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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海无边 断魂崖下千 ...

  •   “嗖——”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箭镞蓝汪汪的,显是喂了剧毒。封灵籁听风辨器,侧身欲避,然重伤之下,身法迟滞,那箭噗地钉入右膝,透骨而出。

      剧痛攻心,封灵籁膝间一软,单膝跪倒。鲜血自创口汩汩涌出,顺着小腿淌下,在崖石上洇开一片殷红。她低头看了一眼,但见那箭杆微微颤动,箭头已从膝后穿出寸许,映着晨光,蓝芒幽幽。

      “拿我兵器来。”那将军丢掉断裂的长枪,接过自己的方天画戟,横戟而立,面上掠过一丝狞色,道:“能逼得本将放箭,你虽死犹荣了。”

      他提起画戟,沉腰坐马,戟尖斜斜指向封灵籁心口,缓缓踏上三步,每一步都踏得碎石簌簌而落。

      封灵籁握住左腿中残留的断枪,猛地拔出,血箭激射。她以枪拄地,挣扎着又要站起,但双腿皆已重创,身子才起一半,便又摇摇欲坠。

      那将军喝道:“拿下!”

      两名黑衣人应声而出,各持铁链,抢上前来。便在此时,封灵籁手中玉霜剑突然递出。这一剑轻飘飘的,看去既无力道,亦无准头,剑尖低垂,仿佛连剑身也抬不起。

      但那两名黑衣人却同时闷哼一声,手腕上各中一剑,铁链铛啷啷落在地上。

      这一剑,正是霜华剑最后的一式。

      昔年师娘传剑时曾说:“此剑须在最无望时使出。无望,则心死;心死,则神凝。剑出,不在力,而在神。”

      封灵籁此时心中确已无望,无念,无我。一剑既出,便是她自己也不知剑向何处。

      那将军见这一剑来得古怪,不敢怠慢,画戟横扫,劲风如刀,直取封灵籁颈项。他身材魁伟,这一戟势大力沉,戟风过处,将崖上碎石刮得四处激飞。

      封灵籁不再避让。她将残破的身躯向前一倾,竟迎着戟风扑了上去。

      这一扑,大出那将军意料之外。他使的是重兵器,最忌近身。封灵籁这一扑,已入他戟刃死角。那将军急收画戟,却已不及。封灵籁手中玉霜剑如一条灵蛇,自中宫直入,剑尖抵上了他前胸。

      便在此时,那将军胸前一面护心铜镜忽然碎裂,镜中弹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金针,劈面射来。

      封灵籁哪料到有此一变。她的剑已刺至将军心口,却只入肉三分,便再难推进。

      那一蓬金针却已尽数钉入她左颊、左颈、左肩。金针入体,初觉冰凉,旋即如万蚁噬咬,痛痒难当。

      那将军趁势飞起一脚,正中封灵籁小腹。她整个身子如断线纸鸢般向后飞去,砰地撞在崖边一块凸岩上,咳出大口鲜血。

      玉霜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翻,插在数尺外的石缝中,剑身嗡嗡震响,如泣如诉。

      那将军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怒不可遏,喝道:“贱婢找死!”抢上前来,提起画戟,朝封灵籁当头劈下。

      封灵籁勉力睁眼,眼前却只有一团模糊的血色。她听到风声呼啸而来,本能地向旁一滚,戟刃擦着她额角掠过,削下片皮肉,鲜血淋漓。

      她挣扎着爬向玉霜剑。指尖刚刚触到剑柄,后心便传来一阵钻心刺痛——那将军的戟尖,已抵在她后心。只要再前进寸许,便贯穿心脏。

      “还想拔剑?”那将军的声音冰冷如铁,“你师父若知道你今日死在断魂崖上,连佩剑都保不住,不知作何感想。”

