涸,五脏六腑更有不同程度的震伤,尤其她右肩与右膝两处重创,伤及筋骨,即便能保住性命,武功能否恢复尚是未知之数。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少女体内尚有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力潜伏,盘踞在心脉附近,却也因祸得福,在如此重伤之下,能够保住性命。
戚玉嶂抬首环顾海面。空阔寂寥,并无追兵。复又垂首凝视少女苍白容颜,默然片刻,目光掠过她紧蹙的眉头与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
这少女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比他还小上几岁。遭此大劫,竟能撑到现在,求生之志委实惊人。
戚玉嶂终是长叹一声,“罢了。”
他俯身,捏开少女紧咬的牙关,深吸一口长气,将一缕醇正温和的真元渡了过去。
“咳咳……呕……”少女身躯剧颤,喉中发出艰涩呛咳,侧首吐出几口混着暗红血丝的咸涩海水。
她长睫如垂死蝶翼般剧烈颤动,似要挣扎着睁开,终究气力不足,未能睁开,复又陷入更深沉的昏厥。
戚玉嶂垂眸,静视怀中这具轻飘、湿冷、伤痕遍布的躯体。
残阳余晖自西天海平线斜射而来,映照少女毫无血色的面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于暖光中竟泛出一种脆弱易碎的琉璃光泽。
颧骨处有几道细浅的擦伤,被海水泡过之后泛着淡粉色。
她眉目本极清秀,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形姣好,是一张养在深闺中的小姐面孔。但下唇已被自身咬得血迹斑斑,齿痕深深嵌入唇肉,结了暗红色的痂。
眉宇间犹存痛楚刻下的纹路,即便昏迷,也不曾舒展开。
这张本该灵韵鲜活的脸庞,此刻却被巨大的痛楚与挣扎所占据。仿佛一朵尚未绽放的花苞,已在风雨中折了枝。
戚玉嶂轻叹,修长手指已自腰间锦囊捻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于落日余晖中寒芒微闪,他眼神一凝,出手如电,三枚银针瞬息没入少女颈侧三处要穴——人迎、扶突、天鼎,三穴皆为气血上行之关隘,最是醒神回阳之要冲。
针入三分,指捻轻旋,以独特韵律微微震颤。一缕极细微的真气顺着银针渡入穴道,那是与方才渡气同源的温和内力,只是更为凝练,如细雨润物般渗入经络。
少女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竟肉眼可辨地深长平稳些许,惨白如纸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海浪似也变得温顺,轻轻拍抚船舷,发出有节律的哗哗声。小舟随波轻晃,恍若慈母摇动的摇篮。
夕照将海水染作金红,波光粼粼,仿佛是专为这一刻铺设的柔软锦毯。
戚玉嶂收起那杆青竹钓竿,将舱中两尾犹自懵懂的石斑鱼放归碧海。
那鱼入了水,呆了一瞬,随即一甩尾鳍,没入深蓝,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懵然无知的自在。
随即,他小心翼翼扶起船板上的少女,让她斜靠入自己怀中,双臂拢住,欲以自身温热驱散她刺骨寒意。
她周身湿透,寒气自骨髓往外渗,隔着湿衣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凉。他运起内功,掌心微微发热,贴在她后背灵台穴上,将温热真气缓缓渡入。
唉。今日这“至鲜至美”,终是镜花水月。那两尾石斑鱼是他守了一个时辰才钓上来的,个头肥硕,正是最肥美的时节。此番倒好,平白……捡了个泼天麻烦。
不过这“麻烦”能飘到这片人迹罕至的海湾,又被他的鱼线缠住,倒也算是一场说不清的缘法。
小舟调转方向,桨橹轻摇,划开平静如缎的金红海面,向着岸边轮廓缓缓驶去。
靠岸时,晚霞已烧透半边天际。
远处那座小小渔村,次第升起袅袅炊烟,昏黄温暖的灯火,一点一点,于渐浓的暮色中点亮。
炊烟在晚风中散作薄纱,笼在村子上空,隐约可闻几声犬吠与稚童嬉闹。
戚玉嶂将船泊稳,系牢缆绳。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将那犹在昏迷的少女自船板扶起,手臂穿过其膝弯与肩背,稳稳负于背上。
少女轻如秋叶,螓首无力垂靠他肩侧,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偶尔温热地拂过他的颈项,像是一只小兽在试探着寻找安全感。
戚玉嶂负着她行出数步,忽地驻足,回首望向海天相接之处。
海天茫茫,残阳正沉,金红波光渐次黯淡。海风送来远处渔村的炊烟味和淡淡的腥咸,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他默立片刻,转过身,步履沉稳,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