      这句话,如一把尖刀,刺入封灵籁心中最柔软之处。

      她想起了师父。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背着手在山门前看云的人。那个教她武功时从不因为她资质平庸而不耐烦的人。那个在她每次练剑受伤后,半夜里偷偷来她房中查看伤处的人。

      师父从不说什么大道理。他只在她偷懒时罚她站桩,在她练得辛苦时默默陪在一旁,在她剑法有小成时微微点头,那一点头,便是她最大的欢喜。

      师父曾说过一句话。那是她十一岁那年,练剑时不小心将师娘的心爱花盆打破,吓得哭了起来。

      师父走过来,看了看花盆,又看了看她,只道:“盆子碎了,再种一盆就是。人没伤着就好。”

      后来她才知,那花盆是师父送给师娘的定情之物。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师父说这话时,正坐在院中修补那花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平淡淡的。她却不知怎的,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此刻想来,师父那时根本不是在说教。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告诉她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她不能辱了这把剑。不能辱了青峰山这三个字。

      封灵籁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身子向旁一翻,脱出戟尖,同时手臂探出,将玉霜剑从石缝中拔出,反手便是一剑。

      这一剑,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生命力。剑光如霜华闪现,清冷、凄绝、一往无回。

      那将军万没想到她还使得出如此凌厉的剑势。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绝,竟如她先前立于崖边时那般,剑出天地白,霜降万物寒。

      他慌忙横戟格挡,却觉喉间一凉。玉霜剑的剑尖,已刺入他喉部,只入半寸。

      只入半寸。

      剑尖刺入的那一刹,玉霜剑忽然寸寸碎裂。剑身连同剑尖,碎作千万片,如秋末寒霜飞散,有些碎片射入将军面颊,有些坠入崖下,如碎玉落海,转瞬即逝。

      封灵籁手中,只余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这剑,师娘曾执掌半生,不知饮过多少仇敌之血。而今,它选择了自碎,而非落入敌人之手。它守护了最后的尊严,也断了封灵籁复仇的最后凭仗。

      那将军退后数步,捂住喉咙,满手鲜血。他脸色铁青,惊怒交集。那剑尖只入喉半寸,未伤及气管血管,他性命无碍。但这一剑之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放箭!放箭!给本将射死她!射死她!”他声嘶力竭,状如疯魔。

      崖上残余的二十余名黑衣人,纷纷弯弓搭箭,箭头齐指崖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封灵籁已站不起身。她以剑柄拄地,半跪于崖边,身后是无尽的碧涛,脚下是滚落的碎石。海风吹起她散乱的青丝,如一面残破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飞扬。

      她没有看那些对准她的箭头。

      她抬头望天。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有几分暖意。她想起青峰山上的清晨,也是这样的光景。师娘在院中练剑,师兄在山顶打坐,她在厨房偷偷尝那锅还没炖好的粥。

      那时,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突然,箭雨破空而至,如蝗蔽日,厉啸声震得耳膜生疼。

      封灵籁闭上眼睛,纵身向后一跃。

      她的身子离开崖壁,腾空,翻转,坠落。风在耳边呼啸,浪在下方咆哮。海天之间,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被吞没在翻涌的碧涛之中,连一朵浪花都没有留下。

      玉霜剑的剑柄,还留在崖石上。

      它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晨光映照着剑柄上残存的云纹,那些精雕细琢的花纹,浸在鲜血里,闪着幽微的光。

      几只海鸟从崖下飞起,鸣声凄切,盘旋数匝,往天边去了。

      断魂崖上重归寂静。唯余海风呜咽,浪打礁石,一声声,一阵阵,如天地在为一缕孤魂奏安魂之曲。

      那将军站在崖边,捂着喉咙,面色阴沉地望着崖下。他站了很久,直到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缓缓转身,低声道:“撤。”

      他走出数步,忽又停下,回头看向那剑柄。

      副将会意,上前将剑柄拾起,双手呈上。

      将军接过剑柄,只觉入手冰凉,如握一块寒铁。他凝看片刻,忽然将那剑柄扔入海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断魂崖上,只余海风、礁石,和那一抹渐渐被晨光晒淡的血痕。

      ……

      海天茫茫,一碧万顷。

      距断魂崖十数里外,有一处小小海湾,形如新月,三面环礁,唯北面一条窄窄水道可通小舟。

      这海湾僻处海隅,暗礁棋布,寻常渔船若非熟识水路,断不敢轻易驶近。是以此处虽风光独秀,却人迹罕至。

      这一日清晨,雨后初晴,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朝阳初升,将雾霭染作淡金色,海天之间朦朦胧胧,恍若仙境。

      一叶扁舟静静泊在湾心,船尾横着一杆青竹钓竿,竿梢微弯,丝纶入水。

      舟上仰面躺着一人,头枕双臂,斗笠覆面,双腿交叠翘起,右脚布履上破了一个洞,露出半截脚趾,正随着口中哼哼唧唧的小调一翘一翘地打着拍子。

      那人哼的是本地渔家小曲,词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翻来覆去只有“呀嘿”“哟嗬”几个叹字,在空旷的海面上飘荡,倒也不甚难听。

      此人姓戚,名玉嶂,本是外乡人,三年前飘零至此,见这渔村风水养人,便住了下来。

      他自称是闽中人士,家道中落,流落海上。村人见他生得眉清目秀,性情随和,又懂些医理,便也不曾生疑。

      他平日里替人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诊金多少随意,给钱便收,不给也不催。闲来便驾着这叶小舟出海垂钓,或是缩在村口那间破旧土屋里睡大觉。

      村中老人说他是个“怪人”,后生们却爱往他跟前凑,听他天南海北地说些稀奇古怪的见闻。

      这一日他出海既早,运气也差。守了两个时辰,仅得两尾斤把重的石斑鱼,在舱中浅水里翻着银肚皮。眼看日头渐高,他懒劲儿上来,索性收了竿,仰面躺下,由着小舟随波飘荡。

      便在此刻,船身忽地一震。

      戚玉嶂哼声骤止,翻身坐起,斗笠滑落,露出一张约莫二十出头的脸庞。这张脸长得颇有几分书卷气,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颏圆润,不似寻常渔民。只是那一双眼睛,此刻半眯着,带着几分被人搅了清梦的不悦。

      “咄!哪条不长眼的大鱼,来触老子的霉头?”他骂骂咧咧地伸手去抓钓竿,忽觉竿身弯如满月,丝纶绷得“嗡嗡”直响,船头都被拉得微微打转。

      他咦了一声,颇有几分意外:“这湾里水深不过两三丈,何来这么大的气力?莫不是……”

      他双臂一较劲,劲贯丝纶,猛地一提。海面轰然炸开,水花四溅,一个黑沉沉的物事破水而出,挟着漫天水珠,重重摔在船舱里。

      小船剧烈摇晃,戚玉嶂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被丝纶缠上来的,竟是一个少女。

      但见她仰面倒在船板上,头发散乱如墨,衣衫尽碎,露出一身累累伤痕。那些伤口被海水泡了不知多久,边缘翻卷发白,皮肉外翻处还凝着暗红的血块。尤其左肩与左、右膝三处,伤势最重,隐隐可见森森白骨,瞧来令人心惊。

      戚玉嶂一怔之后,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来,三指搭上少女腕脉,入手冰凉湿冷,脉息微弱欲绝,似有若无。

      他凝聚心神,一道真气渡入少女经脉,只觉她体内空空荡荡,丹田枯竭,五脏六腑均受重创,肩骨膝骨俱裂,浑身经脉紊乱不堪。

      但奇怪的是,心脉附近却有一缕极微弱的暖意,若有若无地护着最后一点生机。

      这缕暖意既不似内力,也不像真气,倒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大约是师门中某位前辈种下的。

      戚玉嶂目光在少女面上转了一圈。她看去不过十六七岁,惨白如纸的面容上犹带几分稚气,五官本极秀美,此刻却布满了细碎的擦伤与干涸的血迹。

      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结了厚厚一层血痂。饶是昏迷之中,眉心仍紧紧蹙着,似有极大的痛楚不曾消去。

      “好重的伤。”戚玉嶂喃喃道,“能漂到此处还有一口气在,也算你命不该绝。”

      他抬头望了望海上。晨雾将散,碧空如洗,海面金光万点,并无任何异样。再远些,断魂崖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海鸟鸣叫,辽远而空茫。

      戚玉嶂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尾在舱中扑腾的石斑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今日这鱼也是留不住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当积德。”

      当下捏开少女紧咬的牙关,渡入一缕醇正温和的真元。少女喉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身子颤了颤,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却仍未醒转。

      戚玉嶂也不慌张,取出随身的一只旧革囊,从中捻出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看准她头顶百会、颈后风池、腕上神门等数处大穴一一刺入,指尖轻捻,以秘法引动药力,护住她将要散尽的元气。

      他这套针灸之法乃家传绝学,虽不便在人前显摆,此刻却用得毫不犹豫。几针下去,少女原本若有若无的呼吸果然平稳了些许,面颊上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血色。

      戚玉嶂轻嘘一口气,将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船头,让她斜靠着船舷,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半旧青衫,盖在她身上。

      少女衣衫尽碎,肌肤被海水泡得发白,此刻被晨风一吹,浑身不住地发颤,嘴唇泛着一层青紫。

      做完这些,戚玉嶂才去解那缠在少女身上的鱼线。丝纶绕过她左臂和脖颈,打了几个死结,所幸未勒入伤口。他抽出一柄小刀,轻轻割断,将丝纶盘好,又将鱼钩包好放回囊中。

      他走到船尾,抓起那两尾石斑鱼,在舱底写了个“福”字,倒了一礼,然后一扬手,将鱼投入海中。

      那两条鱼入了水,先是一怔,随即如蒙大赦,尾鳍一摆,钻入深蓝,转眼不见。

      戚玉嶂拍拍手,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挂上半空。他将小舟调转方向,划向来路。

      船行极缓,戚玉嶂一手摇橹,一手搭在少女背上灵台穴,以自身真气为她驱寒暖身。

      那股真气如春日暖阳,绵绵然、汩汩然,顺着少女督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冰凉的经脉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少女仍不醒,只是身子不再颤得那样厉害,呼吸也匀了一些。

      戚玉嶂摇着船,口中又哼起那首跑了调的小曲。这一次,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在哼些什么,只是觉得这海上空荡荡的,得有个人声才不寂寞。

      船到岸边时,太阳已高悬中天。

      这座渔村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依着海岸边的矮崖而建,房舍错落,皆以黑石垒成,顶上覆着厚厚一层茅草,被海风吹得灰白。

      村后一条黄泥小路通向远处的镇子。此时村中人大多出海未归,只有几个妇人在门前补网,几个孩童在沙滩上追逐嬉闹。

      小舟甫一靠岸,几个眼尖的孩子先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戚大哥回来啦!”“戚大哥,今日钓了什么大鱼?”

      待他们看见船上还躺着一个浑身是伤、面色惨白的姑娘时,都吓得住了嘴,躲到一边,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补网的妇人们也放下活计围了上来。一个年长的阿婆走近船边,探头一看,惊道:“哎哟,这是哪家的闺女?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戚玉嶂将船系好,苦笑着摇摇头:“海上漂来的,我钓出来的。还有一口气在,须得赶紧救治。”

      说罢俯身将少女负在背上,朝自家土屋走去。

      那阿婆追了两步,絮絮叨叨:“可要帮忙?我家还有半坛子老酒,可要烧热了给她擦身?还有……”

      戚玉嶂头也不回,只道:“不必了,待她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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